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的午后,慈宁宫的冰窖送来了新凿的冰块。李明徽没让人放在殿内,而是指了指书房:“搁那儿。”
书房的门窗紧闭,冰块在铜盆里慢慢融化,凉气丝丝地渗出来。朱翊钧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都是慈宁宫誊抄的密报,不是奏章。
第一份写的是浙江清丈:宁波沈一贯拒认隐田,煽动佃户闹事。第二份是都察院动态:葛守礼称病告假,余懋学等人连日密会。第三份是司礼监的:孟冲派人去了沈一贯在南京的别院。
“这三件事,”李明徽坐在他对面,手里捻着念珠,“有什么关联?”
朱翊钧仔细看了两遍:“都是冲张先生去的。”
“怎么冲的?”
“沈一贯在地方上阻挠清丈,余懋学他们在朝中造势,孟冲……”他顿了顿,“孟冲在找沈一贯的把柄?还是想拉拢他?”
李明徽放下念珠:“孟冲找沈一贯的把柄,找到了,就有两种用法。一是交给张先生,卖个好;二是握在手里,等将来要用时再用。”
“那他会怎么选?”
“看张先生这次能不能压住沈一贯。”李明徽缓缓道,“压住了,孟冲会把把柄交出去,锦上添花。压不住,他会藏着,雪中……未必送炭。”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到了。朱翊钧沉默片刻,又问:“葛守礼为什么称病?”
“因为难。”李明徽说,“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一边要维护朝纲,不能眼看着有人阻挠新政;一边要顾忌士林体面,不能把沈一贯那样的老臣逼得太狠。病了,就不用表态了。”
“那余懋学他们……”
“年轻气盛,想立功。”李明徽淡淡道,“他们以为扳倒沈一贯,就是帮张先生,就是立功。却不知道,扳倒一个沈一贯容易,安抚浙江的士绅难。”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汉宣帝”那一卷,递给朱翊钧。
“宣帝年少时在民间长大,深知百姓疾苦。即位后,一面重用霍光治国,一面培植自己的亲信。等霍光老了,朝政平稳过渡。”她手指划过书页,“这是明君。”
又翻到“汉元帝”那一卷。
“元帝仁弱,重用宦官石显,排挤萧望之等老臣。等他醒悟时,萧望之已死,朝政败坏。这也是明君?”
朱翊钧盯着那两页书。字迹在眼前跳动,像在说着什么。
“你的位置,比张先生难。”李明徽合上书,“张先生只需要治国,你既要治国,还要驭臣。治国要张先生这样的能臣,驭臣……要你自己悟。”
她顿了顿:“今日起,你每日申时还是去文渊阁。但不看张先生批奏章,看他怎么和人说话,怎么处事,怎么权衡。”
“看这些……做什么?”
“学他怎么用权。”李明徽看着他,“然后想想,换作你,会怎么用他。”
申时初刻,文渊阁。
张居正刚送走户部尚书王国光,正在看浙江按察司的急报。门被推开,朱翊钧走进来。
“陛下。”他起身。
“先生不必多礼。”朱翊钧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母后让朕来看看先生办事。”
话说得坦然。张居正顿了顿,随即明白过来——太后这是要让皇帝亲眼看看,他这个首辅每日在应对什么。
“那陛下稍坐。”他重新坐下,“臣还有些事要处理。”
朱翊钧点头,安静地坐着。目光却跟着张居正的一举一动。
第一个来的是兵部侍郎曾省吾。来问蓟州增兵的事——张居正批了增三千,兵部觉得不够。
“土默特部的骑兵,今年已掠边三次。”曾省吾说,“宣大总督报来,说至少需增五千。”
张居正没立刻回答。他翻开一本册子,上面列着九边各镇的兵员、粮饷、器械数目。看了片刻,他抬头:“辽东能调多少?”
“辽东……”曾省吾迟疑,“辽东要防女真,最多调一千。”
“大同呢?”
“大同前月刚裁汰老弱,现在满额。”
张居正提笔算了算:“从京营调两千,凑五千。但告诉宣大总督,这五千兵是借的,十月前要还。”
曾省吾愣了愣:“这……借兵?”
“秋高马肥,土默特部若南下,必在九月。”张居正说,“十月天寒,他们自会退去。到时这两千兵还回京营,不误京畿防务。”
朱翊钧在窗下听着。借兵——他没想到还能这样。
曾省吾走后,第二个来的是司礼监的孟冲。他是来送密报的——关于沈一贯在南京的产业。
“沈家除了田亩,在南京还有三处绸缎庄,两处当铺。”孟冲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都是他侄子出面经营,但本钱是沈一贯出的。这些年偷漏的税银……不下三千两。”
张居正接过密报,看了两眼,放在一旁:“孟公公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孟冲顿了顿,“那张阁老打算……”
“沈一贯的事,本阁自有处置。”张居正说,“孟公公这份密报,先留着。用得着的时候,本阁自会开口。”
孟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是,是。那咱家就先告退了。”
人走后,张居正将那封密报锁进抽屉。朱翊钧忍不住问:“先生为何不用这密报?”
“现在用,是逼沈一贯鱼死网破。”张居正说,“等他自己想通了,认了隐田,这密报就用不着了。若他想不通……再用不迟。”
他顿了顿:“治国如用药,什么时候下什么药,分量多少,都有讲究。下猛了,病人受不住;下轻了,病根除不了。”
朱翊钧默默记下。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七品官服,神色紧张。是都察院的新御史,叫江东之。
“下官……下官有本要奏。”江东之声音发颤,“弹劾宁波知府冯渠,在清丈中受贿,包庇乡绅。”
张居正抬眼看他:“证据呢?”
