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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寅时三刻,雨打琉璃瓦。

朱翊钧被雨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寝殿里烛火未熄,乳母已经在榻边候着了。

“陛下,该起了。”声音很轻,“今日张先生辰时讲学。”

张先生。

朱翊钧坐起身,宫女捧来温水。巾子敷在脸上时,他想起昨日文华殿里,张居正讲《大学》时的神情——专注,严肃,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

更衣时,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赭黄龙袍,翼善冠,十岁的脸庞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眼神已经不太一样了。

“母亲起了吗?”他问。

“太后娘娘寅初就起身了,在佛堂。”宫女低声答。

朱翊钧点点头。母亲每日如此,还让他教她,他也能当小先生。

辰时,文华殿穿殿。

张居正已经候在殿外。绯色官袍的下摆沾了雨水,深了一块。见皇帝来,他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入殿,落座。书案上摊着《大学》,墨是新研的,笔是狼毫。

“今日接着讲《大学》第二章。”张居正翻开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声音平稳,像窗外的雨,不急不缓。

朱翊钧听着,眼睛盯着书上的字。雨声时大时小,敲在窗棂上,像在给先生的讲学打拍子。

讲到“诚于中,形于外”时,张居正停了停。

“陛下可知,”他抬眼,“这句话对为君者,尤其重要。”

朱翊钧想了想:“是说……心里怎么想,外面就会表现出来?”

“正是。”张居正点头,“天子居九重之深,一言一行,天下人都看着。若心口不一,表里相违,久而久之,臣民便不会信你。君无信,则国不立。”

话说得重。朱翊钧有些紧张,攥紧了袖子。

“那……怎么才能诚其意?”

“读书。”张居正说,“读圣贤书,明是非,辨善恶。心正了,意自然诚。”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如今年幼,正是立心之时。此时读的书,明的事,会跟着陛下一辈子。”

这话朱翊钧听懂了。就像母亲说的,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长大了改不掉。

“先生,”他忽然问,“您小时候……也这样读书吗?”

张居正怔了怔。

“臣五岁启蒙,七岁通《四书》,十岁能做策论。”他缓缓道,“家父管教甚严,夏日蚊虫叮咬,冬日手足冻裂,不敢懈怠。”

“为什么?”

“因为……”张居正看着眼前的孩童,“因为臣想为这大明做点什么。”

雨声忽然大了。噼里啪啦,像豆子撒在瓦上。

朱翊钧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位先生鬓角已经有了灰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像雨后的星。

“先生,”他小声说,“朕……朕也要。”

张居正心头一震。

他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穿着过大的龙袍,坐在宽大的御案后,眼神清澈里带着认真的光。像一棵刚抽芽的小树,还稚嫩,却努力向上生长。

“陛下有此心,是大明之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讲学结束时,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金光。张居正送皇帝出殿,在廊下躬身。

“陛下今日所讲,可都明白了?”

“还有些不懂。”朱翊钧老实说,“但朕会再想想。”

“好。”张居正点头,“读书之道,贵在自悟。陛下若有疑问,明日可再问。”

朱翊钧走了几步,又回头:“先生。”

“陛下?”

“您……”他犹豫了一下,“您也要保重身体。”

说完,孩子转身快步走了,赭黄的袍角在廊下一闪,不见了。

张居正站在那儿,许久未动。

阳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慈宁宫佛堂,檀香袅袅。

李明徽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念珠。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麻木,但心比身子更重。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宫女在门外低声禀报:“娘娘,冯公公来了。”

“让他进来。”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在佛堂外间躬身:“娘娘,张先生今日讲学已毕。陛下……很用心。”

“张先生呢?”

“回文渊阁了。”冯保顿了顿,“有件事……北直隶几位致仕老臣联名上书,劝张先生缓行清丈田亩之事。书信今早递到了司礼监。”

李明徽睁开眼。

念珠在指尖停住了。

“信呢?”

