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樾这一昏睡,竟是整整一日一夜,昏沉间不见天日。
莫寻渊携着郑苗鸯来到机关屋,刚一进门,便见关懿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正欲迈步走进内室,去照料昏睡的沈卿樾。
“身后没人跟踪吧?”关懿脚步顿住,抬眼看向二人。
郑莫二人的反跟踪手段已是娴熟,莫寻渊对着关懿道:“放心,苗鸯提前撒了隐香粉。”
关懿闻言,依旧没有全然放松,叮嘱道:“眼下局势凶险,凡事还是多留个心眼才好,万万不可大意。”
“是,我们明白,后续定会加倍谨慎。”郑苗鸯颔首。
关懿这才端着汤药转身往房间里走,莫寻渊与郑苗鸯紧随其后。看着这布置精巧的机关屋,关懿突然心生感慨。
“没想到,这机关屋刚打理妥当,就派上了大用场。往后这里,便是咱们最稳妥的秘密集合地了。”
“多亏了你费尽心思打造这机关屋,不然此番,我们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阿樾如今处境,实在太过凶险。”郑苗鸯轻声叹道。
莫寻渊缓缓开口,道出方才探查的消息:“我先前去了一趟知味小馆,馆外埋伏的人想必早已察觉,阿樾不在小馆之内了。”
“如今这局面,阿樾只能在你这机关屋暂住一段时日,等风波平息再做打算。”郑苗鸯看向关懿,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关懿毫不犹豫应下,“这有何妨,尽管让他住下,我在旁也能有个照应。”
直至日上三竿,沈卿樾才终于从混沌的昏睡中缓缓睁开双眼,他环顾四周,竟一时有些恍惚。他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从床上爬起,缓步走到屋外,看着屋内熟悉的机关构造,才把关懿的机关屋认出。
此刻机关屋内寂静无声,关懿不知去向,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沈卿樾腹中饥饿,移步厨房用屋内备好的食材简单做了顿饭。用膳完毕,他稍作休整,将随身的装备仔细整理妥当,便悄然离开了机关屋。
这段时日与杨冽颜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之下,他的五感变得愈发敏锐,识别周遭危险的能力,也较以往提升了数倍。
行至离知味小馆数米之遥的巷口,他骤然顿住脚步,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肃杀之气,周遭草木微动,隐隐有埋伏在暗处蠢蠢欲动。
他脚步猛地一顿,右脚尖下意识往后轻轻擦地,半个身子已然转向身后,周身气息瞬间紧绷,进入了戒备状态。
下一秒,他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刚迈出几步,几道黑影骤然飞身而出。黑衣男子们身姿矫健,在空中接连翻了几个利落的跟斗,旋即稳稳落地,呈合围之势迅速逼近,将沈卿樾死死围在中间。
“游知味,你终于肯现身了!”为首的黑衣人冷声开口。
不等沈卿樾开口回应,凌厉的刀光便朝着他周身要害疯狂袭去。沈卿樾眼神一沉,手腕翻转,瞬间抽出那把经过精心伪装的寻己剑,剑身隐去锋芒,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力道,孤身与五名黑衣人缠斗起来。
沈卿樾身形灵动,在围攻之中辗转腾挪,可对方五人配合默契,招招狠辣致命,渐渐让他落入下风。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身影如惊鸿般从天而降,衣袂翻飞间,自带一股凛然气场。来人正是江闻夜,他身姿挺拔如松,出手快如闪电,剑风凌厉霸道,直逼围攻沈卿樾的黑衣人而去。
他每一招都直取黑衣人破绽,不过数息之间,便有两名黑衣人被他击中,只得踉跄后退。
余下三名黑衣人见状,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样一位高手。他们对视一眼,试图联手反扑,可江闻夜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剑招凌厉无匹,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不过片刻功夫,黑衣人便节节败退,身上皆带了伤,心知不敌,不敢再恋战。
为首的黑衣人狠狠瞪了沈卿樾一眼,咬牙低吼一声:“撤!”
不过眨眼间,黑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解除,江闻夜快步走到沈卿樾身边,“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我先送你到安全之处。”
沈卿樾眸中带着几分感激,躬身行礼:“多谢江大人及时出手相救。”
“倒是看不出来,知味兄你藏得这么深。还以为你只是个掌勺的厨子,没想到也是位深藏不露的习武之人。”
“江大人过誉了,我不过是学了些粗浅武艺傍身,聊胜于无罢了。”沈卿樾望着前方的路,问道:“江大人,不知我们要去往何处?”
江闻夜言简意赅:“谢大人有事,想与你一谈。”
行至一处隐蔽的庭院,谢临早已恭候多时。他目光落在沈卿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把视线收回去。
沈卿樾躬身行礼:“参见谢大人。”
“礼数可免。”谢临开门见山道:“万万没想到,你竟是寻己剑的转世之身。”
沈卿樾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茫然,“大人说笑了,小人不知大人所言为何。”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端着了。”谢临站起身,走到沈卿樾面前,“如今天枢卫和残云阁的人,都已知晓寻己剑现世,而你,便是那持剑之人!”
