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牧宜撑着床要起来,但不知道烧了多久,晕得厉害,骨头像是碾碎了似的疼,一时没能坐起来。
“刚喂你吃了药,躺着吧。”李先生倒了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给她。
她一心顾着通话记录:“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你怕我说什么?”
乔牧宜语塞,含住了吸管,不敢看他的眼睛。
手机上和父母的通话记录是半个小时,和严家兴是十分钟,都是两个小时前了,别的一条信息没有。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以他们的性格,至少会继续问东问西才对,如此安静,说明他就算说了什么,也没有引起他们担心。
不对,万一是他删除信息了呢?
可是,她都病成这样了,他有什么必要在这时捉弄她呢?
但他这个人本就难以用常理琢磨……
正焦灼地胡乱想着,却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乔牧宜脸烧得红彤彤,听他笑,心里更是憋了气:“你到底和他们说什么了?”
“放心吧,我……”
他刚开口,忽然门口传来了铃声,他给她掖了掖被子,起身去开门。
乔牧宜咬着吸管,这么晚,谁会来呢?
“Lee,那位小姐还好吗?”一个女声传来,听起来有一定年纪,说的英语。
“刚醒了,还没退烧。”
“我看看。”
脚步声传来,好像不止一个人,乔牧宜警惕地盯着卧房的门口。
跟着李先生来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高鼻深目,犹太人长相,走在前面的人胸前还挂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约摸六十岁以上了,身后的年轻女人可能三十出头,提着个药箱。
“乔小姐您好,我是Lee的私人医生,你可以叫我Miriam”
“你…你好,Miriam医生。”乔牧宜不太能搞清楚状况。
“我们判断您是普通的病毒感染,所以先给您服用了退烧药,请问您还有什么其他不适吗?”
Miriam医生恭恭敬敬地站在床边,目光柔和又不失严谨,那眼神让乔牧宜想起了母亲,但母亲绝不会这样站着,好像她是什么很尊贵的人。
“主要的还是浑身疼,心跳快,别的没什么。”
“可以再观察一个小时,如果能退烧就没什么大事。”
乔牧宜听话地点头道谢,面对医生她从来乖巧老实。
“你父母和你未婚夫的电话,也是Miriam接的,我只做了个翻译。”李先生在一旁补充。
乔牧宜方才还揪着的心总算安了几分。
Miriam医生笑得慈祥:“Lee说怕你家人觉得他会威胁你的安全,所以拜托我接的电话。我和他们说你生病了,需要休息,我是酒店的医生,正在照顾你。”
“谢谢您。”
“不用谢我,Lee难得这么为别人着想,我当然愿意帮忙。”Miriam语气调侃地看向李先生。
他们应该认识很多年了,李先生挑挑眉,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任何冒犯之处。
虚惊一场,乔牧宜感觉身上有退烧的征兆,更是彻底放下心来。
等他们走出卧房,乔牧宜给父母还有严家兴报了个平安。
一向早睡的母亲竟然秒回,想来也是一直等着她。乔牧宜眼眶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想回家了。
「我订好了后天的机票,不用担心。」
回复完母亲,乔牧宜抱紧了被子,正打算入睡,却听见套房外间,李先生和Miriam在说着什么,语气不如刚才友善,乔牧宜抹了眼泪,疑心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Lee,你现在的身体状态需要充足的休息,外面天气这么糟糕,你不能睡在车里。”
“我吃了药就没什么事了。”
“止痛药和安眠药对你的病情没有帮助,我依然建议你住院。”
“我住院就会好吗?”
对话暂停了。
他们说的英文,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乔牧宜听得断断续续,拼凑出来只知道李先生病了,但为了给她让出房间,竟然在车里睡觉。
这怎么行呢!
她想下床去和他说理,又听到了Miriam的声音。
“你在外面太危险了,昨天你不就晕倒了吗?”
“Miriam,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漫长的沉默后,乔牧宜听到了脚步声和门被关上的声音,她赶忙盖好被子躺下,心虚地看向门外,正撞上他的眼神。
“你以为你睡了,原来在偷听。”
一双桃花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幽深,乔牧宜不敢与他继续对视。
支支吾吾半天,组织不好语言,半晌只憋出三个字
“你病了?”
“没你严重。”他轻描淡写地答着,走到床边坐下。
“退烧了吗?”他抬手就要探向她的额头,她睫毛一颤,没有躲开。
但他手悬在空中停了:“看你冒汗了,Miriam的药效果总是立竿见影。”说罢又收回了手。
乔牧宜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我还听见Miriam说你晕倒了……”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嘲笑她:“你听得很全,显得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偷听毕竟不光彩,脸上又烫了起来,她抓着被子垂头,听得出来他再一次回避了这个话题。
“行了,你睡吧,我走了。”
“别。”乔牧宜按捺住自己想抓住他袖子的手,抬眼仰望着他,逆光,又或是因为她还烧着,他五官和身体都变得模模糊糊,像是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怎么?害怕一个人睡啊?”