“老奴带来了。”冯保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呈上。

李明徽接过,没有拆。信封很厚,摸得出里面不止一封信。她看着信封上工整的楷书,落款是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先帝朝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天下。

“张先生知道吗?”

“老奴已告知。”冯保低声道,“张先生说……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

李明徽闭上眼。这四个字,重重地压在她心上。

她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的那段记载——万历初年清丈田亩,触动天下士绅利益,弹劾张居正的奏疏雪片般飞向京城。那些老臣,那些清流,那些既得利益者,联合起来,要把他拉下马。

而张居正,顶着所有人的反对,一意孤行。

最后他成功了。国库充盈了,边防稳固了,大明有了中兴之兆。

然后他死了。

死后被清算,家产抄没,子孙流放。那些他得罪过的人,在他坟上踩了一脚又一脚。

历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行字,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

“娘娘?”冯保轻声唤道。

李明徽睁开眼,将信封递还给他:“按规矩,该递文渊阁的,就递文渊阁。”

“是。”冯保接过,犹豫了一下,“娘娘……不过问?”

“本宫是后宫之人,不问前朝事。”李明徽声音平静,“但陛下年幼,正是读书明理的年纪。你去告诉张先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陛下聪颖,可教之以史。让他知道,何为明君,何为贤臣,何为……青史昭昭。”

冯保深深一躬:“老奴明白。”

他退下后,佛堂重归寂静。

李明徽重新捻动念珠。檀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光束里缓缓盘旋,像命运的轨迹,看得见,抓不住。

她只能做她该做的——教儿子。

教他明是非,辨忠奸,知兴替。教他看史书里那些改革者的结局,教他理解一个臣子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教他明白——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

因为那是责任。

就像张居正此刻在做的一样。

文渊阁里,张居正拆开了那封联名信。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追忆先帝恩德,再赞新君聪慧,最后才委婉地劝他“宽柔为怀”、“勿操之切”。字里行间,透着老臣的“关切”。

他看完,将信放在一边,没有批,也没有烧。

桌上摊着清丈田亩的细则,朱笔圈出的地方还闪着未干的墨光。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活了,在跳。

他知道这些老臣为何急。

清丈田亩,清的是隐田,触的是利益。北直隶一省,隐田不下百万亩。这些田不纳粮,不服役,养肥了多少豪强,又让国库亏空了多少。

他必须做。

没有选择。

提笔,他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都是信上署名的人。每个人名下,他简单标注:某地有田多少,隐田多少,门生故旧多少。

写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笔尖顿了顿。

王崇古。曾任宣大总督,隆庆年间主持俺答封贡,有功于国。如今致仕在家,在保定有田三千亩,其中隐田一千二百亩。

这位老臣,当年也是敢作敢为的人物。如今老了,也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张居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疲惫像潮水,从骨头缝里漫上来。

门被轻轻推开,申时行端着茶进来。

“元辅,用茶。”

张居正抬头,看见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眼里有担忧。

“你看了那封信?”他问。

申时行点头:“下官……路过时,看见冯公公送来。”

“你怎么看?”

申时行沉默片刻:“下官以为,老臣之言,不可尽听,也不可不听。”

“怎么说?”

“清丈田亩,势在必行。但……”申时行斟酌着措辞,“可否分步走?先在官田试行,再推至民田?或选一二州县为试点,观其成效,再推至全省?”

说得谨慎,却在情在理。

张居正看着他,点了点头:“你拟个章程,五日内给我。”

“是。”申时行躬身,却没有立刻退下,“元辅……保重。”

张居正摆摆手。

门关上,阁内又只剩他一人。

阳光西斜,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也只有一只。

他重新拿起笔,在清丈细则的扉页,添了一行小字:

“为社稷计,虽千万人,吾往矣。”

墨迹未干,闪着幽暗的光。

晚膳时分,乾清宫。

朱翊钧坐在膳桌旁,看着满桌的菜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还在想白日里张先生讲的话——诚其意,毋自欺。

“小先生,”李明徽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今日要教什么啊?”

