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春雪穿着白色的外套,是医生的统一着装。她的左额头有一处伤口还在冒血,血顺流而下,白色的衣服却依旧干净。
她被一根绳子吊在上面,绳子系在脖子上,但显然不是致命伤。
她静静垂落,像桦树枝一样。
杜行一几乎站立不住。
她发疯一样问周边的Saurosc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付春雪的眼睛和笑容在杜行一的脑海里回溯,后又布满血色。
很快就有人来解释发生了什么了。
人群中让出一条通道,Moon走了出来。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站定在大厅中央。
“非常愉快能和大家一起见证一场死亡。乐园是幸福和快乐,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死亡。死亡只会发生在背叛的时刻。乐园能感知到所有的念头,只有坚定的信仰,能让我们脱离死亡的可怕境地。”
杜行一虽然已经知道这不再是从前的杜春月,但看着这张脸说出这些,她还是恍惚。
“现在,我们即将开始舞会。为了替人赎罪,为了享受人类应有的欢乐。起舞吧!”
众人跳起舞来,在一具尸体下面。
他们像往常那样说笑。
音乐声敲击着耳膜,想要说话就不得不把嘴巴张到最大,人与人凑近传递着呢喃絮语。
脚步利落,身体旋转晃动,位置交换,牵手,胳膊无限延伸。
每个人依旧穿着日常的工作服,基本是作战服,依据不同部门有不同颜色但基本都是暗色系。
没有色彩的舞会。
一滴血落在杜行一的额头。
杜行一抬起头,付春雪也低着头看她。白色的外衣终于浸染了红色。
付春雪的眼睛很平静。从她额头的伤口来看这是很不寻常的一点。
杜行一回想着有关付春雪的全部记忆,竟然无法准确提取她眼睛的状态。对于一个不太熟悉的人,长久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是不礼貌的。
但是杜行一此刻注视着付春雪。
长久地盯着一处使她的眼睛模糊,付春雪的样子渐渐开始变形,她仔细辨认:叮当,那个总是生机勃勃的女孩;Aleksey,他靠在山洞壁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平静;还有Alicia,有些胆小;还有不知道名字的,头发像棕色的大地……杜行一眨了眨眼,再度聚焦在付春雪身上。
一个友好但不太熟悉的人,曾经试图窥探过自己的心理状态,但并不冒犯。杜行一回想起自己去过的大大小小的心理诊所,她本该像其中任何一个心理咨询师一样。杜行一或许会遇到她,接着走出门去暗骂几句她医术不精。
此刻,她从天花板垂落,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地动山摇的舞步没能撼动她分毫,她一丝不晃。
杜行一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并且在腰腹发力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形态。这个猜想在有一滴血落下后被打散。
杜行一低下头来环顾四周,不对,不对,一切都不对。长久以来,杜行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想找到杜春月,和杜知原回到某种理想但或许从未存在过的状态中。
宇宙,星会,I6,混合人,外星人……杜行一从没思考过这些。她总想着继续眼前的一切,直到某一天所有的所有共同毁灭。
但不是这样,眼前的一切早就无法继续,最终的毁灭也不会到来。
她们都被卷携到某种改变进程中,在象征性的结束到来之前,她们的灵魂将成为另一种形态。
杜行一喘不过气来,她清晰地感到一股液体像爆炸的水龙头一样冲进她的心脏,而后继续直上大脑,把一切撞得支离破碎。
“行一!行一——”
杜行一感觉到有一双手接住了自己。杜知原满是担心和焦急地看着她。杜行一想要伸出手触碰她的爱人,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杜知原变成了一个风车,连同四周展示着身姿的舞者们。
杜行一再度恢复意识,音乐声依旧忽近忽远。杜知原看着自己,“你好些了吗?”
杜行一点点头。其实没有,她依旧发晕。
杜知原拉过她的手,郑重地写下:你想离开吗?
