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01Ｙ.150年
瑞良泛空间综合体安全区，望舒星系，空青星，茶都。
雨水混合着茶的清香下着，似乎永不停歇。
从远处看，茶都星站就像被云雾笼罩的一个大茶壶，而那些远看是云雾的东西其实是自律作战无人机群，壶嘴的位置则不断吞吐着货运和客运星舰。
相比其他几个人类的集团来说，瑞良的生活气息还是过于浓烈，这座悬浮在空青星近轨的星站，以它独特的方式诠释着瑞良人对“生活”二字的理解——即便是在人造天穹之下，也要让茶香浸润每一寸钢铁。
带着茶香的人工降雨让这座悬浮在空青星近轨的星站显得烟雾朦胧。
一位年轻人走下客运星舰，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随波逐流。
他抬头看了一眼星港穹顶的全息投影：一片连绵的茶山在虚拟的晨雾中若隐若现，采茶无人机的剪影穿梭其间，机械臂模拟的采茶动作精准而优雅。
穹顶边缘则是一圈圈流动的帝国语，实时更新着星港的航班信息和茶都各区的治安评级。
A3区，治安评级：黄（建议结伴通行）。他记下了这个信息，却并未太过在意。
年轻人紧了紧背包的带子，随着人流涌向出站口。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出站口有一排自动闸机，旅客依次通过，闸机会读出个人身份信息，然后放行。
轮到年轻人的时候，闸机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灯光闪烁起来。
“未检测到身份信息。”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请前往人工服务窗口办理临时身份凭证。”
年轻人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不耐烦地嘀咕着，有人直接绕过他去了旁边的闸机。一个穿着制服的星港工作人员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
“第一次来茶都？”工作人员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
“从哪个星区来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吐出一句话：“很远的地方......”
工作人员没有多问，这种情况他见多了：开拓区和边缘星区的流民、黑户、偷渡客，他们总有办法混上客运星舰，但到了茶都才发现自己没有身份芯片寸步难行。
他带着年轻人穿过人群，来到一个狭小的窗口前，里面是一个身份注册机器。
“临时身份凭证，有效期七十二小时(相当于两天，一天36小时），三百信用点。”在完成一系列扫描后，机械发出了毫无生气的声音。
年轻人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那是他在星舰上用餐时找零的实体信用点，一些金属硬币和几张塑料质地的纸币。
“本站点仅支持电子化信用点支付。”在机械的催促声中，年轻人露出肉眼可见的窘迫。
“我没有。”他最终说。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带他去到另外一个机器面前。
“救济通道，拿着这个去A3区的社会福利署，他们会给你办一张临时卡，附带七十信用点，够你活两天。两天后要是还找不到工作，就等着被遣返吧。”工作人员无奈的摊了摊手。
年轻人接过机器吐出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K01Y.150年，茶都A3区社会福利署，编号TEA-0842-150”。在卡片下还有一个30信用点的货币芯片
“谢谢。”他说。
“别谢我，你要谢就感谢那些制定瑞良福利政策的大人物。”工作人员摆了摆手，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年轻人转身离开，身后排队的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他隐约听到几个词：“边缘人”、“黑户”、“活不过一天”。
年轻人没有回头，只是把卡片塞进口袋，拉上拉链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出现在了好几个人的天讯上。
茶都的公共交通系统由无数悬浮车和胶囊地铁组成，它们像蜂群和血管一样在星站的各个区域连接在一起。
乘客只需要站在站台上，天讯会自动识别目的地并扣除信用点，然后一辆悬浮车会停在你面前，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
他没有存储身份数据，所以他只能去人工售票窗口。
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和他一样没有身份芯片的人——边缘星区的劳工、破产的小商人、开拓区的偷渡客、流浪汉。他们沉默地站着，偶尔交换一个疲惫的眼神，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
轮到年轻人的时候，窗口里的金人（一种搭载高级人工智能的人形智械）售票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临时身份卡，输入了几个指令。
“A3区社会福利署，三十信用点。”售票员说，“你身上只有三十点，扣完就没了，你确定要去？”
年轻人点了点头。
金人售票员摇了摇头，递给他一张纸质车票。“站台三号门，等车号T-3092，别上错了，祝你好运。”
悬浮车很快就来了，那是一辆银灰色的流线型载具，无声地停在站台边上。
车门如同瓦解一样地消失，露出空旷的车内空间，里面空无一人。
年轻人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女孩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你也去A3区？”她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
“那地方不太平。”女孩说，“铁心会、铁锈帮、铸炉帮都在那边有地盘，还有血骨帮，专门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这种新面孔，最好别一个人乱跑。”
年轻人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陌生女孩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公共悬浮车离开星港时，他透过车窗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茶都的样貌。
这座悬浮在无垠星间的城市，却处处透着农耕文明的温润肌理：建筑群以青瓦白墙的徽派风格为基底，那瓦片是太阳能采集与光线调节的纳米材料，白墙则内嵌着流动的信息屏，播放着各种广告或社区通知。
空中廊道如同蜿蜒的游龙，将各座建筑连接成片，廊道两侧种满了真正的茶树——在人工光照和无土栽培技术的支撑下，这些茶树四季常青，嫩芽在机械手的轻柔采摘下不断生长。
悬浮车穿过一片住宅区，他看到楼与楼之间架设着仿制竹子的水渠，但流淌的不是山泉，而是冷却系统循环利用的液态介质。
