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落尽的时候，寒冬降临。宋妤搬出了美容院的阁楼。
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帮她申请到了学校的临时宿舍——那是一栋老旧的砖楼，房间只有六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壁斑驳，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响声。但对宋妤来说，这是七年来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空间。
搬进去那天，林淮景出现在宿舍楼下。他推着单车，车把上挂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将纸袋递给宋妤，语气如常，“物理竞赛的参考书，我用完了。”
宋妤接过，纸袋意外地沉。她往里看去，除了几本厚重的参考书，还有一支全新的钢笔、一盒替换芯、一瓶护手霜——包装简洁，成分表里没有草莓香精。
“这……”
“实验结束后，对照组也需要维持稳定。”林淮景打断她的话，“你的物理学成绩提升了，但如果工具不合适，会影响后续进度。”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实验流程的一部分。宋妤咬着下唇，最终没有拒绝。
“谢谢你。”她说，这次声音很轻，“真的。”
林淮景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情绪波动——快到宋妤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幻觉出现的频率降低了。”他转移话题，“最后一次实验记录显示，触发阈值提高了三倍。”
“嗯。”宋妤点头。她不再害怕夜晚，不再害怕消毒水的味道。那些蠕动的黑暗，在她的画册里慢慢变成了规则的几何图案——她在林淮景的笔记里学到的弹性形变示意图。
“所以……”林淮景顿了顿，“实验结束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梧桐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宋妤握紧了纸袋的提手。
“结束了？”她问，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临床标准上，你的症状已经缓解到无需干预的水平。”林淮景陈述事实，“实验达到预设终点。”
宋妤沉默。她知道他说得没错。她的物理及格了，幻觉控制了，美容院脱离了。所有的“问题”都被解决了，按照他那套冰冷的逻辑链。
所以她这个“变量”，也该从他的模型里消失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祝你竞赛顺利。”
林淮景点了点头，推着单车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脚步依然稳健，步频固定，没有回头。
宋妤站在原地，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实验结束后的第一周，宋妤有些不适应。
她习惯了每周二、四晚上七点的楼梯间，习惯了那个冰冷的声音问“今天焦虑等级几分”，习惯了在消毒水气味中背诵公式时，余光里那个专注记录的侧脸。
现在，晚上七点，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窗户关着，暖气片嘶嘶作响，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
她做了三道题，全对。
然后宋妤放下笔，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有幻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平静得像手术后的麻醉感，感觉不到疼，但也感觉不到活着。
周五放学，她在走廊遇到林淮景。他正和几个竞赛班的同学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的论文，上面满是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汇。林淮景对她微微颔首——一个礼貌的、疏离的礼节性动作，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和同学说话。
宋妤快步走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
她知道自己不该期待什么。他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她是变量，是实验样本，是研究对象。现在研究结束了，变量就该回到变量池里。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
林淮景也不太对劲。
竞赛培训课上，教授在黑板上推导一个极其复杂的拓展学术问题。往常，林淮景会是第一个跟上思路，甚至提前给出下一步的人。但今天，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写下的第一个字母是“S”——宋妤姓氏的拼音首字母。
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两秒，然后用修正带划掉，重新开始。
午休时，他在图书馆查阅资料。需要的一本书在最高层书架，他搬来梯子爬上去。取书时，指尖触碰到书架边缘的灰尘，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实验时，宋妤因为消毒水气味紧张，手指抠着楼梯扶手，指甲缝里沾了积灰。
“你的手部卫生习惯需要改进。”他当时说，“灰尘里的细菌含量是…”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宋妤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恼火，但眼睛很亮。
林淮景收回手，从梯子上下来。他把书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本记录着宋妤所有实验数据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实验编号： S-01
对象：宋妤
状态：结案
结论：干预有效，变量趋于稳定
逻辑上，一切都正确。问题解决了，目标达成了，实验该结束了。
但他还在记录。
今天早上，他路过九班后门，看见宋妤坐在最后一排。她没有睡觉，而是在做数学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淮景停下脚步，看了三秒。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
【观测记录 2017-01-19 07:45
对象S-01状态：专注解题
错误率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