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妤这几天看日历的习惯特别频繁,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还有两天就是林淮景的生日。
一周前宋妤去办公室递交身份证复印件时看到的,他的复印件,在众多递交的材料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种“显眼”,或许源于复印件上那张轮廓分明、极具辨识度的面容。
日历上的数字,被宋妤用铅笔轻轻圈了起来。
6月27日——出生日期那一栏,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日期,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第二个动作。
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林淮景会过生日吗?以他那套“时间是最宝贵的不可再生资源,无意义的庆祝仪式属于低效消耗”的理论,大概率是不会的。
宋妤甚至能想象出他如果被问起,会如何平静地分析:生日只是地球公转周期的又一个标记点,与个体成长无必然因果联系。
但……宋妤还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不是回报,不是交易,甚至不是“应该”。只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笨拙的冲动。就像他曾经递给她那件校服,就像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腕,就像他在雨夜里扶住她的腰——那些当时看来“没有理由”的行动,事后却成了她印象最深的标记。
宋妤最终没有在日历上写任何计划。她只是把那个日期记在了心里,像藏起一颗种子。
6月26日,周二。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蝉鸣聒噪。
宋妤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头看向前排靠窗的位置。
林淮景正低头看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侧脸在午后斜阳里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翻动书页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喧闹着涌出教室。宋妤磨蹭着,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林淮景桌边。
他刚合上书,正在整理笔袋。
“林淮景。”宋妤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嗯?”他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明天……”宋妤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你下午放学后,有时间吗?”
林淮景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分析”的光。“有。”他回答,“竞赛培训本周暂停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宋妤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摇晃的梧桐枝叶,“就是……想问你,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学校后门的老街,那家很小的旧书店,听说进了很多绝版的老教材和笔记。”
她编了个理由。那家书店确实存在,但“绝版老教材”是她临时想出来的说辞。
林淮景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她微微绷紧的嘴角和闪烁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好。几点?”
“五点半吧。”宋妤说,“那时候人少。”
“可以。”林淮景点头,将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宋妤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宋妤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
他答应了。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这邀请有点突兀”的疑惑。
这反而让宋妤更加紧张。
6月27日,下午五点半,学校后门老街。
那家名为“拾光”的小书店果然人很少。书架挤挤挨挨,空气中飘浮着陈年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独特气味。
夕阳从临街的小窗斜射进来,在飞舞的尘埃中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林淮景准时出现在书店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肩上是单肩书包。
宋妤已经在里面了,正假装专注地翻阅一本泛黄的《天体物理导论》。
“找到你要的绝版教材了吗?”林淮景走到她身边,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宋妤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可能信息有误。”
“概率很大。”林淮景说,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标签,“这种规模的旧书店,收藏专业绝版书的概率很大。”
宋妤没接话。她走到书店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帘子隔开的角落,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老式台灯。
这是她提前跟老板商量好的——用帮忙整理一周图书的代价,换这个角落两小时的使用权。
“这里挺安静的。”宋妤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林淮景看了看那个角落,又看了看宋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了。
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方桌。窗外老街的喧嚣被隔绝,只有书店里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规律而清晰。
宋妤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林淮景的目光落在纸袋上。
“其实……”宋妤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他,“今天叫你来,不是找书。”
“我看出来了。”林淮景平静地说,“从你昨天邀请我开始,微表情出卖了你。而且,”他顿了顿,“这家书店我们三周前来过,你当时对‘绝版教材’没有任何兴趣。”
宋妤愣住了。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所以,”林淮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纯粹地观察和等待,“真实目的是什么?”
宋妤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摩挲。纸袋粗糙的质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很小的、大概只有四寸的圆形蛋糕,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蛋糕很简单,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函数坐标图的图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f(x)”。
还有一张卡片。
宋妤将蛋糕和卡片推到林淮景面前。
“生日快乐。”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书店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林淮景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和那张手绘的卡片,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短暂的空白。不是惊讶,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数据遇到系统而系统无法立即归类时的停滞。
他看了很久。
久到宋妤开始后悔,开始觉得这个举动愚蠢又尴尬。
她不该自作主张,不该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去碰触他那个理性至上的世界。他大概会觉得这毫无意义,是浪费时间,是……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林淮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上次去办公室,不小心看到的。”宋妤老实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我知道你可能不过生日,觉得这些没意义。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还有,谢谢你。谢谢你的校服,谢谢你的笔记,谢谢你在储藏室没有推开我,谢谢你在雨里送我回宿舍,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函数’,而不是一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