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跟哥哥聊天吗?”察觉到他的坐立不安,江何晚说。
“没有。”他的笑容跟脸色一样苍白无力,站起身道:“吃完饭还有午时练,我得回去写卷子了。”
江何晚盯着他。
“不是说是你的错吗?”
爆裂的耳鸣在江岁耳膜上浮现,有一瞬间大脑屏蔽了这句话,为的只是给他的冲击力小一点。
“我......”
他晃了晃,像第一次被江何晚带回家那样无措害怕,修剪干净的指甲用力到手心快出血。
说是说做是做,江岁陡然认识到,在面对江何晚时,平常有信心说出的话压根不作数。
因为一切的错误源头是他,因为越界的是他!
或许下一个被丢弃的也是他——就像王岚说的那样。
也对,跟哥哥生活的久了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两个混账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好东西出来呢?
“可不可以,别......丢下我......”
他心慌急了,怯怯说出的话极小声,却始终没听到回音,江岁看着脚尖,眼眶慢慢变红。
他又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止是手,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生理病席卷的前兆让他捂着领口后退几步,死抿着嘴平复。
所有的药都被扔了,连备份都没有,他真的不想吃药,见到那些药瓶就心烦,它们就摆在那里,却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他是个什么人。
一个有病的人!
江何晚收拾完桌上散落的东西,视线随着手的动作移动。
他随手在本就波涛汹涌的河流扔下一块巨石,溅起千层浪花。
“其实,那天生病——”
“我没有睡着。”
他只是太累了不想睁眼,不想吃饭,却没想到阴差阳错会发现这种事......
一道炸雷打在江岁脑海里,晴天霹雳!
原来...原来他的感觉没错......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变得不对劲了。
他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喃喃:“那为什么......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拆穿他、为什么不打他、为什么不骂他?
江何晚微不可察叹气,他刚开始也为这个发现而惊慌失措,亲人之间可以这样吗?
不可以的......
所以他开始有意避着他,一是想让双方都冷静一下,他始终没想好之后该以怎样的情绪面对他。
二是他得反思一下自己,这些年的相处是否有让他误会的地方。
他在手机上和图书馆都查过资料了,江何晚轻轻摇头,理性告诉他:“江岁,这样是不对的!”
“我是你哥哥,你不可以喜欢我!”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他嗓音沙哑,委屈和自责化成一只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呼吸不过来。
眼泪模糊视线,先是汇聚到睫毛上,然后滴落下来,“啪嗒”打在地上四溅开。
“对不起哥哥。”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没发现时还好,一但当事人知道,心中的潮汐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上涨,直到充满他的心脏。
可是心房很小,过于多的情绪充斥地他很疼,他宁愿江何晚打他,也不想他就这么坐着平静教育他这件事是不对的。
江何晚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少年,他只能看到一点尖尖的下巴,和头顶月牙一样的发旋。
视线收回来,江何晚回想这些年两人的相处方式,有了答案,才后知后觉好像确实不同于其他兄弟。
如果他能注意一下就好了,是不是就不会酿成大错?
“我或许不适合当一个哥哥。”他低声说。
其实归根到底,他的错反而才是最大的。
他开始想:如果能早一点分床睡、如果他能再教育上严苛一些、如果他不那么关心他,不在他身上倾注太多关爱......那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仔细想这些事情压根是不可能的。
在负债累累,穷的连饭都差点吃不上的情况下,他们蜗居在破小的出租屋报团取暖,只能是彼此的依靠,家人接连离去,在任何精神支柱都没有的情况下,难道他就没有从江岁身上索取什么吗?
也许那份索取的,要比他倾注的更多......
“是我的错。”江岁摇头,直直看着地板,指尖发冷,“我是白眼狼,我恩将仇报,我——”
“哥没有怪你的意思。”江何晚打断他。
“这些天冷落你,我很抱歉。”
他突然道歉,江岁愣住了。
“你现在还小,容易把亲情给予的爱和喜欢弄混,青春期是这样的,少年人的情绪多变,或许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
江岁不懂,意思是哥哥把他的所有感情归结于是荷尔蒙?
不是的!