感受清楚文字后,杜行一静静地看着杜知原。
杜知原继续写下:我仔细记住了地图,如果是真的话,我们有70%的概率成功出去。如果是假的话,50%。
杜知原的手有些发抖,几乎从来没有过的事。这不是个好兆头,杜知原努力控制自己的肌肉,她试图找到以前执行任务那种从容自得的状态,但失败了。
Cynthia的话不合时宜地在她大脑里回响,她无法再像杀手一样行动,因为她开始害怕结果。
杜行一握住了杜知原的手。
杜知原回握,她冷静下来了。
她们牵着手穿过舞动的人群,在付春雪的尸体下经过。
她们找到了Ella,Ella的眼神像是快要冻僵的人终于进入了暖房。
我以为你会执着赎罪什么的。杜行一在她手上写下。
我赎的够多了!Ella甚至画了一个感叹号。
杜春月怎么办?杜知原问杜行一。
这里没有杜春月。杜行一远远看了付春雪一眼。
没想到有人愿意留下来陪着“杜春月”。
安拒绝了跟她们一起离开的提议。只有Ella似乎对这一点并不震惊。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放心。安在杜行一手上写下。
你可能会死,她会迁怒你!杜行一试图改变安的想法。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拯救的。”Ella打断了她们手指翻飞的沟通。
安回看了Ella一眼。
“是吗?那你可能要再多看看教学录像。”安推了杜行一一把,朝她们晃了晃手就扭头离开。
没有时间了,杜知原拉走了杜行一。
安看起来简直像鬼影,幽幽飘走了。
她们尽可能像平常那样行走。
沿途还遇到几个关系还不错的Saurosc。
“今天的舞会可真不错。”一个人向杜行一打招呼。
“要是有酒就好了。”杜行一努力挤出自然的笑容。
“当然,”她身旁的另一个Saurosc说,“还没到时间呢,别着急”。
“你们去哪儿——”
“找一根发绳——”
她们走到了宿舍,她们加快了脚步。
“嘿,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没去舞会?”杜行一用反问代替回答。
“我有点不舒服,事实上我正要去拿药。”她看向Ella。
“你呆在这里我去拿了回来给你,你的头疼还是没好吗?先睡一会儿。”Ella接过话头。
她们继续向北。
越过了医务室、食堂、训练场。
她们来到了一个角落,就在训练场的西北。这里是监控设备的死角。
杜知原缓缓拿开了一块砖石,一条通道!
她们钻进去,四肢着地向前爬行。
“我的办公室!”到达出口后杜行一忍不住惊呼,赶紧捂上自己的嘴。
“挖到这儿的时候我会偷偷看你一会儿。”杜知原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Ella打断她俩。
她们三步并两步来到另一个角落。杜知原打开排水口,“可能有些臭”。
是非常臭。
杜行一庆幸自己憋气还算厉害并学会了游泳。她们在一滩污水淤泥中前进。杜行一强迫自己注意力集中在前行的路上,但还是控制不住地看到入目的东西。
把不卫生的东西赶到一个不卫生的通道,这就是人类的卫生方式吗?杜行一不合时宜地想。
杜知原熟练地左右穿行,而后突然停止。
“接下来就取决于那张地图了。”
“啥?”Ella在状况外,努力摸着自己的衣服试图起到一些清洁作用。
“走吧。”杜行一没多说什么。
杜知原没再犹豫。
数不清走了多久,有时候她们不得不像壁虎一样爬行。
一片水,杜行一快活地游。
有什么东西堆积着,一大片水,亮色,光?杜知原向上,她俩跟着。
她们的头伸出水面。
是那片湖!
天光大亮,蓝天黄沙黑山,依旧荒凉。杜行一眼泪盈在眼眶。Ella嚎啕大哭。
“得感谢Ella,那针麻药几乎没什么作用。”杜知原稍微轻松了一点儿,并张开双臂紧紧拥抱杜行一。
“走了Ella,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杜行一去扶Ella,突然意识到Ella在哭什么。湖边,一块勉强可以称为碗的石头静静躺着,安说要带出去做纪念品。
“纪念我们伟大的冒险!为了星会!”当时安把这块石头高高举起。
“我们要原路返回吗?我们经过的那片绿洲好像是她们的控制范围。”杜行一张望着。
“不,地图上有另一条路。”
她们只能相信地图。
三个人片刻不停,一句话也没再说过,节省体力。杜行一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是她的大脑异常活跃,甚至思考到青虾和红虾口感的区别到底该怎么表述。
每个人都努力集中精神,为了一线生机。
她们走出了黑山,地图的指示显然比她们之前的无头乱转要靠谱地多。
一片草原般的荒地。
“会不会有……”杜行一刚要开口。
一头狼出现在她们面前,远远地。
它在夜里的眼睛格外明亮。
它不着急攻击,反而就地而卧,甚至挠了挠自己的头。
它等着她们靠近。
它睁开眼,正要向前。
杜知原发出一声呜咽。
它停在了原地。
杜知原继续鸣号。它努力分辨着杜知原想传达的含义。
一狼三人僵持许久。狼调转了头,匆匆而去。
“你跟它说什么?”杜行一好奇地凑过去。
“我不知道,”杜知原坦诚,“小狼死之前跟我说的,我只记得这么一段。”
杜行一再一次被杜知原小时候的故事刺痛,她抚着杜知原的背,杜知原朝她笑笑。
“专注正事的狼语怎么说?”Ella开口。
继续前行。
连绵起伏的山包。
虽然没有在狭窄的通道里那么费劲,但也不轻松。
杜行一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这上面有字!”Ella喊道。
前面的两个人转向回来。
杜行一努力辨认,一串串拉丁字母,还有一些像藏文的符号,“看不清”。
“背面也有。”Ella报告发现。
“英文!”杜行一欣喜,但发现依旧辨认不清。
抱怨的话停在最后一行,清晰的中文。
我已到达此处,请带上这块石头继续向前。
三个人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所以……有人逃到过这里?”杜行一开口。
“没看见尸骨。”杜知原视察四周。
“这里可以看清,”Ella用手划过一串拉丁字母,“如果他们来了,迅速扔掉这块石头。”
“什么意思?”Ella念出口后疑问。
“他们会追过来的意思。”杜知原一锤定音。
三个人带着石头前行,轮流抱着这块写满了警示的碑石。
她们辨认出了更多的内容。除了不同语言的我已到达继续向前和离开这块石头之外,还有人写下了一个地址,一个箭头标向一行字:有人愿意把这块石头带去我家吗,告诉我的祖母,乐园是不存在的。
乐园是不存在的。
杜行一看着这块众人拼拼凑凑书写的石头,再次想起了安静垂落的付春雪。
不知道走了多远,她们终于决定在一丛刺沙蓬旁小睡一会儿。杜行一抱着那块石头,能让她过度活跃的大脑稍微平静一会儿。
她进入了梦乡。杜行一害怕自己梦到付春雪或是棕色披发女Saurosc,幸运的是她没有。不幸的是她梦到了叮当和Aleksey。杜行一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们。梦中他们没有死,他们依偎在那个山洞里,叮当说要给所有人唱一首歌。她清了清嗓子——
“醒醒!醒醒!”
