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黑暗,仿佛被藤蔓紧紧缠绕。
杜行一觉得自己走入了密林。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努力挣扎着,想揪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拽离地面一样。
醒过来,醒过来。
她努力发出声音。
“杜……杜知原。”
她睁开了眼睛。
不在避难所。
一间陌生的屋子。
杜行一浑身发软。她想起杜知原跟自己说过的以前的事。她努力掏出自己藏着的刀片,划开指尖放血。
她好像清醒了一些。
爬,爬起来呀。
杜行一用手撑着,血渗透了床单。
她爬了起来,双手双脚扑腾着,什么也抓不住,但终于,她站了起来。
她缓缓向门走去,推开门。
Ella背对着自己。
橙子朝自己走过来。
那是叶。
还有一个人,不是杜知原。
那个人被Ella挡住了,但绝对不是杜知原。
杜行一脑袋发昏,倒在地上。
听到声音,几个人都扭过头来。
那个人是……
安?
几个人比杜行一还慌张。Ella几乎跳起,然后冲过来。
杜行一掏出了杜知原留给自己的枪,对准叶。她知道晕倒来自Ella的麻醉针,她太熟悉了,但她不想把枪对着Ella。
“杜知原呢?”每次说话都要费力把嗓子再次扯开。
“行一……”Ella呼唤她。
“把你的麻醉针收起来吧,我都有耐药性了。杜知原呢?”
安也走了过来,“行一!好久不见!”
杜行一觉得这不是个寒暄的好时机,但她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不太好,不过看起来比你好一点。”安诚实。
“那就好,”杜行一根本没仔细听,“我再问一遍,杜知原呢?”杜行一想学杜知原之前展示过的单手上膛但是失败了,用另一只手完成。
“为什么把枪对着我?”叶的语气好像真的很无辜。
“别废话,杜知原呢?”杜行一想扣下扳机。
Ella先一步开口,“行一你别生气,都是杜知原的主意……”
杜知原跟杜行一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是什么有主意的人。
吃什么?买什么?去哪儿玩儿?是先观察橙子的情况还是深夜去宠物医院?发烧到多少度开始吃药,吃什么药?芹菜涨价的时候想吃芹菜炒腐竹怎么办?
这些事情从来都是杜行一拿主意。
许多大事也是。把杜春月从医院带回去,去重重关卡的乐园,离开,都是杜行一的主意。
杜知原从来都是眨巴着眼睛,然后说:好。
怎么到了安科利塔斯,变成什么都是杜知原的主意。
杜行一听着Ella的字字句句,嘴唇发抖,就知道不能让她拿主意。
她能有什么好主意?
自己去找Cynthia?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就答应了,让她自己去?”杜行一的声音颤抖。
“她,你是知道的,没人能拦住她。”
“所以你就真的让她自己去?”杜行一难以相信。
Ella不敢再接话。
安抚上了杜行一的肩膀,“没事的,手术之后,Sun一直很虚弱,杜知原会没事的。”
杜行一盯着安。
“哦,你们现在叫她Cynthia了是吧。你看,我都回来了,证明她真的很虚弱。”
杜行一没空听安讲她的神奇冒险,“Cynthia在哪儿?”
“她……”Ella支支吾吾。
“她忙着呢,她现在要努力说服安科利塔斯的政府给她提供基地和政治支持。”安言辞闪烁。
“我问,Cynthia的位置,在哪儿?”
安静。
杜行一把枪口对准了自己。
“杜行一!”Ella着急大喊。
“Cynthia的位置,在哪儿?”杜行一波澜不惊的重复了一遍问题。
“行一,你别冲动,你知道杜知原她从小干这个,安已经讲了现在的情况,肯定没问题的,Cynthia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灰色城堡。”叶开口。
“叶!”Ella猛回头。
“谢谢。”杜行一放下枪,转身就去换衣服拿东西。
她朝房间某处开了几枪后,终于没人再阻拦她了。
她踏上了杜知原曾经走过的路。
杜知原在这条路上走啊走,终于看到了灰色的城堡。
这是一座荒废了很久的城堡,修葺改造之后成为大众博物馆。所谓大众博物馆就是每个人都可以往里面放些什么东西,记录自己的历史。同时也是接待外宾的地点,就在博物馆后众多的房间里。
杜知原没花什么力气就摸清了这里的构造和守卫。
几乎没什么守卫,安科利塔斯很少有偷盗或抢劫之类的事件发生,即使发生,在场的市民也会勇敢制止。
外宾接待处稍微有一些守卫,但都不成气候。
黄昏给这座颓唐神秘的城堡披上了金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皇帝的居所,直到TA彻彻底底从这片土地消失。
杜知原在这温柔霞光中微微闭上眼睛。杜行一说,这个时候是最适合晒晒眼睛的,她相信这能帮助她每天盯着屏幕的眼睛恢复一点视力。
杜知原睁开了眼睛,喝了一口Ella准备的药水,不仅能让她饱腹且清醒,还能在接下来几个小时保持痛觉麻木,任何伤都不能中止她的行动。
杜知原仰头一饮而尽,玻璃瓶折射出微小的彩虹。
到时间了。