“谢大人召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眼下墨影落入戚权锦手中,残云阁势大,形势已是岌岌可危,我既不再拐弯抹角。我需要你潜入残云阁总坛,用尽一切方法,将戚权锦引出来。”
“谢大人太高看小人了。”沈卿樾微微摇头。
“戚权锦觊觎寻己剑的力量已久,而你,是引他现身的绝佳诱饵。”
“谢大人那日也亲眼所见,我一人并不足以震慑戚权锦,更别说引他现身。”沈卿樾反驳道,语气里满是清醒。
谢临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你并非孤身一人,不还有那些同伴助你?”
“你放心,我会安排人助你一臂之力。”谢临话锋一转,“据我探子回报,墨影被关在残云阁地牢中,饱受酷刑折磨。想必你也不想看到她在那般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地方,最终殒命。”
沈卿樾双拳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紧咬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阿颜的过往,他早有耳闻,残云阁的黑暗经历,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数无法磨灭的伤痕。
他怎能忍心,让她再重蹈那地狱般的过往?
“你难道不想把墨影救出来?”谢临见他神色动容,继续趁热打铁道,“你潜入残云阁,既能将墨影救出,也能引戚权锦现身,届时天枢卫便可一举将其铲除。既救了人,又除了大患,这何尝不是一举两得之事?”
??
沈卿樾风尘仆仆归来,迎面撞上莫寻渊那紧绷得如同弓弦的脸。
“沈卿樾!你死去哪里了?!”莫寻渊大步冲上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低吼,“这节骨眼上,你竟敢到处乱跑!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
话音未落,关懿也拎着衣角飞速跑了过来,目光锁定沈卿樾后,长舒了一口气。
“沈卿樾你回来啦?太好了!”他挠了挠头,脸上写满慌乱,“我想着你还没醒便出门透了口气,结果外面到处都在传残云阁和寻己剑的事,我好奇听了一轮,回来竟发现你人不见了。”
郑苗鸯无奈地看了眼六神无主、连说话都打颤的关懿,“阿樾,这你就不对了,瞧把关懿吓的,他可着急了!”
“我祖上留给我的遗训,如今就剩这么一个了,我必须要保护好你,可不能出任何岔子,祖先们都在天上看着呢!”关懿说完还用指了指上天,看上去郑重而又虔诚。
沈卿樾看着众人焦灼又关切的模样,脸上终于难得浮现一丝笑容,轻声致歉:“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
“你回来得正好!”莫寻渊大手一挥,招呼众人围坐,“我们刚正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把阿颜救出来呢!”
一张不大不小的木桌,恰好容下四人围坐。
“关于此事,谢临今日找我谈过。”沈卿樾沉声道,目光扫过三人。
关懿刚端着茶壶转身,闻言脚步一顿,回头道:“原来你刚去天枢卫那了?”
“嗯。”沈卿樾颔首,“他说,天枢卫可以再派人协助我们救人,借机将戚权锦引出,而后一举将其除掉。”
“这倒是个可行的路子。”莫寻渊指尖轻敲桌面,“就是不知他们打算何时动手?”
“他在等我们的回复。”
“我们?”郑苗鸯微微一怔。
沈卿樾补充道:“他知道你们的身份了。”
“我和关懿确实也打算跟着你们一起去救人,谢临连这个都猜到了。”
“害!迟早得暴露,管他呢!”莫寻渊摆了摆手,不假思索道:“我们肯定要去救阿颜,这个不难猜。”
“对!”
关懿猛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案上,茶水溅起几滴,他挺直腰杆,士气拉满,朗声道:“那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准备,尽快把阿颜救出来!”
……
出发前夕,沈卿樾收到了来自天枢卫暗线的密信。信中言明,戚权锦将墨影囚禁的地方,布有凶险异常的三才杀阵。
换言之,要救人,必先破阵。
“三才杀阵……那是什么?”郑苗鸯轻声开口,问出了众人心**同的疑惑。
“我也不清楚,密信上只如此提及。”沈卿樾指尖轻抵信纸,略一沉吟,“忽然想到,这会不会与残云阁的三大分坛有关?”
郑苗鸯抬眸看他:“为何这般推测?”
沈卿樾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毕竟二者,都带一个‘三’字。”
??
“此行谢大人特意安排了一位帮手协助诸位,我来为各位引荐。”
江闻夜话音落下,便微微侧身。一位身姿温婉的女子缓步走出,眉眼温婉,气质娴静。
众人见状皆是面露讶异,只觉眼前之人分外眼熟,一时竟有些怔愣。
莫寻渊当即瞪大双眼,食指径直指向那女子,失声开口:“这位姑娘不就是——”
“苏姑娘,你怎会在此处?”郑苗鸯率先反应过来,眸中闪过几分了然,“莫非……你本就是天枢卫的人?”
