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躲开一记勾拳。
粘稠的汗滴沿着脸部曲线滑落,伊阁呼吸急促,只感觉疲劳和疼痛从身体各处涌现,几乎占据伊阁心神。
自身的战斗能力远超伊阁预料。拥有魔力之后,身体里有什么正在慢慢复苏,或许是失忆前的那个自己,显然曾经的本能与战斗意识从深处开始浮出水面了。
此刻的伊阁比过去任何时刻都要沉着冷静。
把身体完全托付。
伊阁抬手向上拍开传教士的手臂,抓住攻击的空隙,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漂亮弧线,瞬息间逼近传教士的脸庞。
不错的反击。
毫无阻碍地穿过传教士的身躯,伊阁的这条手臂破开燥热空气,将矗立在一旁的破损木架拦腰截断。随后,视线不受控制地上仰,下巴一阵剧痛,喉咙直冒腥气。
又没有打中吗?伊阁咬紧牙关,眸光再度聚焦在眼前的传教士身上,只觉得对方的动性相当棘手。
传教士不会给伊阁过多的喘息机会。
接下来是腹部。
察觉到传教士的意图,伊阁来不及调整状态,双腿后撤的同时身体向后倾,以此拉开与传教士的距离。
双腿刹那间僵硬,像是被从地底伸出的无形的手拉住,即使伊阁的上半身因此而展现出怪异的后倾曲线,双腿却固定在原地纹丝不动,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这只是一瞬间。
又来了。伊阁啧了一声,在这片空间中他十分劣势,再搭配上对方让身体变得虚无的动性,伊阁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可以勉强抵挡,但只能抵挡。这样迟早会落败。
要不要赌一把?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魔力,使用「幸运」确保攻击可以打中传教士,把一切都赌在这一击上。
伊阁在呼吸间萌生了这个想法。
一口污血从喉间逸出,双腿的禁锢骤然消失,伊阁的身体随着施加于腹部的强悍力道飞出,不受控制地撞进小巷一侧的杂物堆中。
“为什么不用动性呢?难道说,你没剩多少魔力了?”
传教士眯着眼,大方靠近瘫坐着的伊阁,露出带有一丝戏谑的阴冷笑容。
再度发动「唯我困境」禁锢住伊阁,传教士没有犹豫,抬脚甩中后者的侧脸。伊阁的头部因这一击高高扬起,一口血水溅在旁边的墙面上,他的身体本该被这股力量带动,却因为对方的动性被硬生生定在原地,肌肉的过度拉伸为伊阁脸庞蒙上一层痛苦的面纱。
双手抓住伊阁的衣领,把他狠狠砸在墙壁上。
伊阁的思绪像杂乱的线条一样飞散,只感觉大脑里被强行塞进了一座钟楼,还有敲钟人不辞辛劳地工作。
五脏六腑都因此剧烈颤抖。
传教士粗糙的双手覆盖住他的脖颈,借此将伊阁牢牢按在墙上,手上的力度慢慢加大,如同枷锁。
随着窒息感愈发强烈,伊阁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激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胸膛里冲出,摆脱身体的束缚。
脸色染上青紫。伊阁艰难眯着双眼,模糊的视线根本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脖颈处的力道稍微放松了一点。
到了可以致伊阁于死地的时候传教士反而开始萌生退意,他不确定,他有些犹豫。
传教士自然清楚在战斗中不能犹豫,尤其是这种决定生死的时候。
但他现在没法抑制心底的动摇,毕竟,黑暗大人应该……
所以,当传教士看见被自己扼住咽喉的男士嘴角突兀上翘时,他只觉得是猎物死到临头的癫狂。
直到双手因灼烧而产生的痛感让他警醒。
银白色半透明的“火焰”在传教士双手上跳动,孜孜不倦地生长,沿着传教士的手臂不断延伸,不等他回过神来,那诡异的“火焰”已经逼近脆弱的脖颈。
黑色风衣的衣领化作蠕动暗影,暂时阻挡住火势蔓延。
传教士狼狈地催动魔力,附着于身体上的“火焰”失去实体的支撑坠落在地,在尘埃累累的地面上肆意滋长。
说它是火焰可能不太准确。毕竟没有火焰会如此冰冷、刺骨,且拥有一定的硬度。是的,这银白色半透明的东西用冰块来形容要更合适,寒冷而坚硬,但同时它又可以像火焰一样跳动、滋长,带来灼烧的痛感,相当矛盾。
感受到扼制脖颈的力量消失,伊阁倚着墙壁大幅度咳嗽起来,血沫四溅。
再细微的动作都会导致五脏六腑一阵抽搐般的疼痛。即便如此,伊阁仍然忍不住断断续续地笑出声来,丝毫没有掩饰笑声中的畅意。
那银白色半透明的“火焰”杂乱地分布在伊阁身上,头发、破烂的衬衣、四肢和脸庞,“火焰”肆意跳动着、叫嚣着。
伊阁只需要用极少魔力护住自己的身体不受“火焰”侵害。
他抬首看着主动与自己拉开距离的传教士,他注视着传教士那烧伤严重的双手,视线再回到被绷带遮掩的面庞上,伊阁轻轻喘气,脸上挂着讥笑。
“不继续攻击我吗?”
