“去,这个点真的能有客人吗?”
杨瑞雪叉着腰,抓了把脑袋,天冷,他讷讷吐出一团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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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午夜。
乌云盖顶,才下过雨,空气黏腻潮湿,又平白添了几分阴寒,老桥下的桥洞是钢铁丛林中的唯一一处清净,静得令人发憷。
整个城市几乎要淹没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了,与此同时,薄薄的雾气升起几乎笼住了这座桥。
在海市,几年前有一个口口相传的说法,叫「雾起不出门」,灵感强的人经常会在雾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天色正暗,连吵嚷的市区都逐渐静了下来,有一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就这么像羽毛一样挠着他的耳朵,越听越心慌……
“喂我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穿着道袍的卦师被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他悻悻地揣着手,望向站在摊位旁的少年,在几个钟头前他们俩交涉失败后,他就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钉在杨瑞雪的身侧。
这个怪里怪气的小男生在这里蹲他好几天了,几乎每次出摊都能在这里碰到他,只是普通的唠嗑就算了,他的话简直碎得惊人。
惊天地泣鬼神的碎嘴子。
杨瑞雪瞧着眼前的少年:他几乎大部分身子都淹没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只平淡无波的眼睛,漆黑的长发用皮筋束了起来,发顶湿润润的。
他眼神不好,两只眼睛都有三百度的近视,又没戴眼镜,对这个少年只有大概的印象,像是浸过水般苍白而绵软的皮肤,以及一对晶莹无神的眼睛,在盯着人的时候总让人感到遍体生寒。
大抵是哪家被宠坏了的少爷,他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衬衫和长裤,但是单从廓形材质可以看出是不便宜的。
说他被娇惯,倒也不是杨瑞雪瞎说,因为他们俩因为探讨——这个点该不该在外面摆摊,已经在桥洞僵持几个钟头了。
他叽叽喳喳地讲了一大通,杨瑞雪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第八百次掏耳朵之后,杨瑞雪看着少爷面色无波蹦出了一句:
“这里不适合摆摊,你要不往旁边稍稍?”
豁,现在这行抢位子都用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吗?
杨瑞雪一听这话瞬间明白,好家伙,第一次碰到这么嚣张的竞争对手,去哪里抢位子不好,偏偏要抢这四处漏风的破桥洞,他朝少年望去,没想却对上了眼神,少年这才咧开嘴对他笑,杨瑞雪脑子里却出现了一个词
——嬉皮笑脸。
杨瑞雪抓了一把头发,直咂舌:少爷这是来这儿体验生活呢!
他正要挥手赶走这个少年,却又听到他说了一句:“你今天必有血光之灾。”
小孩子咋还骂人呢。
在杨瑞雪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天动地破的东西的时候,少年的话也不负众望的蹦出口舌。
“五百块,保你过血光之灾。”少年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摊开一只白白净净的手,讲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一寒,杨瑞雪陪笑着,握住了那双手,然后狠狠甩开。
他正色,他坚定,他试图劝劝这个迷途少年:“少爷,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小鬼不一定有,但拍花子的坏蛋一定很多。”
“四百块。”
“不是,少爷,你降价也没用啊,他们说建国之后连精都成不了,可不稀得搞这些封建迷信昂。”
只见杨瑞雪语重心长地教导那个少年,那副模样活脱脱就像是前辈劝后辈不要误入歧途那样
——如果他没穿着僵尸片黄袍的话。
少年觉得他如果不干这一行,说不定是个很出色的讲师。
“一百块,一口价。”
“欸,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啊小伙子,要相信科学啊小伙子。”
“五十块。”
杨瑞雪摇摇头,坚定地拒绝了他,转头就走,心里还在暗自骄傲,今天又拯救了一个国家根正苗红的好青年,他虽然也靠着装神弄鬼在外头招摇撞骗,可这到底也是生活所迫。
而那个少年,虽说是稀奇古怪的模样,但打扮得当,一定有人悉心照料,说不准衣角碎一块就能讹得他倾家荡产。
“杨瑞雪。”
他身后的少年叫住了他,杨瑞雪回头望去,少年还是如木偶般定定地站在原地,可是当若有若无的灯光陷入他的眼睛时,琉璃珠般的眼瞳折射出血红细碎微光。
像万花筒一样,让人感到一阵晕眩。
“麟谪,谪仙的谪。”
他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过他的名字。
一股冷意爬上杨瑞雪的脊背,像是有鬼手在抚摸他的颈椎,然后掐上他的咽喉,哽得他再也发不出声音。
“过不了多久,我们还会见面的,到哪里报我的名字都管用。”
少年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像是带着吊人的钩子。
杨瑞雪眉头紧蹙,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饶是谁被这么说都不舒服。
他只当今晚晦气,碰到了脑袋不大好的:“你该庆幸你碰到了个心软的大人,换成别人已经给你交给帽子叔叔了。”
小小年纪,鬼里鬼气。
杨瑞雪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嘀嘀咕咕地走了。
少年低垂着柔美的眉眼,很不巧,他的听力有点好。
“那么多装神弄鬼的假道士,也不一定是他,你不也是冒牌算命师吗?”
麟谪身后传来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瘦削的肩膀,随即传来几声含着幸灾乐祸的笑声:
“职业病犯了不是,让你问他话呢,怎么又开始算起命来了,他脸上有钱啊。”
搭着麟谪肩膀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面容清秀端正,并不是很出众,但却媚人得很,一袭月亮色的长袍,他是只小狐狸精,当年是麟谪把他捡回去的。
事实上——是他死皮赖脸扒着麟谪的裤脚,然后被迫把他领回去的。
小狐狸精有正名,叫风不渡,麟谪当年想给他取名,他死活不让,咬着牙思索了半天,身上的白绒拔了又拔,他才说他叫风不渡。
每当别人问起,风不渡的脸色总是青黑一片,大声控诉麟谪这取的名字简直见不了人!
