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阁,伊阁…伊阁!”
伊阁迷蒙地睁开双眼,斯杰利那张凝重的脸映入眼帘。
“斯杰利…?”撑起身体,伊阁环视周围,发现自己在楼梯口睡了一觉。
“醒了,可爱的睡美人?”亚卡诺雅女士轻笑着打趣。
“前辈。”伊阁不着痕迹地压低眼眸,避免被她发现自己的那丝心虚。
“哈——”亚卡诺雅没有在意伊阁的小动作,掩嘴打着哈欠,随意展示神态上的慵懒。“难得睡了个好觉,要好好感谢他呢。”
“嗯?”伊阁尽力表演出困惑。
“洛夫特.伏加莫逃走了。”
“洛夫特……?他是怎么……”斯杰利还不明所以,喃喃吐出几个微弱的词语,皱眉思考。
“这样么,看来还是让他察觉到异样了。”伊阁站起身,借揉眉心的动作遮住眼神。
“没关系,他现在应该还在佛朗思齐,从我们沉睡到现在只过去了两个小时。”亚卡诺雅平静地说。“今天早上我们已经告知所有列车站和出城口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近日提高戒备,如果发现洛夫特.伏加莫有出城的迹象,立刻进行拦截。”
真遗憾。
伊阁暗自想到。
他已经通过和洛夫特的那个拥抱,给了他一半魔力的幸运,只要洛夫特想,应该已经远远离开这里了。
“所以现在需要你的协助。亚斯他们在外面等你。”亚卡诺雅抿着唇,端详眼前沉默的伊阁。
“我知道了。”
“洛夫特先生是那个凶手?”斯杰利看着两人的神情,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件,猜测道。
伊阁颔首。
“真的很难想象……”斯杰利轻声说。
伊阁轻轻点头,抬腿跟上亚卡诺雅的脚步。
亚斯警官、波奇女士、罗特警官以及两位陌生的警察正坐在马车上等他。动作迅速地上了马车,伊阁刚刚坐稳,亚斯警官开门见山地说:
“伊阁,麻烦了。”
伊阁点头答道:“先说明一下,「幸运」是有距离限制的,要是洛夫特离我太远的话就无能为力了。”
众人纷纷点头确认。
伊阁悄悄呼气,心跳忍不住加速。
“那就让我们遇到他吧。”
呼吸间,体内的魔力消散。
伊阁努力压住疯狂跳动的眼皮,舒展眉头,维持住表面上的平静。
「幸运」发动了,而且和平常一样,并没有预想中的因距离太远而出现的任何反馈。
这意味着洛夫特还在佛朗思齐!
不应该……我给予他的幸运足够让他逃离这里,他到底在想什么?又或者是遇到其它的状况了?
伊阁思考的钟不断转动,同时他示意亚斯警官已经好了。
目光恍惚间,瞥见亚卡诺雅女士意味深长的笑容。
伊阁知道对方肯定看出自己的异常了,不过他原本也不觉得自己可以瞒过,当下亚卡诺雅没有直接揭发他就已经足够了。
……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后,洛夫特在门外噤声等候了一阵。
“谁啊?”很明显的年迈男士的声音。
“叔、叔叔,是我。”
“哦,你这小子,不是前天才来看过我吗?没想到你这么挂念我。”门打开,老人脸庞上的皱纹随着笑容弯曲,那对浑浊的眼珠也多出几分神采。
“确实、确实有点想你。”洛夫特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
“哼哼,都是大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老人故意板起脸,“越是想念一个人,就越要克制住自己,人都是这样成长的。”
洛夫特静静地听老人说教,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生怕错过一个字。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似乎察觉到洛夫特低落的情绪,疑惑地侧耳。
“是…是这样的,叔叔,这次、我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可能、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来看你。”
老人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他轻轻点头,装作轻松地回应:“挺好,年轻人就是要去其它地方转转才行,不用担心我这个老头子,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嗯……”洛夫特低低地应了一声。
“去了别的地方,别忘了多练练小提琴,你上次拉得简直不能听,生涩成什么样子。别跟人家说你是我教出来的,我脸皮薄。”
看着老人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洛夫特有了些笑意。
——很难看的笑。
“我会、会尽力的。”
