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象梦》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超过那个时限，你将忘记一切。”
老人立在阴影中，他的轮廓被灯火割成两半，“你可以选择其他方式。”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佛像上。佛像的面孔隐没在昏黄的灯影中，已经尘封多时。
他摇了摇头：“没有时间了。”
老人打开木盒，取出一根香，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根极细极长的香，带着妖冶的蓝。他看见木盒上用漆笔写着三个字：引魂香。
引魂香原本是一种丧仪用香，用来给亡者的魂魄带路。掺入了藏海花之后，它可以牵引住人的魂魄，保持神智不在幻觉中迷失。
“你会听见许多不存在的声音。需要尽可能地去想，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他停顿了片刻，才道，“记住，什么都可以忘记，唯独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张起灵沉默地接过香，放在油灯上点燃。
青烟升起，石室里的一切都沉入白雾中。空气开始慢慢失去形状，油灯的光、老人的影子，全都消失了。黑暗中，唯余佛像双目低垂，慈悲地注视着他。
他的脑海中开始有许多声音，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他听不清，需要靠得更近一些，然后才能听懂那些没有来处的低语。
常人忘掉过去，以备接受新的东西。但他仍旧想保留一部分记忆，哪怕只有一点点。念头在疯狂生长，淹没掉记忆碎片。他学会了将那些珍贵的东西藏入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影像，没有语言。直到被某个词唤醒，它们才会重新浮出水面，就仿佛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张起灵发觉自己行走在暗河边。
脚下的石块被水汽浸透，发出极轻的回声。极远的地方传来极其惨痛的嚎哭。那些声音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只在河水与空气之间反复回荡。
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法船，周围环绕着河灯，一盏又一盏。它们汇成一条缓慢的流，从他脚边，一直蔓延到目所不能及的远方。
他开始顺着河流不停地向前走，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只是走出几步，他已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再前进几步，他连自己是谁也忘记了。雾的深处，骤然出现了一扇门。看见门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阻止灾祸的到来。
他转过身，背后已经没有路。黑暗中没有距离，没有时间，只有无穷无尽的沙粒。这些沙粒一经沾染，就会附着在他身上。走到半途，他已觉得沉重无比，但他的脚步仍然不停，只是非常专注地向前去。
“张起灵！”
他闻到淡淡的气味，有人在拼命地呼喊。那一声呼唤淹没在无数的呓语中，听上去却又引人注意。张起灵，他想起来，他似乎是叫这个名字。他循声望去，声音不大，但是却异常清晰，也许是因为他的主人异常执着。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朝着那个声音走，但是他本能地这么做。
一缕檀香从无穷远处飘来，缠绕在他的身上。它极细，几乎是透明的，如丝如缕，似乎下一瞬便要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中——但是没有，那缕香始终为他引路。他伸出指尖去抓取，却什么也没有触到。那香不在风中，也不在他手里。
它在他的心里。
那是他与世界最后的联系。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必须尽快见到它的主人，否则香会灭。也许，到达那里，自己会想起一切。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张起灵睁开眼，淡淡地注视着老人。
香已尽，灰烬在炉中塌陷。
“你不会再迷失了，看来你拥有了更多的想。”老人站起身，“上一次来，你只能坚持一炷香。”
张起灵点点头：“我会完成最后的使命。”
天已破晓，山路上雪开始融化。他走到车站，售票窗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张起灵本该要一张通往长白山的车票，但他说的是杭州。
成为无喜无悲的神佛之前，他想做一瞬的凡人。
《我执》
温度低到近乎凝固。
小喇嘛依着上师的吩咐，把晚餐送到最后一间禅房。门一直闭着，已经三天了，没有任何声息。
寺里的师父们说，那人正在参禅，叫所有人都不要去打扰。可小喇嘛心里并不确信，参禅的人，不需要铺满地面的图纸。
那是一个叫关根的男人，摄影师。
他出现的时候，大雪已经封死了所有离开的道路。关根却毫不在意，他并不是被困在这里，而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小喇嘛看着他，总觉得不同。大多数过客身上都有来处的痕迹，唯独关根没有。他的眼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这是一个无法被打破的人，距离尘世非常遥远。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的心境波动。他想，客人一定在佛法上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在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喇嘛发现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字。只有灰烬。纸张燃烧殆尽，余下灰烬散落在火盆里。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了。关根坐在窗边，眼眶深陷，面容上浮动着不健康的青灰色，下巴生着细短的胡茬。
关根抬头，看向院子里。
一瞬间，小喇嘛知道自己想错了，这位客人的心中有非常顽强的念头。之所以看上去他对任何事都不在意，只是因为他心中有更强烈的念头。这个念头太过强烈，以至于遮蔽住了其他一切的想。
他根本没有成佛，他入魔了。
小喇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一尊石像。石像已经存在于寺庙中很久，从他出生起，似乎就存在于此。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石像的存在，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去问，但是因为这位客人的目光，他第一次产生了询问的冲动。
“你认识那个人？”小喇嘛问。
关根说：“我不确定。”
小喇嘛怔住了。认识和不认识之间，怎么会有空隙？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比佛法还要困难百倍。他换了种说法：“你知道他，所以你来这里找他。”
关根点了根烟，没有说话。烟雾缓慢升起，他的面庞渐渐模糊不清。
“我出生在这里，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小喇嘛说。他想要帮助这位客人，希望他早些找到想找的人：“那只是一座石像，如果要找，你应该去寻他本人。你为何要来这里？”
“我只能来这里。”关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微笑道，“那不是石头。只要所信够坚定，你就会看到你想要的。”
难道这个客人要做的，是把石头变成人吗？小喇嘛握紧了手里的碗，心里一阵发凉。他问道：“石头如何会变成人呢？如果你做不到，又该怎么办？”
“求一辈子。”关根静静看着那尊石像，“一天不成，就一年。一年不成，就十年。重要的是，我不能停。”
小喇嘛被眼前人的话惊呆了，久久说不出话。他转身端着碗筷出去，门口却传来了上师的声音。
“施主的念头太重。”上师缓缓走近，“**会退却，恐惧会消散，贪求会枯萎。唯有妄念，若你在其中生起相信，它会成为我执的根。”
屋内寂静。火盆里的灰烬微微颤动。关根淡淡地看着上师，没有作出任何表情。
“你相信它是真的，它便成了锁链。你若能看见它只是虚影，它便什么也不是。”上师继续说道：“你囚禁了自己的心。”
关根合十拜了一拜，说道：“如果它是虚妄，我已经身在虚妄之中。”
他背起行囊走出门，将随身的外套披在石像上。雪很快将布料与石头一同覆盖，再看不出分别。关根没有再去上香，他已经请示过他的神灵。
大雪中，他一步也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