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旅馆内的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
警察和地质人员占据了前台附近区域，低声讨论着什么，气氛肃杀。住客们被半强制地集中在休息厅，疲惫惊恐又烦躁。
黑泽愀依旧坐在他的老位置，书摊在膝头，却许久未翻一页。
他能感觉到，柯南的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洞来，而韦伯那边看似专注屏幕，实则每分每秒都在监听整个休息厅的动静。
有点烦了。
他合上书，站起身，径直走向通往后方储藏室和杂物间的走廊，刚才韦伯去打电话的地方。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但目标明确。
柯南几乎立刻就想跟上去，却被毛利兰轻轻拉住：“柯南，别乱跑。”
“可是黑泽哥哥他……”
“黑泽先生可能是去洗手间，或者透透气。”毛利兰小声安抚，但眼里也带着担忧。
黑泽愀没有回头，他走进那条更暗的走廊，灯光昏黄，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木材的味道。
走廊尽头堆着些废弃的家具和行李箱，旁边就是那间小储藏室的门虚掩着。
他没有去推储藏室的门，而是在走廊中段，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小凹槽旁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是本地买的一种薄荷味很重的烟，不算喜欢但应景。
他刚抽出一支烟，还没点燃，储藏室的门就被拉开了。
卡尔·韦伯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无线座机。看到走廊里的黑泽愀，他脚步顿住，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黑泽先生。”他点点头，语气如常，“也来透透气？”
黑泽愀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然后低头，用一次性的旅馆火柴点燃了烟。
橙红的火苗在昏暗中一闪，映亮他半张脸，随即熄灭，只剩烟头一点暗红明灭。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薄荷的清凉混着烟草的焦苦在狭窄空间里弥漫开来。
“韦伯先生，”黑泽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低沉，“贸易还顺利吗？”
韦伯脸上那公式化的温和笑容淡了些：“托你的福，有些意外的插曲，需要处理。”
“哦？”黑泽愀歪了歪头，烟夹在指间，“是因为山谷里那些小动静？”
韦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一点距离。走廊很窄，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两米。
他的目光落在黑泽愀脸上，带着审视：“黑泽先生似乎对山谷里的事，知道得不少。”
“猜的。”黑泽愀笑了笑，又吸了口烟，“地质部门都惊动了，警察问话也绕着弯打听电子通信背景，傻子都看得出来不对劲。更何况……”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随意，“我还算有点相关常识。”
“确实。”韦伯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常识加上一点特别的品味。比如对某些特定产地的酒，似乎格外了解？”
他终于把话题引回了那个雨夜的暗示。
黑泽愀脸上的笑意深了点，但墨绿色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往前踏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镜片上自己的倒影。
“伏尔加河？”他轻轻吐出这个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玩味的腔调，“韦伯先生，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酒名的？”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休息厅隐约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
韦伯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瞬，但他控制得很好，表情甚至更平静了：“做贸易消息总要灵通些，尤其是一些稀缺资源流通的渠道。”
“是吗。”黑泽愀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他下一句话，却让韦伯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你打听的时候，没人告诉你……”黑泽愀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笑意，“伏尔加河这瓶酒，是谁在窖藏吗？”
韦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泽愀。
黑泽愀直起身，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慢条斯理地将烟蒂按熄在旁边一个废弃铁皮桶的边缘。火星熄灭，留下一小点焦黑的痕迹。
“还是说，”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抬眼，墨绿色的眼眸在昏光下像两块冰冷的翡翠，“那个独眼老头派你来关心我的时候，忘了提醒你。动他手底下的人之前，最好先问问，这人背后站着的是谁？”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笑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韦伯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当然知道黑泽愀背后是琴酒。
整个组织行动组谁不知道伏尔加河是那位Top Killer亲自带入组织一手带大，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弟弟。
但知道是一回事，被当事人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当面点破靠山，尤其是点破他背后是朗姆的指派，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等于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监视面纱，把派系斗争摆上了台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韦伯的声音干涩了一些，但依旧试图维持镇定，“我只是恰好在附近处理业务，听说有同胞滞留，过来看看是否需要帮助。”
“帮助？”黑泽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有些空洞，“那真是太感谢了，不过……”
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几乎与韦伯脚尖相对，身高相仿，但黑泽愀身上那股混杂着慵懒与危险的气息，此刻毫无保留地压了过去。
“韦伯先生，或者说情报组的哪位前辈？”黑泽愀微微歪头，笑容灿烂，眼底却冰冷一片，“麻烦你回去转告朗姆，他的关心我收到了。也请他老人家放心，我在这边玩得很好，很快就能回去。至于一些不该碰不该查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哥哥的脾气你应该清楚，他最近刚好比较闲。”
说完黑泽愀不再看韦伯瞬间难看的脸色转身，双手插回兜里，迈着那种晃晃悠悠却带着莫名压迫感的步子，朝着有光亮的休息厅方向走去。
走到走廊口他停下，侧过半张脸，最后丢下一句：
“哦对了，山谷那边，警察和地质局的人好像挺感兴趣的。韦伯先生既然是做贸易的，最好也避避嫌。毕竟有些货沾上了，可就甩不掉了。”
话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走廊深处，只剩下卡尔·韦伯一个人僵立在昏暗中。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按了按眉心，脸上再无半点温和或镇定，只剩下冰冷的阴沉和一丝被戳穿底牌又被**裸威胁后的屈辱与忌惮。
伏尔加河，琴酒的弟弟。
他确实知道，但直到此刻面对面，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个被组织一些人私下议论为“被宠坏的小疯子”、“琴酒的麻烦精”的年轻人，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嚣张和底气从何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狂妄，那是建立在绝对靠山和对自身实力自信之上近乎玩火的冷静。
更重要的是，黑泽愀最后那句话……
是在警告他不要继续深入调查山谷异常，还是在暗示山谷里的货已经引起了官方注意，让他自己掂量。
韦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阴沉不定。
他需要立刻重新评估，评估黑泽愀的危险等级，评估琴酒可能的态度，评估银峰研究所暴露的风险，以及朗姆接下来的指令。
这个看似简单的监视任务，突然变得棘手无比。
而休息厅里，黑泽愀已坐回原位，重新拿起书，仿佛刚才只是出去抽了支烟。
只有离他最近一直死死盯着走廊方向的柯南，隐约捕捉到他回来时，唇角那一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弧度。
小孩的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