“你别睡车里。”
“Felix在院子里有辆房车,不比这儿差。”
“下暴雨,不安全。”
像是佐证她的论点,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窗户上震天响,狂风摇晃得窗框都发出吓人的嘎吱声。
“难不成你想我睡这儿吗?”
“外间有沙发。”
那沙发很小,躺一个一米八几的人并不方便,但若说把床给他让出来,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推拒,他大约会用“要不一起睡床上”这种话来让她难堪,最终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两下,应该想调侃几句,但终是没说出口,点了头说“行。”
乔牧宜后半夜彻底退烧,一身大汗,衣服都浸透了,湿衣服贴在后背,又冷又黏。
小时候退烧出汗,母亲都会拿个湿毛巾给她擦拭身体,最后再换上新的,乔牧宜望着天花板,实在没有起身的力气,卧房没有门,外间还住着个男人,即便去也很不好意思,天人交战半天,还是挣扎撑起身子,蹑手蹑脚从行李箱抽出了坐快艇那天,李先生嘱咐服务生买的换洗衣物。
做贼似的看了眼房门口,外面没什么动静,想来他睡熟了。
乔牧宜迅速除了身上的衣物,换上新的,等到盖上被躺下,外间也没有声响。
雨还在下,但不如之前那般吵闹,打在棕榈树叶上,噼啪作响,李先生写的曲子里,也有这样的雨声,加上小提琴的声音,婉转之间,她看到的竟然是令人绝望的黑。
长夜里没有半点灯火的黑。
他病得很重。
乔牧宜想着,又沉沉睡去了。
睡醒已经是早上十点,她身上松快不少,揉了揉眼睛,肚子叫了一声,原来是饿了。
房间很安静,她屏息听了一会儿,只有窸窸窣窣的雨声。
披上外套走出去,他竟然还在,不是四仰八叉地躺着,相反,他蜷在小小的沙发上,真的像猫一样。
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光打在他的侧脸,衬得他皮肤像莹白的大理石,古希腊的雕塑。
美术史家称赞这些雕塑是“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虽然考古发现这份单纯和静穆是颜料剥落造成的误会,但乔牧宜仍觉得这形容很好,特别是放在此刻的李先生身上。
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干净又纯粹。
他性格不好,说话难听,但举手投足里的贵气和傲慢都昭示着他出身不是一般的优渥。
如果不是这次临时起意的旅行,她一辈子都不会认识这样的人。
如今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蹲在他身侧,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指,想碰碰他的脸……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乔牧宜心漏跳一拍,急忙收手后退,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又要摔倒,这次,他拽住了她,力道不大,只刚好让她保持住方才的距离和姿势。
“偷看?”他目光狡黠,眯着眼睛看她,要把她看穿。
“我……我想叫你吃早饭。”
他的手还抓着她的胳膊,时间被定格了似的,相对无言许久,他眨了下眼睛,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手。
他坐起身:“你好些了?”
乔牧宜点头:“不烧了。”
他指指她的脸:“戴口罩干嘛?”
“哦,昨天医生不是说我是病毒感染吗?我怕传染你。”
乔牧宜走出来前把口罩翻了出来,现在她无比庆幸这个决定,遮掩下他不会看到她嘴唇在止不住的轻颤。
他笑,颇有些无奈的意味:“要传染早传染了。”说罢又问:“那我叫早餐,台风天可能厨房没备太多东西,年糕汤可以吗?”
“太可以了。”她也笑了,他的菜单一如既往的可靠。
“看来你是好了,挺有精神。”他拉开窗帘,天气不再那么阴沉,有微末的光透过云层,把屋里照得亮堂些。
乔牧宜在沙发坐下,指尖一烫,想起他在这儿睡了一晚,身体的热度还残留在这里。
她激灵了一下,但站起来太明显,只好硬着头皮坐着。
洗手间传来了洗漱声,然后是电动剃须刀的滋滋声,电流好像也传到了她这里,酥酥麻麻。
就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年糕汤的到来缓解了局面。
“我去卧室的书桌吃吧,离你远一点。”乔牧宜端起餐盘,在他的注视下躲进了屋里。
若有似无的笑意一闪而过,他没说什么。
这份安静一直持续到服务生拿走餐盘才被打破。
“明天的飞机?”他问。
乔牧宜点头:“明天早上。”
“好,我送你。”
“谢谢。”
他们之间的对话自从他失约之后变得更简短和消沉,乔牧宜觉得这对自己来说是一件好事。
“顶层的玻璃露台可以看海,想去吗?”
乔牧宜呼吸滞了滞
“好。”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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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