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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望断春山13

黎明来临的时候,江晨陷入昏迷。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家。柚木色的门,斑驳掉皮的绿色墙体,灰色的沙发上堆满杂物,猪肝红的木床上摊放着卷起的被褥。

江晨他妈正在打包房间里的衣物,放在一个蓝红条格的编织袋里,编织袋好像一个无底洞,怎么装都装不满。最后,王方跟江母合力将电脑放了进去,拉上拉链。

“阿姨,节哀。”王方对江母说。

“谢谢。”江母握住王方的手,“你也是。”

两人静默地倚靠半晌,王方郑重地说:“您放心,我会替江晨照顾好你们的。”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窗台上的天竺葵、茉莉、仙人掌一下子绽开了花,连天气都放晴了。在梦里,江晨也放心了。

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他终于能够泰然处之。

“血压在掉……”

“还在掉吗?”

“……摁一下,摁一下。”

“……行了吗?”

“止住了……可以了……”

四肢和脖子上传来阵阵凉意,江晨在燥热和寒冷交织的矛盾感中醒来。入目先是几个高悬的输液瓶,和交织错杂的软管,液体顺着软管一路向下,钻入手臂之中。

江晨盯着那只发黑褶皱的手臂。这是谁的手?也太丑了。

过了几分钟,他努力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那只手臂也动了一下。

哦,原来是我的手。

大夫和护士来不及休息,又围拢到邻床的患者身边。眼皮越来越重,江晨脑袋往枕头里沉了几分,在仪器滴滴的报警声中睡了过去。

黄昏时分,江晨在嗡嗡的震动声中转醒。他摸到手机,发现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王方打来的。还有两条短信。

趁短信加载的功夫,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了普通病房。在他进ICU抢救的时候,隔壁床已经换了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捧着一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短信一共有两页,飞快地浏览完毕,江晨从床上支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朽坏木门般的响声。在地上站了片刻,确定意识清醒过来,他才拔掉鼻子上的氧气管,慢慢走到窗边,按下电话。

“刚才睡着了,没看见。”

江晨倚在窗前,在面孔的倒影之后努力搜寻。

过了好几秒,王方在那头说:“嗯。你跟阿姨说吧。”

窗外是条两车道的马路,对面的公园还未建设完成。只垒了一半的花坛上,有两个人正冲对面招手,视线焦急地四处睃巡。

江晨把口罩往上扯了扯,高举双臂,用力挥动:“妈!妈——咳咳咳咳!”

“哎!”对面的人喊了一声,急忙捧起手机,扯下口罩。

“哎,妈在这儿呢!你怎么样?”江母努力使自己显得平静。

“我还行,烧基本退了,过两天就能出去了。”江晨说得很慢,努力让自己不咳嗽。那头没有回应,他继续说:“我年轻,应该没啥大事。我前两个礼拜,咳嗽来着,来医院看,还隔离一天,结果就是,支气管炎,吃了几天药,就好了。大夫说,我抵抗力强,没大事。前两天,我三十九度多,现在降了,三十八度多,已经过了,那个,那个叫,对了,急性期。快好了,放心吧。”

江晨说得很慢,每说半句就停顿一下,那头耐心地听完,颤着声音安慰他:“好好配合治疗,不用担心,王方在这儿陪我。”

“知道了。我爸呢?”

“你爸在你姥家,他没事。”

“哦。你怎么来北京?”

“王方跟我说的,他上单位找你,店长说你住院了,他就赶紧给我打电话了。我就想,就想……得来看看你,你要想回家,咱们就一起回老家,不能让你自己在这儿。”

对面开始哽咽,说不下去了。江晨接道:“都退烧了。”

她“嗯”着,把电话递给王方,背着身坐到一旁的石墩上。

王方挥了挥手机,示意他在接听。

虽然知道对面看不见,但江晨还是点点头。他不再压抑胸腔中的气息,剧烈地咳嗽起来,有纱布口罩的掩盖,他的动作并不明显,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足足咳了两分钟,对面的王方静静听了两分钟。

江晨拍了拍胸口,哑着嗓子说:“你可真会告状。”

按平常来说,王方应该会嘲笑他一番,但今天没有,他仰头冲着江晨:“你可真会撒谎。”

“我哪撒谎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真的?”

“假的。”

江晨换手握住电话,浑然不觉自己语气中的软弱:“我今天早上昏迷了,听护士说,烧到四十度,黏膜都烧坏了,哇哇吐血,差点就死了。护士一直给我擦手脚,擦脖子,我被冷醒的,醒过来,又觉得热。其实就这么死了,也挺好,起码当时我没感觉,也不疼。倒是现在,醒了,浑身难受。而且前几天,我都没有氧吸,皮都黑了,又黑,又皱,又丑。估计我脑子烧坏了,还供血不足,反正现在不清醒,说胡话。”

“嗯。”王方轻笑一声。

“我说的都是胡话。”

“嗯。”

“我挺想你的。”

“……嗯。”隔了几秒,比平时低沉的声音响起,“我也是。我们都是。”

沉默的氛围在空气中涌动,太阳刚刚落山,下弦月已然出现。弯弯的白月像是某种默示,堂皇地用银光击中大地。这一刻,江晨感到某种突如其来的安谧,感到某种超然物外的自由,已经没有什么能将他击倒,即便是幻灭,即便是死亡。

