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沈昭便起了床。倒也不是他作息多规律,实在是这环境太陌生了,一个人睡也睡不安稳,不如起来找找线索。
沈昭捋了捋袖子,想翻找但又有些下不去手,这毕竟是别人房间,贸然乱动不太好吧。
这比在床上躺一晚上还难受。
他一边朝屋子里各个地方鞠躬,一边双手合十说着抱歉。
对不起以后可能要暂住在这了,如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不要见怪啊,来我梦里骂我也行,顺便说说线索。
屋子里的灰尘不算太多,沈昭翻找了每个地方,无论大小全都掏了一遍。最后的收获也不过就是几本掉在角落的书,以及两膝盖灰。
那几本原主的书他也大概翻了翻,都是些寻常小说,倒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除了那一本。
那本书原先沈昭是没看见的,它掉的位置很隐蔽,被角落里多出的一截木头托了一下,导致不在桌面上也不在地上。还是沈昭捞书的时候碰巧看见的。
沈昭坐在地上,废了好半天劲才摸出来。那书页满是灰尘,他轻轻拂过封面,指尖依次划过那几个大字。
《世界说》
他动作极轻的翻开,泛黄的纸张极薄易碎,书页下面还有人大力捏皱的印记,导致书脊都开了线,只能捏着一个小角落翻页。
这本书最让沈昭注意的不是别的。这是唯一一本原主在首页上标注了的书。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红叉,这是不是代表原主觉得这本书不一般?
沈昭把目光重新放到第一行字上面。
“远古万物杂糅,混沌初开,轻者飘为天,混者落为地,自此世界初成。
变迁之久,新生一物,为‘人’。
天掌生,地管死,人分善恶。
万物因果轮回,和谐永安。
后神君生,费劲心血,著成神书,上载秘言。
此乃禁术!
修真界从始,习得者鲜少耳闻,望后世同道小友补充。
乃倾耳术,复生术,剩余者所记甚少,不可考察。
倾耳术因所传后人皆被屠杀,不可考察。
复生术因所需材料不全,无人成功,不可考察。
……”
沈昭粗略的翻看,全是不可考察。再往后翻的时候,指尖猛然一顿,连身体都不由得绷直,怎么后面全是空白!
他也不管古籍多脆弱了,有些着急的翻阅,手上无意加大力道。
怪不得被人捏这么狠。
沈昭咬牙,啪的把书合上,拍拍身上的灰就要下山买书去。
山脚都是集市,长长一条街好不热闹。现在正值寒冬,马上就要过新年,小孩子们三五聚在一起玩摔炮,地上的红纸屑混合着浓浓的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昭却无心观赏,他直奔这里最大的书店。听到他要找什么书时老板一脸惋惜的摇头,告知他这书早几年就停卖了,店里的库存也都已被清空。还有的小店铺老板甚至没听过这书的名字。
跑了好几家店,无一不是这个结果。
他郁闷的蹲在最后一家店门口,咬着冰糖葫芦,烦躁的薅了把地上的草。
店家姐姐见他真心想要,好心提醒一嘴:“公子若实在想要,也许可以去京城的书楼里碰碰运气,那里的书是最全的了。”
沈昭一拍脑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要是京城都没有的书,那可真就绝无此查了。
他笑着拱手致谢:“多谢姑娘了。”
店家姐姐红了脸颊,她害羞的别开目光,等到再次想要看看面前俊俏的人的时候,人已经跑没影了。
山下没人认识自己,沈昭也就彻底放飞自我,装都不带装一下的了。得到了一点有用的消息,怎么都藏不住的激动被步伐出卖,当即边跑边跳的闪回了宗门。
店家姐姐:……
到了宗门,他又马不停蹄的去找了陆崔。
在宗门里原主出门都会跟陆崔报备一声,不为别的,就图陆掌门那点银子。
沈昭刚踏进院子就喊着:“陆掌门!师兄你在吗?师兄?”
陆崔的声音从他后面传来,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又闯什么祸了?”
沈昭露出自认人畜无害的笑容,向他说明来因:“我要出几天远门。”
“所以?”
“我没钱。”
沈昭说的理不直气也壮,一副能奈我何的表情,倒真和原主相似。原先陆崔还担心沈昭这历练回来把脑子历练傻了,结果现在看来还是一如既往的贱兮兮,气的陆崔年纪轻轻就老爱心脏疼。
“滚!病刚好就又跑,死外面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沈昭掏掏耳朵,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我要去京城一趟。”
陆崔的表情又变得不解:“又去?你不才回来还去那干什么?”
沈昭暗暗发笑,看来真猜对了,沈子煜果然去了。
“不许。”
陆崔想也不想就拒绝,绕过沈昭走进了屋,他沏了壶茶,等水烧开的时候,曲着手指敲了敲桌子,耐下心来跟他说:“马上过年了,其他人也该回来了。你都几年不在了,师姐他们一直在念叨你。年后再去好吧?”
