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世田谷的居民区还没彻底醒透,路灯刚灭,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灯。
黑泽愀推开单元门往外走,左脚刚迈出去就顿住了。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前面站着一个人,蓝外套、红领结、大眼镜框,正弯腰把投进去的硬币按了个橙汁。
那小子直起身,拉开易拉罐拉环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转过头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对上了黑泽愀的视线。
柯南扬起脸笑了,嘴里的橙汁还没咽干净,声音有点含混:“黑泽哥哥,好巧啊。”
黑泽愀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外套兜里,低头看着那个小不点。
巧个屁,这都第三回了。
他脸上纹丝没动,步子也没停,下了台阶顺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柯南身边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早。”
柯南转身跟上来了,步子迈得不大,频率倒挺快,亦步亦趋地贴在他右手边,像个跟家长出门买菜的小学生。
他手里那罐橙汁晃来晃去,开口就是闲聊的语气:“黑泽哥哥住这栋楼啊?”
“暂住。”
“好巧哦,我同学奶奶也住这条街。”柯南仰着脖子看他,“昨天我就说过了吧?”
“你好像说过了。”黑泽愀偏头扫了他一眼,“同学的奶奶叫什么?”
柯南卡了不到半秒:“山田奶奶。”
“山田。”黑泽愀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这附近姓山田的挺多的。”
“对啊,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门牌号。”柯南说得像真的似的,还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小孩子记性不好嘛。”
黑泽愀没再接话,加快了步子。柯南小跑了两步跟上,仰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黑泽哥哥最近在忙什么?上次在酒店碰见之后就没见过了。”
“实习。”
“什么实习?”
“金融数据分析。”黑泽愀低头看他,“怎么,柯南君对这个感兴趣?”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柯南摆摆手,笑眯眯的,“就是觉得黑泽哥哥好像总是在不同的地方出现,有点好奇而已。”
黑泽愀在路口停住了,转身面朝柯南。
柯南也跟着站住,仰着脸等他说话。
“你同学的奶奶,”黑泽愀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住哪栋?”
柯南抬手指了指斜对面一栋米黄色的公寓楼:“那边,三单元。”
黑泽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柯南:“那栋楼三单元一楼门口放着一盆枯了的绿萝,你刚才说的山田奶奶住那栋?”
柯南的表情凝了一瞬。
“我也刚搬来,不清楚邻居情况。”黑泽愀笑了一下,弯下腰凑近了柯南一点,“不过那栋楼没有三单元,只有两个单元。你记错了?”
柯南捏着橙汁罐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咧嘴笑开了,笑容里带着点被拆穿之后破罐子破摔的爽利:“啊……可能是我记混了。”
黑泽愀直起身,拍了拍柯南的头顶:“小学生的记性不太好啊,以后出门前先把功课做好,不然容易迷路。”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这回步子比刚才快,没给柯南跟上的机会。
拐过路口的时候余光往后扫了一下,那个蓝外套的小个子站在街边没动,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橙汁,正望着他这个方向出神。
黑泽愀拐进了第二条巷子才放慢脚步。
他沿着墙根走,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早晨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昨夜残留的潮气和早点铺子的油烟味。
两边的住户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
转过一个弯,他从窄巷里走出来,回到了森田奶奶那栋公寓楼的侧面。他没有急着进去,先在楼底下绕了一圈,目光扫过外墙的水管、一楼住户的窗户遮阳棚、垃圾桶后面的缝隙,确认没有人蹲点之后才绕到正门,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餐桌上的水杯还搁在原位,茶几上那本密码学历史翻到四十二页。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刚端起杯子要喝水,余光扫到茶几边缘的一角,手指停住了。
书签的位置变了,他昨天合上书的时候书签夹在四十三页和四十四页之间,现在那根牛皮纸书签往前挪了差不多二十页。
不是他动过的。
黑泽愀把水杯放下,站在原地,目光从书签移到茶几表面,又移到地板上。
森田奶奶没有翻书的习惯,他住过来这两天从没见老太太碰过这本书。而且书签夹的位置很靠后,正常人随手翻书也不会翻到最后几十页去。
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他站了一会儿,把屋子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个遍。电脑,没被动过,开机界面还是他昨天关的时候那个状态。
背包,拉链位置跟他离开前一致。抽屉关着,门缝里夹的那根头发丝还在,没掉。
那人翻了他的书。
黑泽愀把书从桌上拿起来,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是一段关于二战期间密码破译的旧案例,讲的是英国情报机构如何通过一支铅笔的削痕判断出德国间谍的传递信息方式。
跟他的身份、住址、任何个人信息都没有一丁点关系。
他合上书,搁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街道上有人在遛狗,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往超市方向去,柏油路面被阳光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那辆便利店旁边的黑车不见了。
他放下窗帘,摸出手机给伏特加发了条消息。
“有人进过屋,翻了我的书。没丢东西。什么也没动。给我查最近十二小时这栋楼的进出记录,监控我进不去的角度。”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卧室,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了一道缝。那几样小玩具都在,位置没变,药瓶也在,金属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瓶底。
他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道细小的裂痕上。
翻书却不碰别的东西,而且翻的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旧书,这不像组织的人的手法。
朗姆的人入室搜查不会翻密码学历史,他们连看都不会看这种书一眼。公安或者警察入室搜查,会碰电脑、翻抽屉、检查证件,不会去动一本闲书。
那剩下的人就只有一种了。
黑泽愀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条早上刚走过的街。
那个蓝外套的小鬼,大概不止有他自己这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伏特加回了:“监控查不了,那栋楼外面的摄像头昨天夜里坏了两个,物业报修还没修。路口那个便利店门口的有,拍到你早上出去的时候,你出去前后二十分钟内没有其他成年男性进入那栋楼。”
黑泽愀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来回刮了两下。
