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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庭有枇杷12

进屋的时候,王方正在收拾东西,被褥卷成一团,衣柜空了半边,衣物散乱地堆在椅子上。红色的行李箱摊开,横在客厅中央,像猛兽的血盆大口。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江晨的笑容僵住了。

江晨把行李放在门口,屋里没有下脚的地方,他就把行李箱放平,坐在上面:“你妈让你去过年?”

王方干净利落地叠着衣服,码放到箱子里,没搭理他。江晨托着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请几天假?”

收拾完一沓夏装,王方喝了口水,坐到椅子上,简短地回答:“不是。”

江晨从张开的行李箱上跳过去,坐到王方对面:“那去哪儿?回老家?你姥姥联系你了?”

王方又喝水,喝完了才说:“不是。”

江晨快被他急死:“那是什么?你说话能不能别总说半截?”

王方盯着江晨冻红的双颊,把水杯塞到他手里:“我辞职了。”

江晨打翻了杯子,热水洒到手上,并不烫,还有点凉:“辞职了去哪儿?”

“去别的地方。”

“还在重庆吗?”

“嗯。”

“远吗?”

“还行,三十几公里吧。”

王方不想多说,把桌子上的水擦干净,又开始收拾东西。

江晨抓住他的手腕,逼视他低垂的双眸:“为什么呀?你告诉我为什么!”

江晨攥得死紧,王方挣了几回也挣不脱:“我不想在这儿了。”

“那你也得有原因呀!”江晨把行李箱踢到一旁,拽着王方往卧室走,把他用力按坐在床上,“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跟我说不行吗?”

“没什么事。”王方坐着没动,胡噜了一把额前的碎发。

江晨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谁惹你生气了啊?不是我吧,我不是挺听话的么?”

王方语气冷淡:“没有谁,就是单纯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你答应我的呀!”江晨又气又急,从脖子到脑门都涨得通红,“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答应一直跟我在一起!”

“我没答应你。”王方偏过头,“我不可能答应你这种事,咱俩不可能,也不会一直在一起。”

江晨吸溜着鼻子,带着哭腔:“我到底哪儿不好,你告诉我不行吗?你能不能别总这么威胁我?”他感觉脸上有点凉,心说自己真不争气,说不过王方,气势也不如他。

王方咬着牙,想说点什么狠话,回头瞥了江晨一眼,态度又软下来:“以后有机会再见吧,反正离得不远。”

江晨使劲儿摇头:“我不想有机会再见!我不想离开你,你走了我什么都没了!”

听到这话,王方黑了脸,蓦地提高了音调:“你别总说这种话!”

江晨梗着脖子:“怎么不能说?我就这么想的,怎么不能说?”

“你有意思吗!”王方终于发火了,一脚踢在卧室门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江晨你有意思吗?你拿我当什么,总说这种没有用的屁话!都他妈是屁话!”

江晨被他的盛怒吓到了,抹了眼泪,抓住王方的胳膊,弱弱地说:“你别生气了……”顿了顿,他忽的激动道,“这样吧,我跟你一起走!”

说着,他从卧室钻出,把门口的行李箱拖进屋,拉开拉链,蹲在地上,动作飞快地整理起来。

王方坐在一旁,许久才平复下来,冷静地解释:“你大姑给我介绍的地方,是她一个朋友的公司。”

江晨的动作停住了,缓缓站起身,不可置信道:“我大姑?为什么给你介绍工作?”

王方关紧窗,拉上窗帘,深沉的眼神中满是灼心的决绝。他腰背笔直,目光如钩:“她看见我亲你了。”

江晨懵了:“那怎么了?谁没有喝多的时候?”

王方又说:“她觉得我喜欢你。”

江晨更懵:“有什么不对吗?”

王方似乎被江晨的反应刺激了,猛地站起来,干脆把话挑破:“没什么不对。我喜欢你。”

江晨立马表态:“我也喜欢你。”

“你放屁!”王方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我是不懂。怎么你喜欢我就要走,怎么你喜欢我还这么狠心?我怎么就放屁了,我喜欢你还有错吗?”

“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江晨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你懂,你懂又不告诉我!”

“那我告诉你。”王方跟他鼻尖相抵,一字一顿道,“我喜欢你,我想亲你,一想你我就硬。你喜欢我,是哪种喜欢,有性冲动吗?”

