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浔织做了两天的噩梦,梦里全是突她脸的肉瘤,整个人都不好了。
今天是李南絮和葛然的葬礼。
不知为何,这段时间的富江都很好说话,虽然依旧喜怒无常,但对比刚开始已经好上不少了。
今天同样。
铃木富江见安浔织一身出门的打扮,只是淡淡暼了两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百无聊赖的看电视。
安浔织也是奇的很,富江是知道她今天要去干嘛的,换做平时不说不准她去,多少会闹一会,今天居然一个字都不说,稀奇。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安浔织总觉得富江这个状态怪怪的,但正事要紧,她没过多深想,和富江道完“走啦”就出了门,往原青荷发给她的地址赶。
安浔织跟原青荷是两天前安浔织醒过来后加上的聊天软件,惊悚的是那条好友申请还是富江同意的……怪哉怪哉。
越想越奇怪,安浔织坐在车上晃了晃脑袋,掐断思绪。
总归富江不会杀了她,她想那么多干嘛,省的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毕竟关于富江不能用常理去看待,鬼知道他下一秒又冒出来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因为怪异科工作性质的特殊性,不方便将人葬在烈士公园,而是由两人的直系亲属选择的地方将其安葬。
安浔织捧着雏菊到的时候,两个墓碑前站着在黎城怪异科的所有成员,原青荷和陈叔站在最前列,所有人手持白色雏菊搁于胸前,微微垂手静默哀悼。
再靠前的位置分成两批各站着三两人,着黑衣带白花,或掩面哭泣或哽咽无声,滑过脸庞的泪叫安浔织觉得比这阴沉沉的天还要冰凉。
其中一个妇人几乎肝肠寸断,无力地跪在李南絮的墓前,早已泪流满面,旁边的丈夫蹲下抱住她,神色同样悲痛。
“我的囡囡……我的囡囡……她才二十出头……怎么就……怎么就……”
另一边,葛然的姐姐死死握着拳头,拼命忍住眼泪却依旧无法阻挡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早就和你说了……不要来什么怪异科……不要来不要来!死活不听!为什么非要进这个部门!当初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死磕这里!为什么……”
安浔织站的位置不远,能把他们的声音听清楚。
她捏紧手上的花束,摇摆不定的想法定了下来,没再往前走。
刚来这个世界遭遇了集体杀害富江事件后,安浔织就隐隐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对于这类不符合常理的情况有些过于包容了,至少她所在的黎城四中只需要放个小长假,再回来大家对于之前的奇怪案件没有一个表示离奇。
加深安浔织这个想法的,就是这次的瞌睡虫事件,虽然大家都很恐慌,可去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大家只是对于瞌睡虫的出现与造成的危害所做出的害怕恐惧,而并非有对于“瞌睡虫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存在?”的惊奇。
而现在,以为并不和怪异打交道的死者家属,似乎知道怪异的存在,知道怪异科。
安浔织观察着几位家属,对于葛然姐姐所说的没有一个表现出惊讶的情绪。
是因为太过悲伤所以没注意其他人的话吗?
安浔织不太确定。
今天的天气很不好,像是老天爷也在替两位年轻的警察悲伤哀悼,阴风阵阵刮过,浸进骨髓,天空也不知何时飘下毛毛细雨,像锋利的小刀,刮在人脸上传来密密麻麻刺痛。
安浔织在原地站到手脚发僵,这时原青荷视线轻移,微愣。
她迈开手脚,朝不知在那里战力了多久的安浔织走去,随着她的动作,其他人都看了过去。
“来了怎么不过去?”原青荷停在安浔织跟前,用自己被焊缝吹凉的手碰了碰她同样冷且已经僵住的手背,“站了半个小时?”
安浔织震惊原青荷能猜到她来了多久,点点头,哈出口白气:“到的时候感觉过去不太好,就想着在这儿等一会儿。”
这是一场不能宣扬的无声葬礼,怪异科的同志们与两位死者的家属是这场葬礼唯二能来的身份,安浔织确实不方便来,加上她是三人中唯一的幸存者,没有人能保证家属看到她后会不会情绪失控。
但原青荷还是让安浔织来了。
安浔织对于整个怪异科而言都太过特殊,原青荷也能察觉出来,虽然安浔织不会加入他们,但未来大概率依旧会长期和他们打交道,综合考虑下来,他们都需要安浔织快速成长起来。
哪怕过程很残酷,哪怕安浔可能连十八都还没有。
原青荷把安浔织领了过去,李南絮的母亲看到人后睁大眼睛。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孩子?”