朱翊钧将张居正讲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有些地方记不清了,说得磕磕绊绊。李明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母亲,”说完后,朱翊钧问,“张先生说,天子心口不一,臣民便不会信。那……如果一个臣子,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为了江山好,但别人都不理解他,都反对他……他该怎么办?”

李明徽看着他,心里一动。这孩子,比她想得更敏锐。

“那要看,”她缓缓道,“这个臣子,信的是什么。”

“信什么?”

“若他信的是自己的权势,那众人的反对,会让他退缩。”李明徽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在儿子碗里,“若他信的是心中的道,那就算天下人都反对,他也会走下去。”

朱翊钧似懂非懂:“那道……是什么?”

“道是……”李明徽想了想,“是你觉得对的事,是你愿意用一生去坚守的东西。”

“那张先生……信的是什么道?”

李明徽沉默了。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远处文渊阁的方向,一点灯火在黑暗中亮着,孤独而坚定。

“张先生信的,”她最终说,“是让大明富强,让百姓安居的道。”

朱翊钧点点头,低头扒饭。吃了两口,又抬头:“那朕……也该信这个道吗?”

“陛下是天子。”李明徽看着他,眼神温柔而郑重,“天子信的道,要比臣子更大。你要信的,是让这江山永固,让社稷长安,让青史之上,写着‘万历盛世’。”

话说得远。远到朱翊钧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她。

烛光下,母亲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泪,又像烧着火。

“我……我会努力的。”他听见自己说。

李明徽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母亲知道。”

晚膳后,朱翊钧在书房温书。摊开《大学》,看着白日里张居正讲的那几行字,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提笔,他在一张素笺上写下:

“先生:若行正道而天下谤之,当如何?学生翊钧问。”

写完了,看了看,又揉成一团。

太幼稚了。张先生那么忙,哪有空答这种问题。

他将纸团扔进纸篓,重新摊开书。可那些字在眼前晃,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传来更漏声,戌时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远处文渊阁的灯火还亮着,在黑暗中像一颗孤独的星。

看了很久,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次,他写得很认真:

“学生今日读《大学》,至‘诚其意’章,有惑于心。先生言,君无信则不立。然若臣子行正道而天下谤之,其信安在?其道安存?学生愚钝,乞先生明教。”

写完,他小心折好,放在书案一角。

明日讲学时,给先生看。

吹熄蜡烛,他躺到床上。黑暗里,他想起白日里张先生的眼神——疲惫,但坚定。

想起母亲说的话——道,是愿意用一生去坚守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声细细,像有人在低语。

文渊阁的灯火,亮到子时。

张居正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搁下笔。手腕酸痛,指尖的墨已经干涸,洗了几遍也洗不干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早已熄灭。那个十岁的孩子,应该睡下了。

今日讲学时,他问的那句话——“朕也要·”。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张居正心头滚烫。

这个孩子,这个他亲眼看着从襁褓中长大、如今穿上龙袍坐在御座上的孩子,说他要为这天下做点事。

够了。

也值了。

风吹动桌上的纸,沙沙作响。他转身,看见那封老臣的联名信,还摊在那里。

他走过去,拿起信,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腾起,纸张蜷曲,变黑,化作灰烬。那些工整的楷书,那些委婉的劝诫,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利益算计,都在火里消失了。

灰烬落在砚台里,像一场黑色的雪。

张居正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反对,更猛烈的攻击,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教的那个孩子说,他要为这天下做点事。

因为他自己,想为这天下做点事。

吹熄蜡烛,他走出文渊阁。夜色深沉,宫道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抬头,夜空如洗,繁星满天。

有一颗星特别亮,在北方天空,孤独地闪着。

张居正看了很久,转身朝宫外走去。

背影在夜色里,挺得笔直。

像青松。

一棵在风雨里,屹立不倒的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