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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终会重逢1[番外]

安禾在西部山区支教了一年,这个暑假跟着另外一个支教的老师来了他的家乡。听说七八月有赛马节,安禾就心动了。

“杨老师,还有多久到啊?”安禾瘫在大巴座椅上,六个小时的颠簸山路已经把他晃得七荤八素。

杨越看了眼手机:“差不多还得六个小时。”

安禾哀嚎一声,脑袋重重磕在车窗上。他至今记不住杨越那个拗口的少数民族名字,索性就一直喊他杨老师。

大巴在一处简易加油站停下,司机扯着嗓子喊:“要方便的抓紧下车!”

安禾揉着发麻的腿跟着人群下车,伸展下僵硬的身体,四下张望了一圈,好像没看到长得像厕所的建筑。正纳闷时,只见司机大手一挥,招呼着众人往路边半人高的草丛深处走去。

安禾瞪圆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加油站…为什么…没有…厕所…

杨越见他愣在原地,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示意跟上。

安禾深吸一口气,短短几秒就调整好表情,跟着队伍钻进草丛。

回到车上,安禾重新戴上耳机,闭目养神。当大巴穿过一处幽暗的隧道,他被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惊醒。

睁开眼,发现几乎全车人都举着手机对准他这侧的车窗。他疑惑地转过头,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公路旁广袤的草甸在山前起伏,稀疏的绿意间偶有羚羊矫健的身影掠过。远处地平线上,绵延的山峰如刀刃劈开天地,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托举着浑圆的落日,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流云如火,在透明的苍穹上肆意流淌。

安禾不自觉地摘下耳机,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痴痴地望着,仿佛这样就能将每一帧画卷都镌刻进记忆里。

再见到淮川,跟他形容这片景色,他能想象出来吗?

身旁的杨越似乎对这习以为常,只是含笑看着几乎要把脸贴在车窗上的安禾。

当车经过一处经幡飘扬的山口,杨越朝远处指了指:“那有座寺庙,里面有面骷髅墙。”

安禾眯起眼睛,什么也看不清,只望见几只秃鹫在天空中盘旋。杨越耐心地讲解着他家乡的古老风俗,有些对他来说颇具冲击力。

安禾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眉心渐渐拧成一个结。

夕阳完全沉入雪山背后时,暮色如潮水般漫过草甸。路边的风马旗被猎猎晚风吹得噼啪作响,此刻像亡魂的低语。

安禾不解:“你为什么要跑去别的地方支教。”后半句话他想说的是,你们这听上去也很需要现代化教育。

“怎么?你以为我们那很落后啊?”杨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待会带你去我表哥家那块看看,你就知道了。”

提起表哥,他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可是我们那出来的唯一一个博士。”说这忽然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可惜一年前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

安禾心头一紧,那句“节哀”都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结果呛水昏迷……”杨越继续道。

“……”

安禾语气惋惜,“成植物人了吗?”至少人还在,不管怎么样,活着就有希望。

杨越转过头一脸诧异地望着他:“你想什么呢?”

安禾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讲这种事情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故作深沉,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不过确实惊险。”杨越正色道,“医生差点要宣布脑死亡了,好在最后醒了,就是……”他顿了顿,“醒来之后性情大变。”

大巴在夜色中持续攀升,海拔越来越高。安禾有些高反,整个人蔫蔫的,此刻窗外伸手不见五指,他又没了困意,索性继续刚才的话题:“怎么个变法?”

“挺多的,不记得原来的事了,过去的习惯信仰全变了,还给自己起了个汉族名字。”

安禾心想,能从死神手里抢回条命都是万幸,失忆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最轰动的是,他原本有门娃娃亲,家里都等着他博士毕业回来完婚。结果醒来后死活不肯,说什么‘婚姻必须建立在爱情基础上’。”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声,“这事在我们家族闹得可大了。”

安禾斜眼看他,颇为鄙夷:“你一个新世纪新青年,不会也赞同这种封建糟粕吧?”