“有……有证人。”江东之从袖中取出一份状纸,“是冯渠的师爷,愿意作证。”
张居正接过状纸,仔细看了。看完,他问:“这状纸,还有谁看过?”
“没……没别人。下官直接送来给阁老。”
“为什么不去都察院?”
江东之脸色发白:“葛老告病,余御史他们……下官信不过。”
张居正沉默片刻,将状纸折好:“这事本阁知道了。你先回去,不要声张。三日内,给你答复。”
江东之千恩万谢地走了。
人一走,张居正立刻唤来申时行:“派人去宁波,暗查冯渠。要快,要密。”
申时行领命而去。
朱翊钧等到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才开口:“先生信那个江东之?”
“不全信。”张居正说,“但也不能不信。所以要先查,查清了再说。”
“若是真的呢?”
“真的就办。”张居正语气平静,“冯渠若是受贿包庇,就是给沈一贯递刀。这把刀,必须折断。”
“若是假的?”
“假的……”张居正顿了顿,“江东之就是受人指使,来搅浑水的。那就要查,是谁指使的。”
他说完,重新摊开公文。笔尖蘸了墨,却久久没落下。
朱翊钧看着他的侧脸。灯影下,那脸上的皱纹很深,眼下的青影很重。
他忽然想起母后那句话:“你的位置,比张先生难。”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张居正难在做事,他将来难在用人。
用对了人,事才能成。用错了人,事就败了。
而怎么用对人……他现在还不会。
但他可以学。
八月朔日,宁波的暗查有了结果。
冯渠确实收了沈家三千两银,答应在清丈时“行个方便”。但沈一贯不知道的是,冯渠转头就把银子交给了按察司——他是按察司布的暗桩,专为查沈家。
密报送到文渊阁时,张居正正在见余懋学。
余懋学是来探口风的——都察院那几个年轻御史摩拳擦掌,准备弹劾冯渠。葛守礼称病不出,压不住了。
“冯渠的事,本阁知道了。”张居正放下茶盏,“三日内,会给都察院一个交代。”
余懋学还想说什么,张居正摆摆手:“余御史先回吧。告诉那几个年轻人,沉住气。”
人走后,张居正唤来申时行:“拟两份旨意。一份明发:擢宁波知府冯渠为浙江按察副使,专司清丈事宜。”
申时行一怔:“这……”
“第二份密旨给冯渠。”张居正继续说,“让他继续‘收’沈家的银子。收得越多,沈一贯的罪越重。”
申时行明白了——这是要将计就计。沈一贯以为冯渠是自己人,就会源源不断送银子。这些银子,最后都会变成罪证。
“那都察院那边……”
“让江东之去浙江,协查清丈。”张居正说,“年轻人有锐气,要用在正道上。”
旨意拟好时,朱翊钧正好进来。他今日来早了,听见了后半段。
“先生这是……在设局?”
“是沈一贯自己设的局,本阁只是顺水推舟。”张居正把密报递给他,“陛下看看,为君者有时不是要破局,是要把局做得更圆。”
朱翊钧接过密报,快速看完。冯渠,暗桩,沈家的银子,都察院的弹劾……这些线在纸上交错,最后都汇到张居正手里。
而他轻轻一拨,线就变成了网。
“先生不累吗?”他忽然问。
张居正抬眼看他。
“这些事,”朱翊钧指着满案的文书,“每一件都要想这么多,算这么细。”
张居正沉默片刻,笑了:“累。但陛下将来会更累。”
“为何?”
“因为陛下要管的,不止这些事。”张居正缓缓道,“还要管做事的人。人比事难管。”
他说完,重新提起笔。窗外的暮色漫进来,把书房染成暖金色。
朱翊钧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张居正批完那份奏章,抬起头:“陛下该回宫了。太后娘娘该等急了。”
他才转身离开。
走出文渊阁时,夕阳正好。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青石板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阁内的灯又亮了,那个清瘦的身影还坐在案前。
像一尊砥柱,在暮色里撑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慈宁宫的晚膳已经摆好了。李明徽没动筷子,在等朱翊钧。
孩子进来时,脸上有倦色,但眼睛很亮。
“看明白了?”她问。
“明白了一点。”朱翊钧坐下,“张先生今日做了三件事。一是借兵给宣府,二是用孟冲的密报不用,三是设局套沈一贯。”
“还有呢?”
“还有……他让江东之去浙江。”朱翊钧想了想,“这是给都察院的年轻人一条出路,也是给葛守礼一个台阶。”
李明徽点点头,给他盛了碗汤。
“那你说,张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翊钧沉默地喝着汤。汤是鱼汤,熬得奶白,很鲜。
许久,他才说:“因为他不能只做事,还要顾人。顾兵部的人,顾司礼监的人,顾都察院的人,顾浙江的人……所有人都要顾到,事才能做成。”
“对。”李明徽放下汤勺,“这就是为君者的难处——要做事,先要顾人。人顾好了,事才能顺。但顾人不是讨好,是权衡。权衡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的利害,每个人的用处。”
她顿了顿:“你现在看张先生权衡,将来要自己权衡。权衡得好,张先生这样的人才能为你所用。权衡不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朱翊钧放下碗:“母后,张先生……会一直这样累吗?”
“会。”李明徽说,“直到他把想做的事做完。”
“那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李明徽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就看你了。看你能不能让他不这么累,还能把事继续做下去。”
话说得深了。朱翊钧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懂,将来会懂的。
就像张居正批的那些奏章,那些权衡,那些算计——现在他看不懂全部,但看久了,总会懂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多看,多问,多想。
直到有一天,他能自己批那些奏章,自己做那些权衡,自己撑起那片天。
在那之前,张居正还得撑着。
撑着这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等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