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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站在屋顶上放眼望去,世界像是裹在一层牛皮纸下,烟尘弥漫在空气中,吸入肺里,让人止不住地呛咳。

何居心迈着虚浮的步伐推开阁楼窗户,窗框缝隙中的灰尘扑簌簌掉下,浑浊的空气令宿醉的头脑清醒一大半,她翻手腕看时间,盯住停在10点35分的指针沉默良久,随后目光在西方停滞的太阳与石英表指针间逡巡,她认定眼前这一幕是末日来临前的征兆。

旁它地区的居民照旧工作休息,将每一天当作平常的一天度过,可何居心几乎没有思考,她翻箱倒柜整理好自己少的可怜的行李,半拖半拽行李箱下楼梯,到某间房向住宅管理员交付租房钥匙,就搬去了常青大街127号。

何居心是对直觉深信不疑的人,这里她住不下去了。何居心拖着行李箱临街行走,她没什么力气,显得行李箱很笨重,路过窗下时,仰头望了望,眸光暗了下,很快恢复如常。

风沙弄脏了窗子,也盖住了玻璃内侧的血迹,这些让她忽视掉了。

常青大街127号坐落在道路的爬坡位置,地势较高,这栋高大建筑下部分属于一家名叫“窄门”的报社,嵌在地面的鹅卵石连接通往报社那道狭窄的门与常青大街宽阔的路。

上部分则是住宅楼,租户走走停停,报社老板更替不知道多少届的同时已经跨过了大约一个世纪。

何居心负重爬上第三-四层楼梯间,拄起行李箱拉杆将气喘匀,仰头看上去,中央楼梯让她回忆起老式学校的建筑风格,上方的说话声在封闭空间里横冲直撞,轰隆隆雷声般传播过来。

何居心细听,好像有人在吵架。她丢下行李箱,登上两级台阶,做贼一般俯身贴着楼梯的漆木扶手,支起耳朵旁听。

“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住宿管理员,我打了27遍内线电话,你为什么不接?我来这一看才发现,你居然把电话线剪断了!”年轻男人愤怒地指责道。

何居心挪两步,四楼处的住宅管理室全然封闭,墙面开一道两张a4纸大的窗口,小窗滑过轨道并在一处,平时租户和管理员就通过这个口子沟通,但这次与往常不同。

倒戴鸭舌帽的短发女生倚在窗旁,帽檐给打着弯的短发压实,她有些迷茫:“你打了27遍吗?你宁可给我打27遍电话,也不肯长大吗?”

年轻男人咆哮道:“真不知道房东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聘请你为管理员,我真是被你气疯了!我现在就去中央公馆要求房东把你辞掉!”

她惊诧道:“你真要为这点事去中央公馆叨扰一位上了岁数的病人?”

“哼——你怕了?”

“那倒不是……“她思索片刻,心下有了算计,探身到窗口摸来一沓装订妥当的材料,递给年轻男人,“既然你非要去,请顺路把这份欠缺药品台账送给房东,让房东帮忙批下来,谢谢!”

“……你你你不可理喻。”他扯过台账,竖起一根手指,上下点,恶狠狠地戳她面前的空气,“你等着,我不会善罢甘休,不会向你屈服,我会找到正确的人制裁你!”

她点点头:“求之不得,为了能快点抵达中央公馆,我可以借你一架交通工具。”

“我不稀罕,少猫哭耗子假慈悲。”

年轻男人愤愤走了,下楼梯时与何居心撞了个满怀,何居心面露尴尬,一言不发拖着行李上楼梯。

这时,长廊里看热闹的租户也都四散,人群里现出一位长相清隽的年轻人,穿雪松剧场演出用的小丑衣服,圈着夸张的倒三角领子,顶着卷毛,目光清澈,腮部红肿,他在吵架初期就占好了位子,但租户们排列的队形太古怪导致他没插进去话,等到了他的顺序,反而近乡情怯了,犹豫再三,向管理员开口:“有消炎药吗?”

等管理员注意到,他朝自己的侧脸比划,展示病处。

管理员恹恹欲睡,提起步子绕过管理室生锈的铁门,门边的墙壁里嵌入一根长钉,长钉悬挂一张“诊所”的招牌,邻居好奇的探头,她乒乒乓乓翻找半天,像是打开了屋子里的每一扇门,每一道匣子,结果什么药品都没找到,只抛出来一袋散着水雾的冰块,冰块在纱布袋里哗啦哗啦碰撞。

“没有消炎药。”管理员直视卷毛,平直地举出手臂,“一袋10块。”

卷毛一愣,高高肿起的脸颊上丝毫看不出尴尬的神色,无声地叠起手臂,撩起自己衣服。

何居心看直了,惊诧:“还可以这样?”人们都变得这么直白了吗?