“冤枉啊!”杨越连连摆手,“都是父母那辈整的,他们不希望我们找外族人成婚,我是举双手赞成我表哥。多亏他开了这个头在前面顶着,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多古板一个人。”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两人找了家酒店暂住。尽管这两年身体素质有所提升,安禾仍被高反折磨得头晕目眩。他强撑着泡了杯红景天灌下。

“别急着洗澡,”杨越帮他拧开床头墙氧的开关,“先适应一晚再说。”

经过一整晚的休整,安禾精神好了许多。清晨洗漱完毕吃过早餐,杨越就带着他在酒店大堂门口候着。

这边海拔高日照强,安禾墨镜帽子都戴上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氧气瓶的阀门。虽然头晕恶心已经缓解不少,但身上还是有些乏力,为了能跟上这些本地人的步伐,他还是谨慎地时不时吸上一口。

“来了!”杨越突然起身挥手。

安禾条件反射地扬起礼貌性的微笑,转身的瞬间却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都窒息住了,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耳边的声音仿佛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个穿着冲锋衣、牛仔裤的高大身影,赫然长着一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安禾感到呼吸变得灼热,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我表哥,我们这的名字你也记不住,你就叫他汉族名——淮川。”

后面杨越说了什么他全都没有听见,发生了什么他也一概不知。

再次醒来时安禾已经躺在医院。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杨越焦急的面容。

“你终于醒了!”杨越长舒一口气,“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儿一大早还晕倒了。”

安禾的目光死死锁在床尾那人身上,泪水很快模糊了视线。

杨越察觉到这略显诡异的气氛,干笑两声打趣道:“总不会是被我表哥帅晕的吧?哈哈~虽然他确实长得挺好,哈哈~”

安禾挣扎着撑起身子,颤抖的手固执地伸向那个身影。杨越和那人对视一眼,脸上写满困惑。

“你还没清醒呢?”杨越握住安禾悬在半空的手,“我在这儿,对面是我表哥。”

那人始终没有回应安禾伸出的手,对他的泪水也无动于衷——这不是他的淮川。

安禾眼中的光亮倏然熄灭,他低头揉了揉眼睛:“抱歉,刚才光线太刺眼,没看清。”

“我就知道。”杨越如释重负地调笑道。

还是高反导致的晕厥,医生建议多住院两三天观察下。

赛马节筹备在即,杨越被家人叫去帮忙,又不放心把安禾一个人丢在医院,便拜托他表哥来照看下。

安禾其实不太愿面对这张脸——实在太像了。视线一旦落在那人身上,就像被黏住一般难以撇开。声音也像,只是比记忆中的淮川多了几分沙哑。

最折磨的是,每次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眸里只有陌生的客套,不见半分温情。安禾不得不一次次将自己从幻象中剥离,这种反复的撕裂感太让人窒息。

那人照顾得滴水不漏,却让安禾更加无所适从。

每当安禾吃饭,他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手机,头顶上仿佛长了眼睛似的。

安禾喝汤,汤水刚沾到下巴,正偏头找着,纸巾便递到眼前。吃面饼有些噎住,他抓着饼的手刚放下,温水已送至手边。

连着吃了三顿素,安禾嘴里都泛着股青草的苦涩,闻着隔壁床大叔手上的大肉串,又看看自己碗里的草,他沉默的放下筷子。

“怎么?没胃口吗?”那人放下手机,目光关切。

安禾垂眸,不敢同这人对视——既怕看不到熟悉的情意会心痛,又怕真看到了,反倒证明自己离疯不远了。

他明白对方非亲非故,每天不辞辛劳的送饭,自己本不该挑剔,可还是让隔壁大叔咂嘴的声音勾出了几分委屈。

安禾小声的嘟囔了句:“想吃肉…”

说完就听到那人很轻地笑了一声:“高反期间吃清淡点,不然人会难受。”

声音温和,却让安禾喉头发紧——连说教的语气都像极了淮川。

住院第三天一大早,安禾就迫不及待地找医生办了出院手续。他拿起手机才想起根本没有那人的联系方式,只好给杨越去了个电话。

“你好了?”电话那头杨越似乎很忙,旁边声音很嘈杂,不得不扯着嗓子喊,“等我表哥去接你啊,这几天你先住他那儿,让他带你转转。”

“不用!”安禾脱口而出,“我住酒店就行,自己随便逛逛。”安禾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跟那张酷似淮川的脸朝夕相处,他怕自己没忍住犯癔症不做人。

杨越倒没多劝:“成,等我忙完再带你玩。”

“跟你表哥说声,中午不用送饭了。”安禾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还有...替我谢谢他这两天的照顾。”

“嗨,客气啥!”杨越满不在乎地应着,“放心,我跟他说。”

那人提着保温桶赶到医院,结果扑了个空,在问清是安禾自己办了出院后,为了稳妥他立即拨通了杨越的电话。

“哎哟!”电话那头杨越猛地一拍脑门,“他早上确实跟我说过,让我转告你来着。结果这边一忙活,给忘了!”