这句话每个字江晨都明白,拆开了、打散了,掰开了、揉碎了,仔细咀嚼品味一番,他突然又不明白了。还真让王方说中了,原来他什么都不懂。

江晨茫然,呐呐半晌,愣愣道:“你要想亲,就亲呗,亲两下也没什么……”

王方气定神闲,一点点逼近:“什么意思?”

江晨神游天外,声音顺着唇缝往外飘:“只要你高兴就行……”

两人呼吸交织,默然对视,片刻后,江晨毅然决然地闭上了眼。王方没有亲他,退开半步,冷笑一声:“我没有逼良为娼那个兴趣。”

江晨猛然睁眼:“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想让你高兴……”

“犯不着。”王方恶狠狠地挖苦他,“不用你可怜我,我不需要。”

话虽如此,可现在的王方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实在可怜得让人心疼。

“别这么说。”江晨垂头丧气,“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方装不下去了,颓丧地坐回床上:“小江,我不想让你为难。”

“没关系,我不为难。”

“还有,我受不了,你不喜欢我,还总说那种不着边的屁话。我真心受不了,我容易当真。”

江晨想说不是屁话,是真心话,还想说,我也不是不喜欢你。

可是,他的喜欢太轻了。轻到盛不住背井离乡,盛不住层峦叠嶂,盛不住王方沉重而明艳的欢笑。他不想用一句轻飘飘的喜欢,去换取王方血淋淋的真心。

“我知道了,”江晨终于妥协,“明天再走吧,今天还过年呢。”

“嗯。”王方满脸疲惫,手自然而然地搭上江晨的肩,停了两秒,又垂落下去。

江晨盯着他的侧脸:“那你能来看我吗?我去看你也行。”

王方应得很痛快:“行,有时间吧。”

王方还是走了。带着淋漓的微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清晨的流岚之中。

江晨没有去送。手机按了删,删了按,写了一条短信发给王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爸妈高兴,让你高兴。以后咱们离开这儿,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大年初三,谢飞的局又组起来了。年底各厂效益都不错,老板们一个个意气风发,一轮又一轮地敬酒。江晨有意放纵,喝得多了点,被孙经理一路搀扶送到家。

万永一家刚从老家回来,万小胖兴奋地探头探脑:“小江哥,方哥呢?他没跟你一起买醉?”

“没有,”江晨仰面倒在客厅的床架子上,“他不要我了。”

“啊?”万小胖钻进门,里里外外地查看一圈儿,蹲在江晨身边,“你们闹掰了?”

江晨闭着眼:“不是。”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万小胖眼尖,一眼瞟到上面的字:“方哥说——哎?”

话没说完,手机就被江晨抢走了,动作太急,人“咚”地一声掉到地上。不等万小胖帮忙,他就一骨碌爬起来,按下电话。

“走走走,赶紧回家。”江晨把万小胖往外赶,“一会儿我可要耍酒疯了。”

万小胖“切”了一声,被关在门外。

铃声响了一下,那头就接了。

江晨想好了说辞:“明天老太太忌日,咱们去烧个香吧。”

王方欣然同意:“行。”

初四一早,江晨天不亮就出了门。

两人在华岩寺门口买了香烛、黄纸,在各殿拜过一圈,烧了纸,站在萧索的荷花池旁。

“我昨天喝多了,直接躺在你那个床上睡着了,都没人管我。”才分开两天,江晨就浑身难受,不自觉地开始卖惨,“你跟我回去吧。”

“说得容易,以后呢?”王方拍着身上的香灰,“我没那么大方,能看你跟小姑娘谈婚论嫁。”

“我不谈。你什么时候回来?”江晨像只狗似的蹲下,可怜兮兮地仰视王方,“你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达到你的要求。”

王方手按在江晨头顶,使劲揉乱他的头发:“等你想明白再说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咱们再谈这个问题。我不想逼你。”

对江晨而言,这不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更不存在逼不逼的问题。他被岁月裹挟着拼命向前,没有时间思考人生,更没有精力后悔所做的决定。只有向前,一直向前。

可王方不一样,他想要一个回应。

王方没跟江晨回来,他有了新工作,新同事,新住处。

江晨打算得很好,他现在休息日比原来多,可以每周都去看王方,甚至在他那住两天再回来。可这个盘算来不及实现,就在江雪梅的干预下屡屡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