这便是茶都——瑞良泛空间综合体的缩影：科技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传统的外衣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浩瀚星间中守护住那点来自帝国时代的文化余温。
然而，当悬浮车下降至运输层时，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得粗粝起来。
运输层是茶都的“里子”。
这里没有精心修剪的茶树，只有裸露的管道和维修通道；没有青瓦白墙的雅致，只有涂鸦覆盖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钢架。
空气里混合着机油、廉价合成食品和植物提取物的气味——那是附近地下工厂在生产劣质茶叶替代品。
全息广告在这里也变得粗糙、模糊、刺眼，用闪烁的大字承诺着“一夜暴富”或“原厂配件，价格从优”。
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下鼻子。他记得下船时的提示，也听说过运输层的名声——这里是来自其他人类集团的帮派地盘，瑞良官方的执法力量只有在税收或者治安评级跌破底线时才会出现。
但他需要省钱，而通往A3区最便宜的路线，就是穿过运输层的E7通道。
悬浮车在一个简陋的站点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热气裹挟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赶紧带上过滤器下了车。
站台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乘客，大多穿着朴素，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向各自的出口。
他打开笔记本，里面是之前在客运星舰上问的路，虽然他也无法确定准确性，但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A3区在这处运输层的另一边，需要穿过三条通道和两个转运平台。四周涂鸦着“建议结伴通行”的警示，但此刻他身边没有同伴，只有几个同样独行的陌生人，各自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深吸一口气，年轻人迈开了脚步。
E7通道比他想象中的更长，两侧是密集的管道和深巷，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暗的灯，灯光照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反射出黏腻的光泽。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叫骂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偶尔能看到蜷缩在管道阴影里的人影，不知是流浪者还是帮派的眼线，他们会用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个经过的人，然后又缩回黑暗中。
年轻人加快了脚步，背包被他转到胸前，双手紧紧抱着。
背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台不知道转手多少次的智脑、一张存着他积蓄的信用点芯片，还有一封来自瑞良某家小型机械维修厂的录用通知。
那是他跨越三个星区来到这里的原因，也是他全部的指望。
第一个转运平台到了。
这是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空间，顶部是通往上一层的货运电梯，四周有七八条通道呈放射状延伸出去；平台中央堆放着一些等待转运的货箱，几个叉车一样的无人机在装卸货物。
这里灯光比通道里亮一些，但也亮得有限，只在平台中央形成一片光晕，四周的通道入口则隐没在阴影中。
年轻人站在平台上，查看笔记本上的指示，确认了下一段路线——C12通道，通往第二个转运平台。他环顾四周，寻找C12的入口，却发现那里站着几个人。
三个人，穿着颜色暗沉的夹克，倚在通道口的栏杆上，看似在聊天，目光却不时扫过平台；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让年轻人本能地想要绕道。
但C12是唯一一条不需要花钱的路线，而此刻平台上还有其他几个行人，正各自走向不同的通道。
他咬了咬牙，握紧背包带子，朝C12走去。
走近时，他才看清那三个人的样子：两男一女，都是白人。
俩男的剃着寸头，脖子上都有几道狰狞的疤痕，其中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伤口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不像是利器切割，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咬下来的。
女的染着艳红的头发，发根处露出一截灰白，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瞳孔深处有种饥饿感，像某种夜行动物。
年轻人的目光扫过他们的手——都戴着半指手套，手套靠近袖口的地方隐约能看到金属光泽，那是植入式的工具义体。
他听说过，运输层的帮派成员会改装自己，有的装上可以烤熟敌人脑花的电子吊舱，有的装上可以一拳打死大型野兽的‘重拳’义体，甚至有人直接把自己变成没有几两肉的机械怪胎。
“小子！”缺耳朵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年轻人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冷汗。
“站住。”红发女人动了，在年轻人眼里她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却刚好挡在年轻人面前。“问你话呢，小子！”
年轻人被迫停下，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只是路过，去A3区。”
“A3区？”另一个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可不近啊。一个人走，不怕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有急事。”年轻人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但红发女人又动了一次，依然挡在他面前。
缺耳朵的男人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他的背包上。“背包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些换洗衣服。”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打开看看。”缺耳朵的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人看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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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