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转瞬即至。
夏莫愁回来的那天，家里罕见地有了一丝“家”的气息。佣人们忙碌地打扫着每一个角落，客厅里换上了新鲜的花卉，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冷冽香水味，与她本人一样，疏离而高雅。
宋晓和宋璃被要求换上得体的正装。宋晓有些别扭地扯着领结，目光却牢牢黏在哥哥身上。宋璃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身形清瘦挺拔。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偶，眉眼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夏莫愁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缓缓走下。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丝质长裙，妆容精致，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沉淀下艺术家特有的冷傲与疏离。她的目光扫过站在客厅里的两个儿子，如同扫过两件摆放得当的装饰品。
夏莫愁的视线在宋璃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母亲该有的温情，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审视，仿佛在确认这件“物品”是否足够得体。宋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而站在他斜后方的宋晓，立刻下意识地朝哥哥靠近了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哥哥的手背。
“都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如同她演奏的小提琴音色，优美，却缺乏温度。
宋知远站在她身旁，微微颔首。“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加长轿车内，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宋知远和夏莫愁低声交谈着晚宴上可能需要应对的人和事，话题不外乎捐赠数额、人脉拓展以及可能的商业合作。后座上的宋晓和宋璃并肩坐着，像两个精致的玩偶。
宋晓悄悄伸出手，在宽大座椅的掩护下，勾住了哥哥微凉的手指。宋璃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无声的安抚。宋晓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慈善晚宴设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宋知远与夏莫愁一出现，便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他们娴熟地切换成模范夫妻模式，挽着手臂，脸上挂着优雅的笑容，准备与各方名流寒暄交谈。
他们把宋晓和宋璃安排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宋晓紧绷着小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试图靠近或者将目光投向宋璃的人。那些混乱的画面和文字如同跗骨之蛆，在这种场合下愈发清晰地在他脑海里盘旋——那些伤害哥哥的人，似乎也正是穿着这样的华服，出入这样的场合。
“宋公子真是越来越俊俏了，和你妈妈当年越来越像了。”一位穿着珠光宝气的富太太笑着打量宋璃，“听说成绩也很好，前途璀璨啊。”
夏莫愁端着酒杯，优雅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宋知远则客气地回应：“小孩子而已，还得看以后呢。”
宋璃坐在那里，低眉顺目，他那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微微蜷缩着。
这时，一位身材高大、气质略显阴郁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是今晚的重要赞助商之一，姓余。
“多年不见，夏女士风采依旧啊。”男人笑着上前攀谈。
夏莫愁笑着应了两声，便和宋知远去别处应酬了，待他们的身影被人群遮蔽后，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落在了宋璃身上。
“这位就是大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余总的声音带着某种黏腻的质感，“听说对音乐也很有鉴赏力？不愧是夏女士的儿子。”
他的目光让宋晓极其不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少年，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宋晓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挡在了宋璃身前，尽管他的身高还不及对方的肩膀。
“王总。”宋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充满敌意，但他紧绷的身体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宋璃轻轻拉了一下宋晓的衣角，示意他坐下。他抬起头，对余总露出了一个清冷而疏离的微笑：“余总过奖了。”
余总似乎对宋晓的戒备感到有趣，他笑了笑，目光却依旧绕过宋晓，在宋璃脸上转了一圈，才转身离去。
宋晓的心跳得飞快，他重新坐下，紧紧挨着哥哥，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宋璃的手。哥哥的手有些凉，宋晓用力地攥住，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宋晓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宋璃。有人过来搭话，他总会抢先一步回应；有人投来目光，他会立刻用眼神瞪回去。他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竖起全身的刺，守护着自己最重要的宝藏。
晚宴的慈善拍卖环节，宋知远以公司的名义拍下了一幅名画，夏莫愁捐出了她曾经在维也纳的礼堂里使用过的一把名贵小提琴，并以高价拍出。她上台致辞，感谢了所有人的善心，言语得体，姿态优美，宛如一位完美的慈善家。
所有人都在看着聚光灯下的夏莫愁，不论是否真心，都为她鼓掌庆贺着。只有宋晓在静静地看着哥哥出神。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哥哥的优秀，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看着他...好恶心...
还有，那个余总...和他梦里的那个男人好像...
晚宴终于在一片虚伪的祥和气氛中结束。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夏莫愁闭目养神，宋知远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打着。
一到家，夏莫愁便径直上了楼，似乎连多看儿子们一眼都觉得多余。宋知远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早点休息”，便去了书房。
刚才在宴会上那“和乐融融”的景象如同一个脆弱的泡沫，啪地一声碎裂，消失无踪。
宋晓看着哥哥沉默地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衫，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他忽然上前，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宋璃。
“哥哥…”他把脸埋在哥哥的后背，声音带着哽咽。
宋璃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只是抬起手，轻轻地覆盖在环在自己腰间的弟弟的手上。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走廊昏暗的灯光将兄弟俩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窗外是城市的繁华灯火，窗内是冰冷华丽的牢笼。但至少在此刻，他抱着哥哥，悄悄地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嗅着他的气息。
宋晓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