“王方,”江晨说,“谢谢。”

到底还是年轻,身强体壮,翌日中午,江晨的体温就降了下来,血氧浓度也渐渐回升。医院对于糖皮质激素的使用很谨慎,大多数都是伴有基础性疾病的老年人,亦或是病程发展迅速,十分凶险的患者。江晨还没到那一步,依这架势,再过两天就能转到轻症病房了。

江晨的精神头好了不少,能少量进食,每天饭后还有功夫给家里打个电话。通常是江母先询问询问他的状况,然后再交给王方,天南地北地说开去。

转到轻症病房的那天,江晨很高兴:“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王方很不识趣:“看你这么高兴,我正好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江晨:“……你有病。”

王方:“听不听?”

既然这么说了,估计这消息不是一般的坏。

王方毫无顾忌,自顾自地往下说:“4月发了半个月基本工资,提成没有。然后,你失业了。”

江晨一愣:“啊……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被炒了。”

怔了半晌,江晨怒道:“凭什么!”

“凭你有病。”

“……你再说一遍?”

“我说正经的。这两天老有邻居问,问你去哪儿了,是不是确诊了,我们都不敢说,就告诉他们你出差了。反正你刚搬来,跟他们都不熟,也没人知道真假。三楼那家,听说全家都确诊了,就剩一个小孩。对门邻居都搬走了,一帮人在楼底下嚷,说让他们搬走,小孩也不敢出来。”

“啊……那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小孩不敢出门,就靠居委会给送点吃的。我们有时候盛点菜放到他门口,但也没总放。我们也一样,不敢随便出门。”

与世隔绝好几天,江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这样。

“是么……”他叹了一声。

“所以你还算好的,”王方说,“有人连工资都没有呢,你好歹还捞着点钱。”

“哎!那我贷款还没还呢!靠!”

“噗。”王方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好心道,“不是还有我呢吗?再说了,接着找工作呗,你还怕找不着?”

江晨还真怕,短时间内估计没有单位愿意要他,不过他没说出口,努力压下翻滚的心绪,说道:“我现在丑多了,还真怕找不着。”

“不丑,你永远年轻,永远好看。”

江晨脸一红,想反驳两句,实在找不到措辞。对面传来他妈揶揄的笑声,顿时这股羞怯就变成了恼怒:“不说了,挂了!”

真是有病。

5月1日,江晨顺利出院,是该院治愈出院的第17名患者。

他离开后,床位也没有补上,医院等候的病患少了许多。他出来的时机很巧,当天夜里,许多患者就被连夜转移到小汤山医院集中治疗。

出院时,江晨还穿着春装,长长的风衣把他从头盖到脚,随风飘荡;一顶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明显凹陷,下巴多了些胡茬。

江母没多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跟江晨短暂地拥抱了一下,便迅速分开:“先回家吧。”

马路对面,红色的捷达嘟嘟按着喇叭,郑岩摇下车窗,王方的脑袋也钻了出来。

“走,回家!”

江晨回头,冲医生和护士挥了挥手,口罩掩盖了他们的表情,不过江晨觉得,他们一定在笑。

郑岩将几人一路送回亦庄,没有急着回家。他媳妇还在隔离,他既怕自己出事,没人照顾爸妈,又怕已经被传染上了,回去害了爸妈。他已经在车里住了好几天了,幸好没有发烧。

江晨倒是不介意,他已经有抗体了。他妈和王方也不介意。于是借着这机会,他便邀请郑岩来家里一起住。郑岩看着跟江晨差不多颓丧,不过江晨仅限于外表,他却是由内而外,由上到下,都散发着浓浓的死气。

“跟我去买菜吧。”江母拎着兜子下楼。

郑岩犹豫了一会儿,又戴了一层口罩,跟在江母身后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江晨才缓缓摘下帽子,脱了外套。他瘦得不成人样了,王方的视线顺着他的额头滑下,双眼,鼻梁,嘴唇,下巴,锁骨,肩膀,胳膊,腰,腿,脚腕,一一略过,终于确认,这就是江晨,这真的是江晨。

江晨被看得手足无措,摸了摸耳后,搓了搓大腿:“丑多了,是吧?”

王方拦腰抱起江晨,掂了两下,埋到他胸口:“瘦多了。”

起码瘦了十五斤,几乎不用使劲就能轻松抱起来。

江晨推他:“放我下来。”

王方不听,把江晨抱到桌上坐好:“还得观察几天?”

江晨张开手掌:“起码五天。”

王方凑近:“知道了。”

“大夫说……”江晨往后缩了一下,“别跟别人亲密接触。”

“那完了。”

“怎么了?”

王方在江晨唇角亲了一下:“已经接触了。”

顿了顿,王方紧紧抱住江晨:“怪我。让我回来吧。”

江晨吸溜着鼻涕:“解决了吗?”

“解决了。我不能扔下你不管。”

江晨破涕为笑:“好吧,我原谅你。无条件。”

王方也埋在他肩上笑。

你看,这世上还是有人这么蠢,愿意无条件原谅你。

啊这一部分还有1章就结束了,然后进入最后一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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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望断春山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