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20XX年2月22日晴
那个周末我没回家，沈一夕也没回。周六一整天宿舍就我们俩，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周五下午被家里接走了，一个去了亲戚家，整层楼都空了大半。她坐在自己床边叠衣服，我趴床上翻手机，谁也没提晚上吃什么，好像默认了要一起待着。
傍晚一起去食堂吃了碗面，回来她先去洗澡。我坐床上背单词，听见卫生间里水声响了挺久，比平时长。等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着，发尾还滴水，穿一件旧T恤和短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拿了条干毛巾搭在肩膀上，没急着擦，坐在床沿发呆，眼睛盯着对面床铺的栏杆，什么都没看。
“你不吹头发？”我问。
“等会儿，先晾一下。”
“你这样晾到明天早上都不干。”我从床上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拍了拍我床边的位置，“过来，我给你吹。”
她看了我一眼，没推辞，挪过来坐我床沿上。我站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嗡嗡响起来。她头发又细又软，湿着的时候贴在头皮上，我用手指当梳子轻轻拨着吹，从发根往发尾，一缕一缕。她低着头一动不动，整个人绷着根弦似的安静。
吹了五六分钟，她忽然开口了。
“林叙，你不好奇我吃什么药吗？”
我手上没停，手指还在拨她的头发，热风从指缝里穿过。“你想说就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填满整间宿舍，嗡嗡嗡的，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我继续吹，把她后颈那一小片头发吹干，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我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我妈觉得我晚上睡太多浪费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差点被吹风机的嗡嗡盖过去，“初二开始，给我买了一种提神的药，让我晚上喝了再写作业，能多学两三个小时。一开始有用，后来不管怎么喝都困，白天困得不行，上课都睁不开眼。”
我把吹风机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吹她右边头发，没说话。
“我一开始不知道那个药不能长期吃，后来自己上网查的，长期吃会出问题。”她顿了一下，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就偷偷换了。换成助眠的，晚上能睡着就行，白天的事白天再说。反正我脑子还行，少学那两个小时也考得回来。”
吹风机嗡嗡响着。我手里那缕头发已经吹干了，但没关，还举着继续吹，因为我知道她这会儿不想看见我的脸，我也不太想让她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助眠的也不能随便吃。”我把吹风机关了放回柜子上，坐她旁边，“得看医生，助眠药有依赖性的，你吃多久了？”
“没多久。”她低着头，刚吹干的头发垂下来挡着脸，“自己买的，网上那种褪黑素，没那么严重。”
“网上买的也不行。”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往我这边侧了侧身，额头轻轻抵在我肩窝里，没靠实，就是贴着。T恤布料薄，能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还有刚洗完澡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
“你别跟别人说。”闷闷的声音从我肩膀那儿传过来。
“嗯。”
“我妈那人……你要是见了就知道了，她不是坏，就是……”她停了一下，像在找词，“就是觉得必须那样，我才不会掉下去。她没错，是我自己撑不住。”
我想说“你妈有没有错跟你撑不撑得住是两码事”，但话到嘴边觉得太绕，她这会儿未必想听道理。我就说了句：“你先别管你妈对不对。药的事听我的，别自己乱吃了，实在睡不着跟我说，我陪你去校医室问。”
她没应声，但额头在我肩窝里蹭了一下，像点头，又像蹭痒。过了一会儿直起身来，头发半干了，乱蓬蓬披着，伸手从床头拿了根发圈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冲我笑了一下：“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物理卷子写完没？明天晚自习要交的。”
“没，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拿来我看看。”
我把卷子递给她，她盘腿坐床上拿了支笔在草稿纸上画图，边画边讲，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笃定的调子。就好像刚才那几句关于药的话被吹风机一起吹散了。
周日下午室友们陆续回来了，拎着从外面带的零食和奶茶，宿舍里又热闹起来。沈一夕跟她们分零食，说说笑笑，扎着低马尾的脑袋在台灯底下晃来晃去，一切如常。我坐床上翻手机，余光里全是她。
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对面上铺的室友还在被窝里刷手机，屏幕光从床帘缝里漏出一小条。我侧躺着面朝沈一夕的床，她也侧躺着面朝我这边，两个人隔着那条不到半米的过道。
“林叙。”她的气音很低。
“嗯。”
“谢谢你今天没追着问。”
“没什么好谢的。”
她安静了几秒，又说：“你也别太担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数。”我说得声音很轻，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她笑了一声，气息从对面飘过来，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她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蹬了蹬我的床沿：“晚安。”
“脚收回去，着凉。”
“你帮我塞回去。”
我伸手把她的脚推回被子里，指尖碰到她脚背，凉的。她缩回去，又笑了声，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我躺平了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刚才坐我床沿上说的那几句话。“初二开始”“自己换了”“少学那两个小时也考得回来”。她把这些事说得那么轻，轻得像在报菜名。她初二就在吃那些东西了，而我初三才认识她。
我认识她之前，她就已经一个人在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