挂断电话,他低头看着手里提着的手抓羊肉和牦牛肉汤,无奈地摇摇头。

这两天他总是做着奇怪的梦,梦里全是那个叫安禾的年轻人——微蹙的眉头,泛红的眼角,甚至是赌气时撅起的嘴角,一笑一嗔都那么清晰生动,每一个表情都牵动着他的心神,他像魔怔了一般,想靠近这个人。

更荒唐的是,就为了安禾昨天那句带着鼻音的“想吃肉”,今早天还没亮,他就鬼使神差地起床炖汤做菜,这种莫名的冲动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才认识三天,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怎么就能有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感觉。

安禾回到酒店放下行李,便独自出门觅食。

他挑了家不起眼的小茶馆,要了份牛肉包子和甜茶。一边吃着,一边在手机上搜索下午的去处。

那些热门景点提不起他的兴致,最终选了个市井气息浓厚的老巷子。

出租车停在巷口,司机指着前方:“过了白塔右转就是,里面车进不去了。”

安禾道谢下车,他按照网上提醒的沿着转经道顺时针漫步。逛完主街,往深处走去,他在一处僻静角落发现个卖首饰的老奶奶。

安禾蹲下身,拿起一串镶嵌了绿松石与红珊瑚的蜜蜡手串。放在手心摩挲,他抬头询问价格时却犯了难——老奶奶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

经过一番比划,终于弄明白要价两千八,安禾默默盘算了下银行卡余额,恋恋不舍地将手串放回原处。

走出小巷,旁边一座古寺静静矗立,寺庙前的古树上经幡缠绕,随风轻舞,殿内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安禾循声走入。

寺庙虽小却庄严肃穆,释迦牟尼金像端坐在大殿中央,四周壁画色彩斑斓。

得到僧人许可后,安禾虔诚参拜,随后在角落盘腿坐下。信徒往来如织,他却感到难得的宁静,思绪渐渐放空。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只知道日头已经西斜,腿也…呃…站不起来。

勉强站稳后,他扶着墙壁艰难挪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毡上。

寺庙的出口有一截向下的楼梯,下台阶时,酸麻的双腿终于不听使唤,在还剩五级台阶处,他一个踉跄重重摔下。

脚踝扭伤的剧痛、臀部的钝痛同时袭来,安禾疼得不知该先安抚哪块。

就在这时,那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那人眉头紧锁,蹲下身轻轻卷起他的裤管,温热的手指抚上肿胀的脚踝。

“疼吗?”

安禾一时忘了疼痛,只震惊地望着突然出现的人——这人怎么从天而降一样。

见安禾发愣,脸上因为疼痛拧在一块的褶皱这会都平了,那人又问:“能站起来吗?”

安禾默默地收回自己贪婪的目光,心底再一次翻江倒海的咆哮:妈的…不是淮川…不是…

不然哪能让他摔在地上坐这么半天还在问东问西。

他试着借力站起来挪动步子,失败!

安禾皱着眉头小心翼翼活动了下脚踝,有些艰难。

那人蹲下身,背对着他:“我背你。”

望着漫长的来路,应该是没法靠坚强意志拖着残躯挪到打车的地,安禾终于妥协,小心翼翼地攀上那人的背。

那人背着他走得极稳,仿佛身上没有多出一份重量。安禾伏在宽厚的背上,鼻尖一阵痒意,眼眶开始发烫。他强忍着将脸埋进对方肩头的冲动,没话找话:“你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

这突兀的问题让那人脚步一顿,随即轻笑出声:“你去看了就知道。”

“对了,”安禾收紧环住他脖颈的手臂,“你怎么也在这儿?”

手臂下的喉结突然急促地滚动了几下。那人将他往上托了托,远离了硌人的口袋,半晌才道:“就...随便转转。”

他暗自腹诽:在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什么好转的?

安禾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你知道汉字总共有八千多个吗?”

没等对方回应,他又带着几分执拗嘟囔:“所以那么多字,你为什么偏偏要取名叫淮川…”

那人很轻的笑了声,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