叫二狗有什么不好的。
麟谪总是不明白。
不过,他不是很喜欢别人叫他风不渡,叫全名太商务,叫小狐狸精太运动,但是总比二狗好听,叫二狗纯挑衅。
风不渡不耐地挥了挥手,好不容易命册被发配出来做任务,麟谪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又给目标人物吓走了。
“命册说是他,那就是他。”麟谪随手拿起杨瑞雪来不及撤走的桌子上的物品,稍稍有些发黑,是一整块“龟甲”,摸上去有些喇手,有木头未处理干净的毛刺。
“我还以为这个年代会用塑料做龟甲,居然是这么次的木头吗?”
他将几枚铜钱投入龟甲,淡淡地应了风不渡的问话:“这个假龟甲应该是杨瑞雪自己刨的木头,至于是哪里的木头就不清楚了,不干不净的。”
“你说这块木头上附着魂,噫,还是快丢了吧,死了不去冥府、不入轮回的横死鬼,可不要粘了他们的因果。”
风不渡目色晦深地瞧了两眼那块龟甲,从袖子中取出纯金卦盘,献宝似的递给麟谪:
“我看这个假的龟甲也算不出来什么东西,你要算的话还不如拿我的卦盘,小祖宗,我跟你讲那个道士可难搞了,好不容易要到这么一块......”
“得了吧,你盖过泡面的卦盘就不要拿出来炫耀了。”
风不渡身旁的青衣女子揣着兜,瞥了两眼那块闪瞎眼的卦盘,啧啧两声,碧玉青冷哼,“呦,成色还不如阴曹那帮鬼仙用的,昨天还压过泡面的,你还不如先把卦盘上的泡面汤擦干净了再给阿谪用。”
“怎么的,你歧视盖过泡面的卦盘。”
说来也奇,风不渡是八十年的白灰杂毛狐狸修炼成精,谁成想,进了雪峰道观当了道士,美名其曰,体验仙人生活,那也是观主宽宏大量,容了他一只妖修道,不过想来那个道观也是妖道,碧玉青从来没见过哪个道士看到妖精不喊打喊杀的。
“没别的意思,单纯瞧不起你。”碧玉青嗤笑着耸耸肩,她一条竹叶青,风不渡也搞不清楚她的嘴怎么比她的毒素还要毒。
“哟,你一条蛇现在还靠卖蛇胆赚钱呢,是不是还要说自己自食其力呢。”风不渡皮笑肉不笑,碧玉青这一条竹叶青之耻还好意思嘲笑他。
“蛇族就出了我这么一条长生不老的竹叶青,挖了又不是不可以再长,这可不得物尽其用?”
在一蛇一狐回嘴得正起劲的时候,麟谪默默地摇起了龟甲,随着少年缓慢的动作,铜币在龟甲里翻滚着,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只见啪嗒几声,铜钱从龟甲中掉出,落在破木桌上,伴随着身旁的叫骂声,铜币在桌上诡异的旋转着,冒出几缕刺鼻黑烟。
一个身穿袈裟但蓄着长发的和尚扯开差点掐起来的两妖,一行人的目光凝聚在了铜币上面,和尚不归指着铜币问道:“阿谪,你怎么看。”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从龟甲里伸出,冒着寒气开始摸索掉出的铜钱,风不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捂着小心脏倚在和尚身侧,嘟囔着吓死小爷了。
麟谪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落下的阴翳,根本看不清眸中的情绪,他吁出一口气,开口了:“今天晚上就可以收工了,仙界那帮吃白饭的家伙说得没错,烂尾楼这件事终于要封册了。”
麟谪从风不渡手中接过那块卦盘,指尖抽离出一丝灵气,缓缓注入卦盘中,八卦相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半空,印在一个法阵上,怪风四起,微微透着青光的半透明光罩几乎笼罩了半座城市,光罩的边缘甚至还在不断扩张,浮动着古老的符文。
碧玉青眯起了赤红的竖瞳,她嗅到了一阵她不喜欢的气味:“阿谪,不只有鬼仙的气味,还有炼尸的味道,我瞧不起他们。”
“在我们之前,他们就已经开结界了。”不归双手合十,披散的长发下露出一只近乎透明的银瞳,瞳仁透出一丝红光。
麟谪缥缈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玉白的衬衫拢着清瘦的身躯,丢下一句话:“我们可以去找杨瑞雪了,有东西跟着他去了。”
“我在他身上放了鬼钱。”
在少年说出这句话后,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瞬间沸腾起来,在众人望向他的时候,麟谪脸上却浮起一个的略显无辜微笑。
麟谪收的花钱是最招魂的物件儿,准确来说,不管是什么东西,进麟谪的手里转一圈,就算是开光卦盘,也能招魂,他管这个叫通鬼。
别人的花钱所篆刻的不是招财就是辟邪,就他的花钱刻的是招凶,而这个小家伙就这么往别人兜里塞了整整两枚。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
谁引来的血光之灾就另说了。
“你也真不怕什么东西就这么上了他的身,我的乖乖…每次跟你出任务我都怕的要命,你上次还往我兜里揣了一颗贡果,说要引神。”
“那次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仙家的地界,引来的是魑魅魍魉充的邪神,也不知道吞了多少人才修炼成成那副模样。”
风不渡扯了扯嘴角。
那哪是邪神,简直是一座尸山,麟谪这个小玩意儿也是缺了大德的。
“得了吧,快跟上他,你还真想看他被冤魂附体吗?那计划不是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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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光之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