摄像头坏了,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他出门散步的那段时间坏了。他查不了监控,等于确认不了谁进过他的房间。
但这个结果本身已经说明问题了,有人不想让他看到监控记录。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会是什么随随便便的毛贼。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保鲜盒里的饭团,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森田奶奶捏的饭团,海苔还是脆的,米饭里包着腌梅子,酸得他眯了眯眼。
他把饭团吃完洗了手,回到客厅坐下。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伏特加,是另一个加密频道弹出了一条消息,发件人代号写的是一串字母数字混编的乱码,但黑泽愀认得那个格式,是渡鸦那边专用的中转接口。
消息很短,就一行:“远藤线后面还有东西,有人顺着摸到世田谷了,不是我的人。”
黑泽愀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渡鸦主动给他发消息,这说明事情已经超过了单纯的情报交易范畴。渡鸦是那种绝不多嘴多舌的人,他既然开口了,就意味着那条线已经乱到了让他觉得需要知会一声的程度。
远藤的账本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追着线索一路摸到世田谷的普通居民区来。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弯腰系紧鞋带,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这回他没有下楼,而是往楼上走,一直走到天台那层,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上空旷的水泥平台。
天台上晒着几床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走到天台边缘,扶着围栏往下看。整条街尽收眼底,从东到西,从北到南。
便利店门口人来人往,邮差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穿过去,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反光膜。
他盯着那辆白车看了十秒。
然后他低头摸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拉近焦距拍了一张,把照片发给了伏特加。附了一句:“白色丰田,车号查一下。停在便利店对面,我上来之前二十分钟就在了。”
发完之后他没急着下楼,在天台上靠着围栏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白车。阳光打在车顶的金属漆面上,反出一片刺眼的亮斑。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驾驶座一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伸出来抖了抖烟灰,又缩了回去。
黑泽愀收了手机,转身下了天台。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多了两条新消息。一条是伏特加的:“白车查了,登记在港区一个贸易公司名下,那公司上个月注销了。”
另一条是琴酒的,只有两个字:“别动。”
黑泽愀看着琴酒那两个字,啧了一声。
哥哥让他别动,那他就不动,但他可以备着。他坐回沙发上,把那本密码学历史拿起来继续翻,翻到四十三页,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古旧符号,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窗户外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的、平稳的,像是刚热起来准备走的车。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帘方向,没有动,维持着翻书的姿势,耳朵竖着捕捉那个声音的方位。引擎声从左边响到右边,渐渐变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白车走了。
他合上书,把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药瓶的轮廓,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贴着胸口。
又过了半个小时,伏特加的消息又来了:“大哥让你今晚搬,港区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天黑之前别出门,等我来接。”
黑泽愀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后脑勺靠向沙发背,天花板上的吊灯在他眼前晃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世田谷待了两天,该遇的不该遇的都遇了。柯南、黑车、白车、入室翻书、渡鸦的消息,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堆积。
有人已经知道他在世田谷了,甚至可能已经确定了是哪栋楼。而柯南那小子的出现频率,高到让人没法忽视。
他需要换个地方,但不是被动地换个地方。在被转移之前,他还想做一件事。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加密笔记,找到银色金属片旁边添了一行新备注:“疑似有人翻查房间,目标不明。可能跟横滨残留物有关。”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快。森田奶奶三点多回来了,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演的是某档访谈节目。黑泽愀从房间出来倒了杯水,老太太扭头看了他一眼:“黑泽君,今天没出去走走?”
“上午出去过了。”
“这附近有个公园不错,可以去坐坐。”森田奶奶笑呵呵的,“年轻人老闷在家里不好。”
“嗯,下次去看看。”
他端了水杯回房间,关上门,把背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检查了一遍里面那几样东西的位置。信号干扰器、探头、金属碎片,一样不少。
窗外的天色开始往暗里走,橘红色的夕阳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在他房间的天花板上打出一片暖色的光斑。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光斑一点一点变成一道缝,最后彻底消失。
天黑透了。
楼下传来车子停靠的声音,引擎没熄,低低地轰鸣着。紧接着手机震了一下,伏特加的消息:“到了,下楼。”
黑泽愀站起来,拎起背包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对客厅方向说了一声:“森田奶奶,我出门了。”
“这么晚还出去啊?”
“去朋友家住一晚,明天回来。”
“注意安全。”
他推开门,走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照得台阶一片惨白。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裹挟着街道的尘土味和远处居酒屋的烧烤烟味。
白色厢式货车停在路灯底下,尾门敞着,伏特加站在车尾,看见他出来,侧身让开门口。
黑泽愀刚要迈步上车,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影子。他猛地转头,街对面那棵银杏树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三秒。
树后面什么也没有,路灯的光把树冠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像一滩深色的墨。风吹过来,银杏叶哗啦啦响。
“小老大?”伏特加问了一声。
黑泽愀收回视线,弯腰钻进车厢,在黑暗中坐下来。车门关上,引擎声盖过了外面的一切。
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四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