杜知原按照计划躲过了守卫,藏在一间没人的屋子。
夜色把最后一丝光吞尽,月亮还没升起之前,一切都会结束。
杜知原估摸着时间,杜行一应该已经进入星际舱了。她微笑起来。
最后一次了,一切杀戮由Cynthia开始,在她这里结束再好不过了。
黑夜降下帷幕,星星眨巴眼睛,说:好戏开场。
吱呀——
房门打开。
杜知原一袭黑衣,右手握刀,左手藏着装了消音器的枪。腰上还别了一堆刀与飞镖,靴子里是子弹和备用枪。
她从来没准备齐全过,通常一把刀就够了,她不喜欢太累赘。
有人经过。
杜知原一闪身躲进楼梯拐角。
这是今晚的第一次换班,楼道将有十五分钟无人值守。
Cynthia住在三楼最里面。
十五分钟。
杜知原来到了三楼。
十四分钟。
这层只有Cynthia那间屋子住了人,杜知原轻轻走过五间紧闭着房门的房间。
最里面。
杜知原掏出顺手摸到的房卡。嘀——
十三分钟。
屋内很整洁,变态的整洁。
杜知原藏在门边的窗帘后面,可以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情况。Cynthia和一位议员刚刚结束会面,很快就会回来。
十二分钟。
走廊的灯亮起。
杜知原把左手的枪换成了另一把刀,她还是不太习惯用枪。
脚步声渐渐靠近,靠近。
十一分钟。
Cynthia的轮廓出现在窗边。她从包里掏出房卡。嘀——她抚上门把手。
杜知原握紧了刀。
Cynthia转身离开。
杜知原迅速开门跟上。
Cynthia回身开枪。
十分钟。
Cynthia选择往楼上去。两个人边纠缠边爬楼梯。
Cynthia确实虚弱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顶着杜春月的脸,杜知原甚至觉得她有了一丝母性。
这点错觉被她拿刀扎中杜知原的手掌时荡然无存了。杜知原把刀利落拔出,Ella的药真好,毫无痛觉。
Cynthia的子弹打光了,一发没中。她也擅于使刀,不然杜知原和叶的刀是怎么那么厉害的?
“你退步了。”Cynthia轻笑。
“不像你,已经彻底完蛋了。”
“枪已经响了,他们很快就过来了。”
“是吗?那就再快点吧。”杜知原利落甩出几个飞镖。
Cynthia刚刚躲开,迎面就是杜知原伸来的刀。她侧身闪过,杜知原预判到她的动作,抬脚踢中她的下颌。
Cynthia摔倒在地。
杜知原乘胜追击。Cynthia紧紧握住杜知原的刀尖,杜知原腾出来的那只受伤的手也被她压在身下。
血汩汩流。
Cynthia抬腿踢向杜知原小时候的伤口,杜知原没感觉但下意识松手,Cynthia趁这个间隙逃开。
够了。
杜知原去掏靴子里的枪。
空空如也。
“找这个吗?”Cynthia拿着自己的两支枪。
怎么?什么时候?
“你退步的太厉害了。”Cynthia干脆利落开枪。
杜知原闪身到柱子后面。一边躲一边计算着剩余的子弹,顺便朝Cynthia扔飞镖。
Cynthia在往楼边移动。她没有跳楼离开的习惯,杜知原一边跟上一边观察。子弹已经打完了,杜知原冲出去。
腹部中了一枪。
杜知原难以置信地看着Cynthia在楼边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是各种型号的枪和子弹。
“你必须得做好准备才行,Saurosc。”Cynthia换了一支枪,“你杀人太喜欢按照习惯了,你要时时变换。”
Cynthia说,用枪杀人简直是杀手的耻辱,所以她和叶都习惯了刀。
“我叫杜知原。”每说一个字,她能感受到腹部涌出的鲜血。
Cynthia一步一步走近,“多么可笑的名字啊,不是吗?”
Cynthia举起了枪,“去地狱吧,他们呼唤你的名字,还会是Saurosc”。
砰————
Cynthia错愕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杜行一。
然后看着从天而降的杜行一拿着那把刀,Saurosc从小用的刀,捅向了自己。
Cynthia开了好几枪,杜行一捅了好几刀。
橙子也窜了出来,拼命地挠着Cynthia。
杜知原把杜行一抱开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挥舞着。
“不——不——”杜知原嘶吼着。
杜行一看着杜知原,她说不出话来,她很努力,但就是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杜知原,忍不住笑起来。
真好,真好。
分离的这一刻,我是痛苦的。
杜知原看着怀里的杜行一。
山崩天裂,风雨袭来。
可是她却笑着。
Ella从未听过杜知原如此撕裂而痛苦的声音。
安听过类似的声音,她去过无数惨烈的现场。有一次,一个只是想清扫土地的人被一辆巨型战车碾过就是这样的声音。安找了心理辅导,并下定决心阻止一切战争,除了正义的战争。
跟着Cynthia四处奔走之后,她终于发现,没有战争是正义的。
“杜行一,杜行一?”
“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杜知原的声音颤抖着,泪水落在杜行一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