他解释道:“我没有因为那些原因,哥哥,我——”
“我准备搬出去住。”
江岁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江何晚看着他,语气平淡:“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别——”
“这应该是我给你做的最后一顿饭,食堂的工作我准备辞了,等工资审批下来了我就走。”
“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在学校好好学习,以后的路还长。”
江何晚说完,提着保温盒准备回去,被身后的人叫住。
“哥!”
微张的唇间露出格外尖锐的虎牙,江岁眼眶通红,颤颤问:“哥,你还是在怪我?”
江何晚脚步一顿,转头对上那双被恐惧占据的眼睛。
“我不怪你。”他说。
“我怪我自己。”
江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挽留他:“哥,别走好不好。”
泪顺着脸庞流下,划过颔角被火烧伤的地方。
“我会好好反思自己的,我...我知道错了。”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苍白的说出设定好的词语:“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原谅我哥哥。”
“我会搬出去的,我,我跟温志业说我搬到宿舍去......哥你不是总说让我多融入集体吗,我会的...”
“别走。”
说是承诺,更像是哀求。
“你别讨厌我。”
干净的白鞋出现在视野内,江何晚似乎想抬手摸他,可又像想到了什么,陡然放下手,江岁准备贴上的动作顿住,滔天的委屈快要将他淹没。
“你需要反省一下自己,哥也需要自省。”他语气像平常谈家常一样:“你是我的家人,出了问题我们一起解决,但现在我们都需要自己的空间。”
“哥再怎么样都不会讨厌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听到他稍微退步,江岁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询问:“是不是我不喜欢哥哥的,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
“……”
江何晚没回答,谁都不知道该不该这样做,他默然一会儿,说:“先弄清楚自己的感情吧。”
“这是很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你觉得的爱可能是对家人的爱,或者是对亲人过分的依赖,你得分清楚他们,你不能喜欢上哥哥,这一定是不对的。”
“我...我知道了。”他拉住江何晚的手,恳求道:“我真的知道了,哥,你不要搬出去好不好?”
他绞尽脑汁想原因:“搬出去不好找工作,这里太偏僻了,学校内至少安全一些,而且陪读楼不要租金,哥我一定会认真分辨的,给我一点时间......别走。”
他眼底的哀求都快要溢出来,这么多年的感情怎么能是说割舍就割舍的,江何晚也不想离开,点头:“好。”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江何晚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定,他也没去图书馆躲着了,心想:有些事情挑明了说反而比逃避更有效。
尽管费力维持的平静假象因此破裂。
当晚江岁就开始收拾行李。
江何晚帮着他收拾,中午发生的事情仿若不存在一样,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样单纯。
他一点点把家里属于弟弟的痕迹抹去,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复杂。
这不是他离开江岁,而是江岁离开他。
但迟早都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再亲密的人总有分开的时候,何况是还发生了这种事......
“哥。”江岁把还没装满的行李箱放在墙边,衣物什么的就算收拾完了。
他闷闷道:“我走了你就把客厅的鱼和植物挪一部分放到这里吧,房间通风好,放在客厅晚上太潮湿,长期下去墙皮会脱落的。”
“嗯。”江何晚应了声,但没打算这么做。
“猫粮上次我看了一下,剩的不多,可以找元翼兰再添置点。”
“好。”
“就算在学校哥你也要小心,有事情的话给我打电话就好。”
江何晚眼光奇异看着他,如果爱是他们平常最为普通的关心,那他好像也分辨不出对于伴侣的爱和家人的爱之间的区别了。
他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
“哥,秋季冷了注意身体,别着凉。”
“你也是,秋季的衣服带了吗?”
“带了去年几件。”
“够穿吗?我再带你去买点。”
“够了。”
“哥,你快去休息吧。”他遏制住心中留住他的想法,率先拿好东西去洗漱。
“嗯。”江何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叮嘱:“早点睡。”
关门的声音响起,雾气朦胧的浴室,狭窄的空间贪婪索取呼吸所需的氧气,小到连衣服都没地方放。
花洒开到最大,水滴顺着黑发落在皮肤上,又顺着肌肉纹理流下,温度节节攀升,江岁站在镜子前,擦开足以看见眼睛的雾气,直勾勾盯着那张双眼泛红的脸。
真是狼狈透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