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渡和李黎不住校,沈溪便让两人同行。稀疏的人声缀在身后,像散落的珠子,零零碎碎。
“你喜欢溪溪。”
李黎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肯定。
“是。”宋渡答得干脆,声线里淬着拒人千里的凉意,“为什么撮合我们?”
“你和我一样。”李黎侧头看她,眼底那片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与稳重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惊心的了然,“是从未来回来的,对不对。”
宋渡沉默着,她猜到了,宋渡唇线抿得很紧。面对李黎,她不愿泄露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我知道,”李黎的嗓音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浸透了,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懊悔,“当年……因为我的疏忽,让沈溪和你……错过了整整十一年。也不该劝陈萌去英国……后来沈溪走了,我连去见她的勇气都没有,我对不起她……”
宋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唯独在“沈溪”两个字出现时,眼角极细微地颤了一下,泄露出一点无声无息的心疼。
走到校门口,纷杂的思绪如同潮水将宋渡吞没,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沈溪最后躺在惨白病床上的画面,单薄得像一张纸。
这画面烙得太深,让她无法对眼前的罪魁产生任何宽宥。
十一月的夜风带着未散尽的凉意,吹在身上,冷意却径直钻进心里,硌得人难受。
她从未想过,李黎竟是那场无声谋杀的一个“从犯”。
流言蜚语是看不见的刀,刀刀不见血,却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摧毁。
另一边,沈溪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坐在床沿发愣。
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宋渡对她而言,陌生,却又缠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周楚擦着头发蹭过来,借了张纸巾,顺势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沈溪,说说呗,你觉得宋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校长女儿的话题总是格外引人好奇,连一向早睡的程岚都从床帘里探出脑袋。
沈溪人缘不差,性子温和,只是话少。在宿舍这个小天地里,大家倒是相处得融洽亲昵。
沈溪沉默了片刻。
宋渡是什么样的?
她说不清,只是那次之后,印象的确天翻地覆。
“她……挺好的。”沈溪斟酌着用词,语气认真,“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
“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刘菲追问道,“那到底是哪样啊?”
“就是……尊敬师长,乐于助人,团结同学。”沈溪几乎是下意识地搬出了最标准化的评语。
程岚噗嗤一笑:“沈溪,我看她啊,这些‘优点’好像只对你生效。”
只对我?
沈溪微微一怔。
“可不是嘛,”周楚挤眉弄眼地接话,“每次数学下课,她第一个扭头问你会不会,啧啧,这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许久没说话的苏思思也幽幽飘来一句:“我看像。”
“怎么可能……”沈溪下意识反驳,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就是很正常的讲题,一起吃个饭而已。”
恰在这时,熄灯铃声响彻楼道,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幸好刚洗过的头发散落下来,悄无声息地遮住了她早已烧得通红的耳尖。
在一片窸窣的入睡声响中,沈溪打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这盏灯,还是宋渡给她的,说她晚上看书伤眼睛。
李黎的话语又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我没告诉过她你爱吃什么啊……”
“你每次不吃饭,她看你那眼神,担心得都快藏不住了……”
“我看见她拿着年级成绩单,把你的数学分数用红笔重重圈起来了……”
“沈溪,她对你不一样。”
沈溪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隔绝在外。
她总忍不住怀疑,眼前的一切是否又是母亲为了她好而制造的假象,如同腕间那枚名为“平安”的玉石扣子,妥帖地缚着她,也冰凉地硌着她。
夜深了,宿舍里浮起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水轻轻拍打着岸。唯有沈溪还醒着。
那枚扣子贴在她的皮肤上,被捂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却始终暖不进心里,她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攥住它。
凉的,猝不及防的凉意激得她微微一颤。
母亲递来它时,眉眼温柔,语气却不容置喙:“溪溪,戴着,保平安。”
后来沈溪才知道,这“平安”之下,藏的是不动声色的监视。
她没拆穿,也没挣脱,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有些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譬如母亲心里那个真正的她,又譬如她心里那个值得依靠的母亲。
后来她是怎么睡着的,自己也记不清了。睡眠像一层薄纱,勉强覆住心神,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轻易将她惊醒。
清晨,沈溪利落地整理好床铺,依次唤醒了室友,随后抱起一摞作业走向教学楼。
一进教室,她就看见宋渡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门口,直到捕捉到她的身影,那人的眉梢眼角便顷刻染上清晰的笑意。
还没等宋渡开口,苏思思就抢了先,语调扬得老高:“老大,又送饭?”