安浔织眼睫微颤,轻轻点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南絮的母亲突然将安浔织一把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安浔织脊背微僵,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哭了一会,李母捧住安浔织的脸:“可怜见的,比我的囡囡还要小,却遭了这么多罪……”
这时,葛然姐姐也走了过来,看着安浔织被冻得苍白的脸,闭了闭眼。
“算了……这小孩儿平安无事,你应该会很开心……”
安浔织彻底呆住了。
不应该是痛斥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而不是自己的孩子吗?
不应该对她充满厌恶然后咒骂她下地狱吗?
不应该……
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死掉的是她的孩子欸,为什么会觉得她好可怜?
她活下来了啊。
安浔织来之前没想到居然是警局和家属一起哀悼,看到人后都做好被发现之后被痛骂的准备了……
原青荷松了口气。
她清楚李南絮和葛然亲密的家属的性格,可世事难料,性格这种东西,又怎么轻易揣测的准,所幸她判断没有出错。
安浔织望着李母悲伤的双眼,慢慢回神,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的场景让安浔织下意识开始到道歉。
“对不起,我……”
“你道什么歉?”
葛然姐姐直接打断安浔织的话,满脸严肃:“他们会离开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的,跟你没关系,你一点错都没有,用不着道歉。”
李母看出了什么,忍着泪水,轻柔地抚摸着女孩儿的脸颊。
“不用把他们的死亡怪罪到自己身上,遭遇到那些怪异光是活下来就已经很难很难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安浔织像是触摸到了全新的认知,彻底沉默,良久才试探着开口。
“我想给南絮姐和葛然哥送束花……”
李母欣然同意:“当然可以。”
葛然姐姐也点了点头。
安浔织把手里的花分别放在李南絮和葛然的墓前,然后后退几步,站在两个墓的中线位置,深深鞠躬。
她盯着脚下的土地,很奇妙的,她感觉自己踩实了。
葬礼结束,安浔织拒绝了一行人的午饭邀请,选择了回家。
回城的路上,安浔织望着窗外,思绪逐渐飘远。
安浔织是孤儿,从小生活在福利院,据园长妈妈说实在福利院门口见到她的,当时她估计才三四个月大。
安浔织从小性格就好,只不过小时候要开朗些。
那是她上小学的事儿了,当时学校突发火灾,所有人都在往操场跑,安浔织前面是一个同班、有哮喘的小男生,烟雾太浓他一直在咳嗽,捂着口鼻的帕子根本不顶用,安浔织就把自己的给她了,顺道还搀着浑身发软的男生一起下楼。
马上就要冲出教学楼的时候,因为火势太大,大门外种着的大树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拦住了安浔织和后面其他人的去路。
小男生咳嗽的越来越厉害,但声音却越来越小,安浔织又热又急,浑身的汗。
后面的其他人都在哭闹,他们的班主任尽力安抚,可安浔织和小男生的班主任已经出去了,因为安浔织是半拖着小男生走的,两人也因此落到了班级末尾。
其他班的老师安抚自己班上的学生就已经手忙脚乱了,根本顾不到她们两个。
安浔织看着周围张牙舞爪的火焰,眼睛快包不住泪水了,可她强迫自己憋回去。
她知道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她,哭也没用,她的同班同学情况很不好,必须赶紧出去!
安浔织把小男生放在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然后独自去找可以出去的地方,最后找到一间火势比较小的教室,扛着小男生硬是拖着人从那间教室的窗户爬了出去。
班主任找到两人的时候几乎被安浔织吓死了。
安浔织把自己的外套也给了小男生,自己的胳膊、脖子还有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衣服下面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看到班主任后安浔织心神就松了下来,直接倒在了地上,昏过去前还不忘告诉班主任:“老师,他很难受,快救救他。”
安浔织昏了一天才醒,因为身上烧伤太多要留院观察。
三天后,小男生的傅母找了过来,一进来,小男生的母亲就指着安浔织的鼻子骂。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死!”
“你就是个杀人犯!”
“要不是你非要扶我儿子他怎么会落到最后面!又怎么会吸那么多浓烟抢救无效!”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都是你的错!你怎么不去死!!!”
“没爹没妈的贱种!!!”
各种难听、歹毒的咒骂一股脑全砸在了当时只有八岁的安浔织头上,把她砸的头晕眼花。
闻声赶来的老师和护士拼命拦才把人拦了出去,可她的声音却没有因此停歇,反而说的愈发难听。
护士心疼地捂住安浔织的耳朵不让她听,老师也在病房外和男孩的母亲交涉,丝毫作用都没有。
那些辱骂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入安浔织耳中,一刀又一刀,把一颗稚嫩的小心脏划得稀巴烂。
眼泪就像洪水,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想不明白,她只是看男孩走不动了才去帮忙的,她已经在努力救他了,她不知道他会死。
如果不是安浔织,这位母亲或许连自己儿子的尸体都见不到。
但她不听、不理、不信,铁了心要把所有的过错压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以此来缓解她的丧子之痛。
小宝贝,你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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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