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文华殿。
蝉声如沸。朱翊钧握着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写《孟子》。手腕有些发酸——今日张先生让抄的是“天将降大任”全章,整整三百七十二字。
他抄到“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时,笔尖顿了顿。
殿门开了。张居正走进来,绯色官袍的下摆沾着汗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讲学,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书案上。
“陛下,”他的声音比平日略沉,“今日不讲《孟子》了。”
朱翊钧放下笔,抬眼看他。
张居正将那卷文书摊开。是内阁新拟的《考成法》细则,墨迹犹新。朱翊钧看到密密麻麻的条目:六部每月须将未完事项造册送内阁查考,各省抚按每季须上报政绩实况,州县官任满须核验钱粮刑名……
“这是先生要推行的新法?”
“是。”张居正翻开第一页,“从今日起,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所有衙门,所有官员,皆依此考核。完不成者,罚;超额者,赏;虚报者,黜。”
人有温度,话却没有。
朱翊钧看着那些条文。许多他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这要动整个朝廷的规矩。
“先生,”他迟疑了一下,“这……会不会太急?”
“不急。”张居正摇头,“陛下知道户部去年的奏报延误多少件吗?四十七件。兵部关于边镇粮饷的文书,从拟稿到发出平均要二十三天。河道有险情,报上来时堤已经垮了。”
他顿了顿:“再不改,不用等外敌来,大明自己就垮了。”
窗外蝉声突然拔高,像在抗议什么。
朱翊钧沉默片刻,从书案下取出那个青瓷碗:“先生,酸梅汤。”
碗推过去,在《考成法》细则旁停下。冰珠从碗壁滚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点湿痕。
张居正嘴角微微抽搐:“陛下,这是谁教你的。”
朱翊钧心想:果然瞒不过先生。
只得老老实实说:“母亲说,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劝先生,就让先生喝酸梅汤降火。”
张居正无话,只得抿了一口,又继续说:“陛下,”他指着细则中一条,“这一条,臣想听听陛下的意思。”
朱翊钧凑过去看。那条写的是:六科给事中须将六部执行情况每月直报内阁,若有欺瞒,科臣连坐。
“给事中……不是监督六部的吗?”他问。
“是。”张居正说,“但从前,科臣报与不报,报多报少,无人查考。从此以后,他们报的每一件事,内阁都会核对。核对不实,他们自己也要受罚。”
朱翊钧想了想:“那他们……会愿意吗?”
“不会。”张居正说得很直接,“所以这条最难,也最要紧。”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改。”
话是这么说,但朱翊钧能听出里面的意思——这条不能改。改了,考成法就成了一纸空文。
他盯着那条看了很久。湿痕在纸面上慢慢扩大,墨迹边缘有些晕开了。
“不改。”他终于说,“先生既然定了,定然有先生的道理。”
张居正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那好。”他站起身,“臣这就去办。”
慈宁宫书房,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李明徽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考成法》的全文抄本,一份是冯保刚送来的朝议纪要。
纪要写得很细:今日早朝,张居正将考成法草案交九卿议处。吏部尚书张瀚当场质疑,说“此法过严,恐伤百官之心”。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沉默不语。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谭纶表示支持。其余诸卿或附和,或观望。
争吵持续了半个时辰。
李明徽看完,将纪要推到一边,拿起那份抄本。纸很厚,字很密,她翻到关于六科的那一条,指尖在字行间缓缓移动。
“冯保。”她没抬眼。
“老奴在。”
“葛守礼今日一句话都没说?”
“一句未说。”冯保低声道,“散朝时,张阁老特意留他说话,两人在殿外站了一刻钟。说的什么,听不清。”
李明徽点点头。葛守礼是三朝老臣,清流领袖。他若反对,都察院那帮御史就会跟着反对。他若沉默……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她继续翻抄本。翻到奖惩细则时,停了下来。
“降级、罚俸、革职……”她低声念着,“张先生这次,是真不留余地了。”
“娘娘,”冯保犹豫了一下,“外头已经有些议论了。说张阁老这是要……独揽大权。”
李明徽抬眼看他:“谁说的?”
“老奴不敢说。”
“说。”
冯保深深一躬:“是……司礼监的孟冲。他在酒桌上说的,说张阁老借考成法之名,行揽权之实。六科归了内阁,司礼监以后说话就不好使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冯保的对头,也是宫里另一股势力。
李明徽沉默片刻,将抄本合上。
“你去文渊阁递个话。”她缓缓道,“就说本宫读《唐书》,至唐玄宗时,设翰林学士院分宰相之权,后又设枢密使分翰林之权。分权制衡,原是祖宗之法。”
她顿了顿:“张先生是聪明人,知道本宫在说什么。”
冯保躬身:“老奴明白。”
“还有,”李明徽叫住他,“把这个带去。”
她从案头拿起一个青瓷小瓶,不过两寸高,釉色温润。
“这是?”
“醒神油。薄荷、冰片、樟脑调的。”李明徽递过去,“张先生连日劳神,这个提神。”
冯保双手接过,触手冰凉。
他退下后,李明徽重新翻开那份抄本。目光落在六科条款上,久久未动。
许久,她提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三个字:
“制衡。缓急。人心。”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干透。
申时,文渊阁。
冰盆里的冰块全化了,水满得快要溢出来。张居正没让人换,任由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摊。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考成法》的最终定稿,一份是吏部尚书张瀚的辞呈,还有一份,是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的质疑奏疏。
张瀚的辞呈写得很客气,说自己“年老力衰,不堪重任”,但字里行间透着不满——他是隆庆二年的吏部尚书,五年了,从没被这么架空过。
御史们的奏疏就直白多了。说考成法“以一人之智,凌百官之上”,“内阁权重,有违祖制”。话很难听。
申时行站在案前,等着吩咐。
“张瀚的辞呈,”张居正开口,“不准。告诉他,吏部是考成法第一关,他若走了,谁来做?”