那个“又”字又准又清晰地钻进沈溪耳朵里。
沈溪坐下,把数学卷子塞进桌斗,抽出语文书,没抬头。
宋渡警告地瞥了苏思思一眼,转而向她低声解释,声音放得温和:“别听她瞎起哄,我没给别人送过。”
“你不用和我解释,”沈溪语气平淡,“和我没关系。”
她说完,便把自己和李黎的那份早饭换了过来,动作干脆,界限分明。
宋渡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恨不得立刻去捂苏思思的嘴。
“宋渡,”沈溪忽然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定她,“明天周末,我们好好谈谈吧。”
话里透着一股刻意拉远的冷漠。
早读课前,班主任刘老师带进来一个新同学——陈萌。
整个早读,沈溪都注意到宋渡脸色不太对,频频和李黎一同出入教室。
就在某个空隙,陈萌无声地走到沈溪桌旁。
“我叫陈萌,”她说话时,手里不知何时已拿起了沈溪的一支笔,“想和你交个朋友。”
沈溪只当她是捡起来的,接过来,轻声应:“沈溪。”
陈萌问:“你在准备什么?”
“周五有小测,”沈溪顿了顿,“忘了你是新来的,这周不测语文,语文是两周一测。”
“谢谢。”
“不客气。”
这时宋渡和李黎正一前一后回来,恰好看见两人站在一处低声交谈的样子。
宋渡脚步滞了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尽力压着情绪。
李黎适时地喊了沈溪,说有事,将沈溪叫出了教室。
在去办公室抱物理作业的路上,沈溪终于没忍住:“今天你和宋渡怎么回事?总一起出去。”
“我俩在商量补习理科计划,”李黎推开办公室的门,里头只有一两个老师,“不过说真的,你物理最近进步很大。”
沈溪接过一厚沓作业本,叹了口气:“还行吧,但离梦想的分数线还差得远。”
“你啊,”李黎也抱起一摞,摇头笑,“我再没见过比你还拼的人了。”
沈溪没接话,只笑了笑。
走出办公室,李黎突然想起什么,凑近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刚才你问我为什么总跟宋渡一起出去……是不是吃醋了?”
“才没有,”沈溪立刻反驳,语气有点急,又有点乱,“我就是觉得你们最近都有点奇怪。你自从国庆后总躲我,宋渡也变得……有点不一样,就好像突然之间,我都快不认识你们了。”
李黎一下子沉默了。
她心里又怕又高兴——怕的是如果沈溪知道那些过往的真相,她们是否还能这样做朋友;高兴的是,沈溪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
“哎呀,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她勉强转开话题,“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把你的数学提上去。”
沈溪也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我只是觉得……”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细微的不安蔓延开来,像水渍悄悄渗入心底,“……没什么。”
她害怕就在这不知不觉间,那段她紧紧攥住的友谊,忽然就不再被需要了。
李黎看着她低下头的样子,心里一酸,二十九岁的灵魂困在十六岁的身体里,那些沉淀下的岁月和敏感,终究是藏不住的。
她们都一样,怕对方松开这段友谊。
幸好那天是周五,下午比平时早放学一小时,沈溪推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时,宋渡正好出现——她是凭着那些不属于“现在”的记忆找过来的。
她的出现让沈溪一怔,连旁边还没走的几个同学也面露讶异。
“哟,老大你来接我啊?”一片安静中,苏思思大咧咧地打破尴尬,“不用啦,我妈到门口了。”
宋渡递去一个眼神,苏思思顿时心领神会,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溜了。
“刘老师说,让你周末帮我补补英语。”宋渡说得有点生硬,听起来几乎像命令。
周楚正在玩手机,闻言立马锁了屏替沈溪鸣不平:“周末是休息时间,凭什么占沈溪的时间?”
沈溪连忙解释:“没关系,正好我也要她帮我补数学。”
她用一个“互补”的理由,生硬地把局面圆了回来,近乎一种下意识的偏心。
沈溪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场面,下意识看向还没走的程岚。
程岚笑着打圆场:“周大学霸当然不懂我们学渣的苦。”
周楚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继续收拾东西。
沈溪拉上行李箱,低声对宋渡说:“走吧。”
一出宿舍,宋渡就很自然地去接她的箱子。沈溪手指紧了紧,声音轻却坚持:“不用。”
两人并肩走在拥挤的人行道。
“刚才周楚的话,你别介意,她只是......”
“没事,”宋渡答得很快,“确实是我占用了你的时间。”
“其实我周末也没什么事,”沈溪安慰她,“你愿意补,我也正好需要。”
“那让我帮你拿箱子,就当补偿?”宋渡忽然委委屈屈地压低声音,“…不然我心里难受。”
她怕沈溪不答应,又急急补上一句:“就当做是我占用你时间的回报。”
沈溪抬起头看向她,心想和刚才在宿舍里那个冷淡地提出要求的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