管理员摆手制止:“停下,我不要你的衣服。”

卷毛脑中走完漫长的反射弧,捋平衣角,抿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拉开系在腰上的扣子,裤腰上豁开个位置特殊的口子,从奇怪的口子里掏出一个香囊似的口袋,在口袋里掏出折成药丸大小的纸币,伸手递给管理员,是10元的花色与图案。

何居心好奇了,这人是被道上的人抢劫过多少次,才能对钱如此谨慎,穷得真有风格。

在何居心堪称敬畏的目光中,卷毛垮肩,耷拉脑袋,捧着一袋冰块慢腾腾回到自己的房间,封闭了自己。

管理员握着厚厚的纸币卡片,弯腰捡起走廊里遗落的易拉罐,塞进墙角的垃圾桶里,询问道:“你是来办住宿的吗?你有多少个好租户徽章,考评册带在身上了吗?不过别紧张,我只是随口问一问,我的日常管理是非常人性化的,非常注重每位租户的差异化表达。”

清冽的声音令何居心回神,意识到那人虽然背对自己却是在和自己交流,她提着行李箱拉杆疾跑两步。

突然,行李箱破损的底部刮在了楼梯凸起的檐上,向来消极避世的何居心因活动不慎踩到繁复的裙子,绊摔,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在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面上滑行了半米远,姿势尴尬地闯入片刻前还乱成一锅粥的场地。

何居心心情郁闷,收拢手臂,将自己深埋在臂弯里。

一双干净的鞋子凑近,向上是宽松的灰蓝色牛仔裤的裤角,轧线粗糙,已经磨出了毛边。

管理员手束在身后,躯干与下肢折成直角,颇有兴致地观察了会儿,热心道:“你今晚是准备在这里睡了吗?”

何居心闷声闷气地爬起来,一言不发跟着管理员办理住宿。

“我想要一个靠里面的房间,没什么人路过的那种,还有吗?”

“恰好有的。”管理员翻了翻租户名册,目光在一空白处停顿,挑眉,“房号602,在这里签字,三个月起租,3500旁它币/月,一次性付清,押金10000,违约不退。”

“违约是指不到三个月就离开吗?”

“不全是。”管理员讳莫如深,“这张纸里是你需要遵守的规则。”

管理员翻出一本文库本大小的小册子,折开是画报一样的东西,鬼气森森,扑面而来,里面字迹潦草,手写了几十条规定,何居心吃力地认字,像是散落的珍珠,难以用一条线贯穿。

“别做不该做的事就好了。”管理员好心提醒道。

“做了我就会意外去世?”何居心惜命如金,瞳孔不安地战栗,颤巍巍指向自己。

“据我所知,差不多吧。”管理员庄重道。

何居心遗憾:旁它地区最后一片净土也变得如此动荡不安了吗?

“如果不能做一个礼貌的住户,”管理员竖起一根手指,说明道,“我半夜会去你门口敲不锈钢盆或者爬到你窗前挂上吊玩偶。”

何居心:“哈?”不愧是127号大楼的管理员,她还是黑暗世界秩序的捍卫者。她犹豫再三,直到笔尖渗出一颗墨珠,发觉没得可选,终于决定签下了这份租房协议。

在经办人那里管理员签上自己名字,笔画秉持能省则省的原则,字体很洒脱,颇具个人风格,何居心翻来覆去辨认,仍然没认出,不由得问出声:“请问,你怎么称呼啊?”

“正殷洱,”管理员摘掉帽子,拨弄浓密的黑发,让何居心莫名联想到弯曲的葡萄枝,而她认真重复道,“我叫正殷洱。”

“这样啊,你好,我是何居心。”

“你在问我吗?”正殷洱愣住,重复一遍,“你来我这里是何居心?”

“……”何居心透过这一角,发现了管理员的本性。

何居心胆怯、懦弱、敏感,不建立任何长期的人际关系,坚持学习暗度陈仓四字真言,不袒露内心世界,她绝对预想不到正殷洱会以这句无聊的笑话为起点颠覆了她辛苦维持的平静日子。

何居心离开前,突然想到:“请问,这里如何定义时间呢?”

忽然,大风起,窗外干涩的树枝大肆摇晃,正殷洱不作声,直指着大厅里悬挂的一排大小不一的沙漏,或者说是以沙漏为基础的时间机器,刻度可见日时分秒,何居心歪着脑袋左看右看,现在是下午三点钟。

时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