沈昭思索着,终是点了点头。
可是你们挂念的那个沈子煜已经不在了。有的只是我这个异世界的鬼魂。
许是看出沈昭情绪变得低落,陆崔还以为他是不能去京城导致。犹豫了一会,一咬牙解下自己的荷包,有些肉疼:“你下山去置办一些东西吧,正好也该布置布置迎接师姐他们了。”
沈昭看着他眉心抽动却还要装作大度的表情,压下了嘴角的笑,当即双手接过荷包,弯腰做揖:“那就谢谢掌门师兄了!”
陆崔也看得出他这是调侃自己,头也没抬,挥手叫他赶紧滚。
沈昭贴心的把荷包收到自己乾坤袋里,这才心情极好的往自己屋里走。
有了线索,还有银钱,现在沈昭的心情简直雀跃到想在大街上蹦两下。不过最让他吐出那口浊气的,还得是原主朋友对他的态度。
正如沈昭先前所说,他们长的一样肯定是平行时空的不同身份,所以他就是原主。
这一理论只能用来安慰自己,真碰上事了沈昭还是会手足无措。但经过刚刚的试探,让他无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用随时担心自己会被当做夺舍打死了。
原主最亲近的人都没有怀疑,更何况别人呢。
他心情极佳,回到住所时看见《世界说》摊在地上。弯腰把书拾了起来,还贴心的拍了拍上面的灰,和刚才气到捏书的人简直两模两样。
他重新坐在桌前,把那本书再看了一遍。反反复复的翻阅,想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找到些什么。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个圈。这是他来到这之后第一次仔细去想发生的事。
从沈子煜身上的血和那衣服不难看出,他心口处的位置血渍更多,是被人一剑穿心而亡,是那个“他”吗?那个幕后黑手。
然后我来了,我帮他报完仇就能回家了。
可是该去找谁?那个手稿又在什么地方?手稿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还有原主最后做的那个口型。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原主刚给他做口型,他下一秒就被绊倒,半个字也没看见。前面的对话也是,原本一切正常,刚要说到关键信息,原主就要消失。
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那个“他”搞的鬼。
可能原主也不知道跟我说话能到哪个地方,刚开始的抒情可能是“他”默认的,也有可能是原主为了蒙蔽“他”再趁机说出重要内容。
“他”在掌控一切。他知道原主想杀他,但是没有从一开始就掐断对话,说明他默认原主跟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为什么?
他们不该是敌人吗?
还有原主身上的疤痕。
沈昭隔着里衣去摸那些伤,手下的触感平平,没有任何凸起的痕迹。
他皱着眉头扒开衣服,他的身上一点疤都没有,甚至连淡粉色的愈合结尾都没有。根本看不出是受了伤的模样。
这就奇了怪了,原主身上的伤是他亲眼看的,难不成是陆崔已经清理过了?
不可能不可能。
这个答案很快被沈昭否定了。
陆崔话里的意思是说原主前些年一直都不在,如今才回来。哪怕这是修仙世界也不能把浑身是伤的人救治的一点痕迹都看不出。
更何况要是真是陆崔救的,他就不可能在第一天只是坐下和他抒情,都得是把剑架在他脖子上问的了。
总不能是无缘无故的好了?
这其中疑点重重问题重重。根本就毫无突破口。不过有问题是好事,也算线索了。
写下问题的纸张被他放进乾坤袋中,现在算彻底空闲下来。年后才能去京城,现在也无事可做。
沈昭这才认真的去打量,去琢磨这个修真界。
他蹲下细细看修真界的盆栽,触摸到光滑的表面,和他家里的基本无二致。他从地上转移到桌子上,对于一个好奇心特别强的人来说,在哪都能玩的很好。
沈昭尝了修仙界的茶叶,他对这些基本一窍不通,品茶跟喝水一样咕咚往下灌,没品出个所以然,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砸吧着嘴,点头称赞。
门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沈昭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他屏息凝神,那些声音毫无阻力的就传入他的耳朵。
其中男声含笑,少年声音温温柔柔的,语调微微上扬,他道:“这份礼物沈长老肯定会喜欢的。”
沈昭的背瞬间挺直了,他做的榻的位置正好对着木门,只要外面的人一推开就能看见他。他一时忙的手上动作不停,拿茶杯放茶杯,拿盖子放盖子。
门被人轻轻敲响了,露出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女生一眼就注意到沈昭。
她在和沈昭对上眼的时候,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她说:“师尊!”