眼眶旁的“火焰”随着话语剧烈晃动,似乎又壮大了几分,仿佛通过幽蓝火光能看到一张狂妄的嘴脸。
传教士的双手因灼烧而微微颤抖,钻心的疼痛不断干扰思绪,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眼底倒映出沾染“火焰”的伊阁的身影。
“你们都很会虚张声势。”传教士喃喃出声。“你现在表现得越是自信,我就越怀疑,我猜你的魔力撑不了多久了。”
“你要拖延时间,直到我的魔力枯竭?”伊阁呵了一声。“你觉得亚斯警官找到这里还需要多少时间?”
传教士没有动作。对方身上的“火焰”处理起来实在麻烦,要肉搏的话他只能在攻击之后靠“阴暗之拥”减少受到的伤害,再发动「穿透」摆脱“火焰”。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因为犹豫错失时机是最坏的选择,战斗或者撤退,做出选择就可以了。
传教士再度端详自己的对手。
“那么,要和我比比运气吗?”
传教士眼皮一跳。对,只要伊阁.索里思尚有余力使用「幸运」,那战局就可能瞬间颠覆,他已经领教过这个动性的诡谲了,丝毫没有质疑「幸运」的想法。
下一击就可能分出胜负。
传教士的眼神如同抛入海洋的石子沉没下去。
虽然可以确定伊阁.索里思已然是强弩之末,但是传教士不得不承认,他已萌生退意。
和“幸运”…和那个索里思比运气?他疯了都不会有这种想法。
“你赢了。”传教士紧盯着伊阁,缓步后退。
退至小巷尽头,他的身形突然消失。
再过几秒,伊阁明显感觉到空间的破碎,连空气都有种焕然一新的错觉。
伊阁颤颤巍巍地站立着,将身体的重心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这银白色半透明的“火焰”来自「焚烧的冰之华」,现在是伊阁的第二动性。
在那片黑暗中,伊阁几乎什么都做不了,但咬破手指容纳动性完全没有问题,幸好他取回了启示物,而且贴身携带。
虽然“我”先生之前提醒过这个动性被弥西做了手脚,但是伊阁别无选择。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后续这个动性真的出现问题,他会独自承担,绝不连累“我”先生。
静静等待了一分钟,传教士收回目光,走进一侧的墙壁。他假意离开,躲在暗处等待伊阁魔力枯竭或是露出破绽,不过后者相当警觉,即使完全察觉不到传教士的气息,也没有放弃对那“火焰”的维系。
无从下手。
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去疗伤。夏薇安的情况可不容乐观,希望“泉”可以救回来。
黑暗大人,“罗盘”已经到手了,您会认可我们吗?
传教士脚步加快,穿梭于各式各样的建筑之中,心底这样希翼着。
……
“怎么样?”
“不错。”名为“睡梦”的少年打着哈欠,懒散评价道。他躺在瓦蓝色的屋檐上,双手垫在脑后,棕黄色眼睛的余光不时落在斜下方的伊阁身上。
虽是赞许,却没有多少诚意。
“是你一贯的风格。”金黄色猫头鹰笑了笑,“换年轻时的我来也不可能做的比他更好。”
沉默了一阵。
“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难道你就这样死去?”“睡梦”收敛懒散的神态,眯眼严肃问道。
“没有办法。就算有,代价也不是我可以支付的。”猫头鹰脸色平静。“这样就好。”
“我说,你也考虑一下我们啊…这种结局,你叫我们怎么接受。”
“……抱歉。”
“我知道你是为了保全我们,我没有资格责怪你,我只是觉得无能为力很痛苦。”“睡梦”叹气,随后又无奈耸肩。“这么说也太煽情了,果然不适合我。”
“所以你才那么着急地赶来了?”
没有回应。
猫头鹰扭头一看,“睡梦”已经换上一副飘飘然的迷糊神态,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酣然入睡。
“其他人…也想再见你一面。”
“下次吧。”猫头鹰抬头仰望天空。
“下次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