杜行一睁开眼看见焦急的杜知原。
“他们在附近了。”
奔跑,没命的奔跑。
杜行一还拿着石头,她相信杜知原的判断,但她觉得没有紧急到那种程度。
她们似乎快要到草原的边缘,她们又看见了山。
“这些是真的还是地形沙盘?”Ella受不了如此奇异的地形演变了。
“学地理的都应该来这儿走一趟。”杜行一就算逃命也不能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
杜行一把石头扔下,她也听到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狂奔。杜知原牵起了杜行一的手。Ella刚要发作,杜知原的另一只手就牵起了她的胳膊。
“还算有良心。”Ella评价。
“你是我的朋友。”杜知原第一次这么说,虽然她早就这么认为,在Ella给她第一块糖的时候。
朋友和爱人拖慢了杜知原的速度。
杜行一缓缓开口,“放开我吧”。
杜知原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头一次对杜行一这么凶,除了刚见面就差点放火烧死她之外。“绝不。”
杜行一能够感觉到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一群,可能因为杜知原带着她们左右变换且一直沿着刺沙蓬跑,杜行一没听到枪声。
也许就是今天了,她的审判。
但杜知原不行,杜知原没有做过任何错事,杜行一拜托周涵给杜知原一个正常身份的事因为乱七八糟事务的来临而陷入停滞。周涵应该会重启的,她相信她。
杜行一试图扯开杜知原的手,杜知原牢牢抓住。
“你干什么?”杜知原高声,停下了脚步。
“你带着Ella走,我往反方向,能挡她们一会儿。”
“现在不需要这个!”杜知原真的害怕了,她感到杜行一又要莫名其妙地离开自己。
“这是我应得的审判。”
“苍天啊,我们真的要现在讨论这个吗!” Ella要崩溃了。
“什么审判?你在说什么?”杜知原懵了。
“我杀了张强,我本来应该在那些奇怪的房间死去但又被救回来。也许一切都是守恒的,我应该迎接命运注定的死亡。”杜行一坚定。
“苍天啊,”Ella急得只会叫苍天,“你要在她面前聊杀人该不该死的问题吗?”
“不一样,而且她现在是杜知原,杜知原没杀过……”
杜知原没杀过人,但她可以把人打晕。
杜知原把杜行一背在背上,拉起Ella的胳膊。
Ella松了口气,“你早该这样了”。她可不想在逃命的路上纠缠什么哲学问题。
他们更近了,杜知原听到的声音加倍的吵闹。枪声也开始响起,显然他们的狙击手觉得这个距离合适了。
Ella回头又赶紧扭回来,“太近了”。她有些绝望。
不过显然这不是她们的审判。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群狼,它们前仆后继地扑向汽车,刹车声和各种语言的咒骂传来。
英勇的狼守卫着她们,只因她们说着它们的语言,哪怕她们本人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这群来自远古和荒野的士兵显然无法与I6武器相比,哪怕这些枪炮比外星武器弱上千百倍。
“嗨——嗨——”
杜知原和Ella在奔命路上突然听到了过于喜悦的声音。
“你有没有听见嗨的声音?”Ella怀疑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听。
“听到了。”杜知原肯定了她,“马上就到山那边了,进去之后我们会有一些余地。”
一阵熟悉的声音响起。杜知原停下了脚步,是气流枪。
她们回头。
一艘飞船笼罩在那些汽车的头顶。准确地说是一群,还在源源不断地飞过来。好吧,只有几艘。
有一艘径直向她们奔来。
“你们好啊!天呐!行一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