门被大打开,那名女弟子提着裙摆跑了进来,两人穿的衣服极为相似,应该是宗门统一发放的弟子服。
平庸的衣服被人穿出了不一样的感觉,在颜婉身上,显出几分灵动来。不过要是说真的不显平庸……
沈昭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站在后面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高马尾随微风起落,有几根头发丝轻飘飘的扫过脸颊,风也眷恋阳光也眷恋。
一双狐狸眼弯着,眉骨很高,哪怕是少年模样也能看出惊艳。
是那天和他切磋的人!
当时光线不好,只能隐约看出那人样貌,只知绝不平凡。没想到这么细看之余,才发觉竟不是一般的好。
沈大少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要是他露面的地方,必不可缺的就是穿着大胆的人。
但是……面前的人,确确实实让他惊艳一瞬。
心脏把刚刚滞空的跳动补上了,沈昭攥了攥手心,叹气骂自己好生不可理喻。
颜婉没注意到自己师父内心这点小九九,她捧着一个亮晶晶的珊瑚盒递给沈昭,表情生动的诉说这个东西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高级。手舞足蹈的哪怕是瞎子也能被感染。
最后沈昭在她的眼神明示下缓缓打开了盒子。
入目一袋包裹严实的东西静静躺在红绒布上,沈昭不解的看着颜婉,小心的撕开袋子上的封条,看着里面乌漆嘛黑的小颗粒更疑惑了。
颜婉却一脸求夸的表情,下巴快抬上天了:“这个是花的种子哦!新月阁只出了这么一小包,说是怎么种都不会死,我可是挤破头才抢到的!”
她又不满的嘟囔:“原本还有一个厉害的东西呢,听说只要喝下就能百毒不侵,还可白骨化人呢!但是那个也太贵了些……”
沈昭愣了一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他俯身摸了摸颜婉的头,柔声道:“有这个就够啦,那就谢谢婉婉了,我很喜欢。”
颜婉噢耶了一声,高兴的一蹦三尺高,叽叽喳喳的围在沈昭旁边,非得拉着沈昭聊这几年的变化。
墨规早在颜婉给他送东西的时候就悄悄走了,这会沈昭捏着那花的种子,硌得指尖生疼。
他给颜婉倒了杯茶,静静听她分享趣事。
颜婉正比划着呢,刚说到在山洞里有一个成妖的蝙蝠,一直在欺负他们,那蝙蝠特别特别大。给沈昭比划完大小后,颜婉兴致冲冲去看沈昭表情,结果沈昭趴在桌上不动了。
颜婉:“……”
颜婉吓得给陆崔传音都传不利索了,说话手都在抖。
再次醒来时,屋里的日光已然暗淡,沈昭被扶着靠坐在床头,他面色苍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
他面前坐着胡子花白的小老头,细细探脉一番,问了些事,便捋着胡须,坐在桌前,抿了一口茶。
“沈长老这是身体虚弱,原本不碍事的。”
陆崔不禁加大音量,重复着他的话:“原本?”
那老头丝毫没有被陆长老的语气影响,他说话慢吞吞的,偏偏陆崔又是个急性子,手都已经快要拽到人衣领了。那老头还是温吞道:“但是他脉象不稳,杂乱无章,恐怕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啊。”
“什么?!”
陆崔原本还坐着喝茶,听到这猛一拍桌子,瞪着沈昭,大长老的威压已经下来了,沈昭一脸无辜的耸耸肩,表示我也不清楚。
两人动作同步的看着医师,医师非常慈善的笑道:“有老朽在呢,沈长老的筋脉有陈年旧伤,如今脉象又紊乱,再加上刚才灵力过度的使用,想要恢复就得慢慢养着。”
“总不能让他一直这样吧?”
脉象不稳且有走火入魔风险,这在修士中是万万不可的,这意味着灵力可能突然停滞,或者灵核承受不住爆体而亡。
医师笑着否定:“这当然有办法,不知掌门是否听过忆昔草?”
“……这不是让人失去感官,把身躯做牢笼活活耗死的那种毒草药吗?”
“非也非也,我们只需用这种草药,以筋脉为笼,灵血为引,势必能把那些杂乱的魂脉理个干净,还能帮沈长老重塑一下筋脉。”
廊下悬挂的果壳风铃闷沉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环境下尤为突兀,特别是现在太阳快要日落,房间里有些阴沉,倒有些让人毛骨悚然起来。
陆崔沉思着,缓缓开口:“好,我会尽快把它弄来。”
医师走后,沈昭叫住陆崔,他拧着眉:“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那个老头说的这么神乎,跟假的一样,怎么不说他还能一越飞升成仙呢。
陆崔听他这么说怔了一下,下意识否认道:“不能吧。”
“万一没治好我死了呢?”
陆崔冷着脸打断他:“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再说给你腿打折。”
沈昭撇了下嘴,背过身不再看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我已推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