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了雨,安禾从陵园回来后,又病了几日,一直恹恹地躺在家里,研究那些灵魂、来世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试图从中寻找一丝慰藉。
直到家里再也找不出半点可以果腹的食物,他才不得不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出门。
随意吃了些东西,安禾浑浑噩噩穿梭在熟悉的街巷。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凑上前打断了他的神游:“帅哥,你条件相当不错,有兴趣了解下表演吗?”
安禾瞥了眼递到跟前的传单,很轻的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那女生已急切地拉住他的手腕,眼中满是恳求:“拜托,我今天还一单都没开,不用你真的报名,就帮我过去凑个人数行么?”
见她晒得通红的脸颊上汗水涔涔,安禾的脚步不由得停顿下来。
小姑娘双手合十,连声哀求:“求求你了!”
明明连性别都不一样,那张脸除了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没一点搭的上边,就是没来由的让他想起淮川。
福利院里的孩子并没有太多零花钱,那些买文具都有些捉襟见肘,但上大学的淮川总能匀出多的偷偷塞给安禾,并安慰他并不是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即便不是省吃俭用,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在盛夏的广场上蹦跶,下班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也够让安禾心疼很久。
看着眼前的满是恳切的眼神,安禾瞬间就心软了下来。
他跟着人去了那家表演机构,机构位于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
接待他的课程顾问是个四十来岁气质超绝的女人,见来了人,就要热情地领着他参观各个教室。
安禾看了下立在大门口的海报,指了指身边的小姑娘道:“不看了,直接报,记她名下。”
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顾问立马喜笑颜开的引着他去了缴费处。
顾问夸张地把安禾从头发丝到脚底板夸了个遍。
“报最基础班就行了。”安禾打断她无休止的吹捧,去前台交了8000块学费,登记完信息,他转身就要离开。
但顾问执意拉着他要介绍下这边的课程,大厅里人来人往,安禾不愿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只得机械地跟着往里走。
在教室门口,原本性质缺缺的安禾还是有被震慑到。
“我们目前有三个基础班,进度都不一样。”顾问领着他依次参观,从第一间教室开始,安禾的表情就从尴尬得无所适从,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来到最后一间,里面的场景让他彻底愣住了——十几名学员正以各种姿态在地上翻滚、模仿动物吠叫,还有人声嘶力竭地放声痛哭。
“这是解放天性练习,新班刚开课,你跟着这个班一起。”
安禾默默腹诽:这哪里是什么表演班,分明是精神病院的团建活动。
介绍完,顾问脸上浮现出职业性的微笑,见安禾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她立即趁热打铁:“以您这样优越的外形条件,真的不考虑升级我们的明星小课班吗?”
又是给小课班的优势滔滔不绝一番,一通下来,安禾差点都展望到戛纳领奖台上去了。
“不用,没钱!”安禾很直白的回绝。
大约是看在这榨不出什么,顾问干笑着敷衍几句后,逮着基础班刚下课的一位同学拉到他身前:“这是新同学,后面跟你们一个班,你带着熟悉下。”说完就绕过他们,飞快地朝门口的潜在客户跑去。
安禾见状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那位被硬塞过来的同学却提着包匆匆追了上来。
“同学你好,我叫张小磊,你怎么称呼啊?”
安禾被叫人叫了好多年老师,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他同学了,身边跟着的这人有着一张颇为喜庆的圆脸,堆着笑让人讨厌不起来,他淡淡回了句:“安禾!”
张小磊一路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自己全家、以及机构那些乱七八糟的课程,安禾默默忍受着耳边的聒噪,直到走到他那阴暗的筒子楼下。
他顿住脚,转过身,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问:“你要一直跟到我家吗?”
“啊!”张小磊猛的一拍头,惊喜道:“太巧了,你也住这里啊,我601,你哪户,怎么都没见过你。”
安禾没有接话,默默走上三楼,利落地掏出钥匙开门,将那个过分热络的身影干脆地关在了门外。
这片区域早已列入待拆迁范围,人员混杂,巷子里时常有身着制服的身影巡逻经过。
安禾静静地趴在窗边,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挺拔的身姿从楼下经过,眼睛一眨不眨。
每一个身影都像他,但却又都不是他。
安禾很讨厌这种一个人的寂静时刻,那些思念的潮水就会不停漫过堤岸,搅动着他脆弱的神经。
身体明明疲惫不堪,思绪却异常清醒地叫嚣着不肯停歇。仿佛潜意识在提醒他:淮川不会入梦,既然如此,不如干脆醒着思念。痛就痛吧,反正早已习惯了这份煎熬。
与理智拉扯许久后,安禾终于认命般地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瓶安眠药。说不清是手抖,还是下意识,整瓶药片都被他倒进水杯里,他望着杯中浑浊的液体,没有犹豫,仰头将混着苦涩药片的水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