苏轻晚眉眼弯起,露出一抹温婉浅笑:“未曾想会在此与诸位重遇,自上次一别,转眼已是数月光景。”
“的确是许久未见了!”郑苗鸯满心欢喜,语气难掩欣喜,“此番有苏姑娘精湛医术相助,我们此行便又多了几分把握,实在是太好了!”
沈卿樾、莫寻渊、郑苗鸯、关懿与苏轻晚五人踏入云梦泽地界,一路按着谢临所给的图示小心潜行,刻意避开残云阁弟子的视线。
行至目的地前,他们接连解决了数名拦路的残云阁弟子,出手利落不留活口,以防走漏风声,暴露一行人的踪迹。
眼前的三才杀阵依天、地、人三处入口排布而立,阵道暗藏杀机,特性各不相同。要尽快救出杨冽颜,五人唯有分作三路,同时破阵而入。众人当即议定路线,沈卿樾孤身独闯一路,郑苗鸯与苏轻晚结伴为一路,关懿则同莫寻渊共行一路。
莫寻渊神色担忧:“阿樾,你一个人当真无碍?”
“无妨。”沈卿樾抬手轻按腰间剑柄,语气平静,“我还有寻己剑相伴。”
此番分组本是一强一弱相搭,可旁人不知,沈卿樾一旦有寻己剑助力,修为远胜寻常,便是两个莫寻渊联手,也未必是他对手。
苏轻晚心知此行艰险,回身望向其余四人道:“既如此,我们便在此暂别,诸位保重。”
关懿刻意放轻了语气,想冲淡几分离愁:“别说得这般沉重,我们很快便会重逢。”
莫寻渊目光落在郑苗鸯身上,“苗鸯,万事小心,务必护好自己。”
“我会的,你也一样。”郑苗鸯轻轻点头,眼底亦有不舍。
“苗鸯。”
“嗯?”
“回来后,我有话想和你说。”
“……好。”
??
关懿与莫寻渊踏入“天”字入口深处。往日里总少不了斗嘴的两人,此刻皆缄默不语,面色凝重。
越往深处行,空气便越是燥热逼人。
“好热……”
莫寻渊抬手扯了扯衣领,抬眼便见关懿额间早已渗满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关懿抬手按住他肩头:“先停下,前方气息不对。”
“这鬼地方就没一处对劲的,继续走便是。”
莫寻渊话音未落,已然迈步向前。关懿无奈,只得快步跟上。
转瞬之间,滔天热浪轰然席卷而来。脚下大地通体赤红,地表寸寸炸裂,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下,猩红岩浆正疯狂翻涌,灼得人双目生疼。
关懿眉峰紧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竟还藏着这等险地?”
莫寻渊只道是司空见惯,“残云阁向来如此,不然何以会被朝廷视作心腹大患。”
“倒也是。”
烈焰熊熊,刮过肌肤时带着灼骨的痛意,连呼吸间都充斥着滚烫的铁屑与硫磺之气。
一步踏错,此处便是葬身岩浆的万劫不复之地。
二人尚未站稳,地底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数道手臂粗细、烧至炽白的火铁锁链,裹挟着呼啸高温罡风,猛地自地面窜出,宛若嗜血巨蟒,分上下两路狠狠缠向二人四肢。
锁链之上的高温几乎引燃周遭空气,一旦被捆缚锁紧,那股巨力便会瞬间将人拖入翻涌岩浆,连半分尸骨都无从留存。
关懿心头一紧:“现在如何是好?”
莫寻渊淡定不已,眼神扫了一圈提示他道:“没什么玄乎的,必是机关操控。你仔细找找,破局的关键应在阵眼。”
“明白。”
语罢莫寻渊沉喝一声,不假思索跨步上前,牢牢将关懿护在身后。所有迎面扑来的烈焰与火链,尽数被他拦在身前。他执双刃挥斩,硬生生挡下凶猛攻势。任凭火链抽打、烈焰灼身,身形依旧稳如泰山,分毫未退。
脆响接连炸开,粗壮火链应声寸断。关懿足尖轻点滚烫地面,身形轻灵如鬼魅,在岩浆裂隙与交错火链间飞速穿梭,每每都在毫厘之间避开喷薄火柱与突袭锁链。
再耽搁下去,二人怕是要尽数融化在这炼狱之中。
关懿凭着经验,感知到岩缝深处暗藏的阵眼晶石与机关节点。他当即纵身跃起数尺,避开地底喷涌的火柱,正要开口告知莫寻渊晶石方位,好让他毁去根源、遏制机关。
就在此时,数道隐蔽火链骤然从侧方岩缝窜出,死死缠住莫寻渊脚踝,猛地朝岩浆裂隙拖拽!他奋力抗衡,却仍被巨力扯得连连后退,半个脚掌已踏在裂缝边缘,岩浆热浪灼得裤脚冒烟,情势危在旦夕。
关懿余光瞥见,手腕飞速翻转,腰间灵力长索瞬间破空而出,宛若灵蛇般精准缠上莫寻渊腰腹。他猛地发力后拽,凭借轻灵身法与巧劲,硬生生将莫寻渊从岩浆边缘拖离了险境。
“呼……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