“是。”申时行顿了顿,“那……御史们的奏疏?”
“留中。”张居正说,“不批,不发,就当没看见。”
“可他们若再上……”
“那就让他们上。”张居正抬起眼,“上到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为止。”
申时行明白了——这是硬扛。用内阁的权威,硬扛下所有反对。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冯保到了。申时行出去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那个青瓷小瓶。
“太后娘娘让带的。”他将小瓶和那段话一并转述。
张居正接过小瓶,拔开木塞。清冽的气息冲出来,薄荷的凉,冰片的辛,樟脑的刺,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他沉默片刻,将木塞塞回去。
“翰林院……枢密使……”他低声重复,忽然笑了,“太后娘娘是在提醒我——权力太集中,不是好事。”
他看向申时行:“但考成法必须集中。不集中,令出多门,法就成了一纸空文。”
“那……”申时行试探着问,“要不要做些调整?比如六科条款,可以加上一句——内阁核查后,仍须报司礼监备案?”
这是给司礼监一个台阶,也是给宫里一个面子。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
“现在不能退。”他说,“一退,就全退了。等考成法推行半年,见了成效,再谈调整。”
他顿了顿:“你去告诉孟冲,就说司礼监若对考成法有疑议,可以派人与内阁合署办公。他派太监来,我派中书舍人去,一起核查文书。”
申时行眼睛一亮——这是把监督权分出去一半,但主动权还在内阁。
“元辅高明。”
“不是高明,是不得已。”张居正重新拿起笔,“去吧,就这么办。”
申时行退下后,阁内又只剩张居正一人。
他重新摊开《考成法》的定稿,翻到六科条款那一页。提笔,在那条旁边加了一行小注:
“司礼监可派员协查,共核文书。”
字很小,几乎看不见。
加完,他放下笔,靠回椅背。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窗外蝉声震耳,像千军万马在呐喊。
晚膳时分,乾清宫。
朱翊钧面前摊着《考成法》的抄本,旁边放着今日的朝议纪要。他看得皱眉,许多地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火药味。
李明徽走进来时,他正指着张瀚辞呈那段问太监:“张尚书真要辞官吗?”
“回陛下,张阁老没准。”
“为什么不准?”
“因为……”太监斟酌着措辞,“因为吏部现在离不开张尚书。”
李明徽在桌边坐下,挥手让太监退下。
“母后,”朱翊钧抬起头,“张先生是不是……得罪太多人了?”
“做大事,总会得罪人。”李明徽给他盛了碗汤,“关键看,得罪得值不值。”
“那考成法……值吗?”
“现在说值不值,还早。”李明徽说,“等半年后,看户部的奏报还延不延误,兵部的文书还拖不拖延,河道的急报还能不能及时到京——那时才知道值不值。”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可张尚书是三朝老臣,那些御史也都是朝廷栋梁。他们若都反对……”
“所以他们才反对。”李明徽夹了块鱼肉,剔了刺,放到他碗里,“因为考成法动了他们的舒服日子。从前一件事拖三个月没人管,现在十天就要结。从前虚报政绩无人查,现在一笔一笔都要核对。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朱翊钧想了想,摇头。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对朝廷好。”李明徽说,“朝廷好了,天下才能好。这个道理,张尚书他们不是不懂,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人都有惰性。”李明徽缓缓道,“日子过舒服了,就不想改变。哪怕知道改变是对的,也不愿意。”
朱翊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喝汤。
喝了半碗,他又说:“母后,我会帮张先生的。”
这次李明徽沉默了。
她看着万历,十岁的孩子,已经会心疼人了。
最终点了点头:”钧儿有这份心张先生会很高兴的。”
三日后,考成法正式颁行天下。
旨意从内阁发出,经通政司,发往六部、都察院、各省抚按。白纸黑字,朱印鲜红。
吏部尚书张瀚没有辞官。他坐在吏部大堂里,看着那份盖了内阁大印的文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吏部司务:“把各司郎中叫来。从今日起,所有公文,三日一报。报不上来的,自己写辞呈。”
声音不大,但整个吏部都听见了。
都察院里,葛守礼将那份文书锁进了抽屉。他什么也没说,但御史们发现,左都御史大人今日批阅奏疏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一倍。
兵部尚书谭纶最干脆。他召集兵部所有主事以上官员,当众宣布:“从今日起,边镇文书,五日不到者,经手人杖二十。十日不到者,革职。”
消息传开,京中各衙门忽然忙碌起来。往日拖到散值才处理的公文,如今午前就要办完。从前堆在案头积灰的卷宗,如今都被翻了出来。
文渊阁里,张居正案头的公文,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申时行送来今日的汇总:六部奏报延误,零件。各省文书,全部按期抵达。
张居正看着那份汇总,许久,提笔在上面批了两个字:
“初效。”
然后他推开窗。暮夏的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
他走出文渊阁,没有坐轿,沿着宫道慢慢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
他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丈量这条刚刚开始的路,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