“知道,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勤勉,在孤儿院那会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当时我可是一眼就知道你有出息,那时候眼睛疼得厉害,幸好我看人不靠眼睛。年轻那会我的心跟明镜一样。”
老人又开始吹嘘自己,洛夫特早已经习惯。老人偶尔微醺的时候,还会一面揪住自己稀疏的胡茬,一面扬起手臂高呼自己比肩国家九级小提琴家,是佛朗思齐大音乐厅的常客。
每当这个时候,洛夫特会默默观察老人脸上舒展的皱纹,岁月留在人脸上的根痕会延伸出让人心悸的曲线,不过沟壑虽然更加深长,老人的神态却显现出年轻的怡然与快意。
那双灰白浑浊的眼则像萌发新芽的枯树竭尽气力的果实。
洛夫特不知道老人说这些话,是否在心底缅怀他的失落的乐团。
那个乐团确实令人惋惜,已经小有名气,但意外总是不讲道理。
几位成员染上重病匆匆离世,对小规模的乐团而言称得上致命,年轻时的梦想随之化为破碎泡影。
至于老人本身的音乐水平,洛夫特从不觉得自己有评价的资格。他有一次花光了积蓄,去听一位一流小提琴家的演奏,感觉差了老人两根手指。
“好了好了,你走吧。”老人舔了舔干瘪的嘴唇,用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手逐客。
“好、好,那我走了。”洛夫特加重语气,似乎下定决心。
“你这浑账小子…!”老人重重拍上门,闷声骂道。
……
“现在我们是去哪?”伊阁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不解地问。
“回警局。”亚斯警官淡淡回答,“如果有洛夫特的消息会第一时间联系警局,先回去等消息。”
伊阁附和地点头,不再言语,将注意力放在窗外,清空自己的思绪,尽量不去想洛夫特的事。
“呵。”沧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看你这如坐针毡的模样,要是真的想帮他,再用一次「幸运」不就好了?”
伊阁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在心底摇头否定。
如果是洛夫特没有选择离开佛朗思齐,伊阁不免有些好奇他的想法。而且再使用动性帮助洛夫特,难说亚斯警官他们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他本就冒了很大风险。
洛夫特毕竟是个逃犯,就算自己有私心也到此为止,伊阁接下来打定主意要做一个旁观者。
我是不是需要去忏悔?
伊阁垂眸想到。
“向谁忏悔?萨沙?你又不是信徒,真以为祂慈爱地注视每个人?”猫头鹰的声音再度响起。“早点抛弃这些天真的想法,我会很欣慰。”
伊阁没有理会猫头鹰,时间在静默中漏过。
回到西警局的途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皎月高悬,城市被足够明亮的清幽月光照拂,醉汉避开被烤得炙热的路面与墙壁,闷倒在小巷深处或是桥洞下,偶尔吹来的夜风更添一丝凉爽,打着嗝的醉汉嘟囔了一句“赞美萨沙”便昏沉睡去。
伊阁望着窗外的夜景,眸底滑过一个又一个馨黄的煤气路灯,像是加速跃动的鲜活心脏,偶尔也能看见几个小孩子围在路灯下做游戏,那种生气衬映着伊阁的神情越发冷漠。
颠簸,巨大声响,马车停下。
“怎么回事?”亚斯警官打开车门,弯腰询问。
“堵住了。”马车夫望着道路上密密麻麻的车厢,无奈回答。
“先生,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什么了?” 亚斯警官转头问前方另一辆马车上的车夫。
“噢,好像是几辆马车在前面拐角那地方撞上了,真是事故高发地。听说其中有匹马今天跟磕了药一样,完全停不下来。”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车夫倒是不着急,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
“那我们绕一下,从第4街那边回去。”亚斯警官坐回车厢,说道。
“总有人要倒霉,是吧?”猫头鹰啧道。
伊阁保持着缄默,他微微偏头对着窗外,两眼却牢牢磕上。
……
洛夫特抬头仰望白月,他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与往常不同,但差别在哪,他说不上来。
或许跟很多文学作品里写的一样,人对事物的感受会随心境的变化而改变,这也是同一事物在人眼中呈现出不同姿态的原因。
他感受到宁静。
自己还真是个怪胎,明明正在坠落,却全无对深渊的恐惧和焦虑,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勇敢。
他唯一担忧的就是重要的人对自己的看法。
不过这不那么重要了。
看了眼洒满月光的街道,洛夫特低声倾诉自己的过错,暗自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