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手续办得很快,向秦亦步亦趋的跟着对方,大概三四分钟,前面的人便在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前停下脚步,微微抬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下一秒,一股力量顺着牵引绳轻轻传来,向秦抬头,面前的人正把手里牵引绳往副驾驶的方向引,低声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小狗会不会自己上车,不会的话以后慢慢教。
向秦懒得装笨,不紧不慢纵身跳上车,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趴好,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抬眼望着面前的人。
沈亭晚明显愣了一下,一边绕向驾驶座,一边兀自嘀咕:“这品种这么聪明?我只听说边牧机灵倒没听过金毛也这么通人性。”
车子平稳驶入主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渐渐驶入繁华市区。
可眼前的街道、建筑,甚至路边熟悉的小店,都让向秦心口一紧——
这分明是他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直到一座三层建筑从窗前匆匆掠过,向秦的目光猛地凝住。
那是他一手创办的心理诊所。
即便早已勉强接受了自己变成狗的事实,可此刻以这样荒诞的形式看见自己曾拼尽全力打拼下来的痕迹,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触景生情。
从最开始创业,没经验、没人脉,手头那点微薄的资金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到后来在业内站稳脚跟、小有名气,他整整熬了八年。
这八年,他每一步都走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原以为生活终于步入平稳顺遂,按部就班,可时间一长,又觉得少了点挑战与波澜,出事那天,他本是打算去考察新项目,想给一成不变的生活添点变数。
谁曾想,变数是来了,却来得如此翻天覆地,项目没看成,反倒把自己困在了这具身体里。
一想到若无这场意外,此刻的他本该穿着熟悉的白大褂,用专业与经验为患者拨开心里的迷雾,向秦就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浸在酸涩发苦的汁液里,闷得发疼。
曾经的十拿九稳与如今的窘迫处境,形成了太过刺眼的对比狠狠冲击着他的心神。
三四分钟后,车速减缓慢慢的拐进了一旁的小区,小区不大,十几栋楼错落有致的分布在茂密的绿化景观中,一看便有些年头,外墙半新不旧透露出一股安静陈旧的烟火气。
一人一狗顺着电梯一路上到八楼,进户门被人从身后轻轻推开,向秦顺从的踏进屋内。
随后身上的牵引绳被人打开,向秦顿感身上一阵轻松,可一想到以后出门都要把这东西戴在身上,他心里还是很自然的生出几分抗拒。
沈亭晚解开牵引绳后并未立刻走开,而是继续半蹲在自己面前保持着与自己差不多的高度,语气温和又带了些许的正式:“我叫沈亭晚,以后这个家里就是我们两个了,不知道被我收养前你的生活是什么样,我以前没养过宠物可能没有太多经验,但我会尽力照顾好你。”
向秦蹲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对方。
面前的人顿了几秒后抬起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既然到了新家我们重新取个名字。”
此刻,金灿灿的阳光夹杂着青草味的风,从窗外洒进屋内,落在一人一狗身上,柔和得不像话。
“那就叫你小太阳吧。”
沈亭晚微微抬头看着窗外轻声说。
从现在起,有一个生命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安稳度日,一念至此,沈亭晚的心尖轻轻一动,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片柔软的羽毛拂过泛起细微的暖意。
向秦把目光从沈亭晚身上移开,他注意到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不小的包裹,透过塑料袋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是各种宠物用品。
两个念头瞬间在他心里冒出来:万幸,他大概率遇见了一个相当好的主人,可以后的吃饭问题该怎么解决!?难道真要吃这些狗粮和罐头!?
刚接回家的小狗安静的坐在旁边,甚至位置都没动一下,拘谨得很。
沈亭晚想到工作人员的叮嘱:要多和小狗交流,有助于帮它减轻陌生感更快的适应新环境。
他默默地把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大到狗窝,宠物饮水机,小到罐头,狗粮,食盆,简直应有尽有,光狗粮就好几种。
突然,沈亭晚拿东西的手停住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罐头。
向秦要看着对方抬手从众多罐头里挑出一盒看起来不错的打开,放到食盆里推到他面前:“快吃吧,这算是你到新家的第一顿饭。”
向秦盯着面前的狗罐头欲哭无泪,他从穿到这具身体里就没吃过饭只喝了几口水,但让他吃面前的狗罐头,他选择饿饿着。
一人一狗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僵持在这里,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小晚,你这朋友家里可不一般。”打来的是苏池。
沈亭晚握着手机,语气平静:“查到了?”
“你要我查的这人最开始住的是公立医院,第二天情况稳定后就转到我们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了。”
苏池空了片刻,语气有些意味深长:“能住进这家医院的没一个普通人。”
没等沈亭晚开口道谢,对面就隐隐约约传来人群骚动的声音。
“地址发你手机上了,酒吧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
沈亭晚接电话的间隙,向秦把整个家快速打量一遍。
两居室,整体是暖调原木风,客厅不算大,米色家具搭配浅色系羊毛地毯,看着温柔又舒服。
茶几上的花瓶插着新鲜花束,半开放式阳台上摆着几盆高大绿植,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打理得干干净净,穿过客厅后右手边卧室的门开着,左手边另一个屋子房门紧闭。
转眼就到了晚饭时间。
向秦眼巴巴盯着在厨房忙碌的沈亭晚,闻着满屋子飘开的饭香,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
很快,一小盆清淡的蔬菜粥,两道爽口拌菜,被沈亭晚端上桌。
向秦仰着脑袋,死死盯着那双端着粥碗的手,在心里疯狂祈祷,盼着对方能大发慈悲赏他一口粥。
要是沈亭晚不给,他就等对方吃完偷偷去舔碗,反正他现在是只狗,眼前这人看着文质彬彬、弱不禁风,总不至于真跟一只狗计较。
沈亭晚被脚边小金毛那直白又期盼的小眼神看得心软,转身拿过食盆,倒了满满一碗蔬菜粥推到他面前。
看着小金毛立刻低头乖乖开吃,他才拉开椅子,慢慢坐下来喝粥。
吃过饭,向秦突然有些无所适从,他平日里生活极其规律,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工作和推不掉的应酬上,留给自己的空闲时间并不多。
往常这个时间自己自己正在逐个梳理当天接诊的患者的情况,并根据每个患者情况的不同为他们制定初步的治疗方案。
过了许久,紧闭的卧室门被打开,沈亭晚把狗窝拿进卧室,向秦心领神会,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这天夜里,沈亭晚做了很多毫无逻辑的梦,最开始是遥远记忆中的那个家,妈妈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恍然间,他看到记忆中的母亲缓缓的走到他身边,笑着叫他小晚。
那声音遥远而又真切,他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道温暖的身影。
画面骤然一转,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路口,他仿佛是一个没有躯体的灵魂漂浮在空中,眼睁睁父母满身是血的倒在马路上,匆匆赶来急救的医生不断的用专业的设备抢救,他僵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与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沈亭晚骤然惊醒,猛地从床上上坐起来,粗重的喘息着,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
霎时间,负面情绪再次难以抑制地席卷了他,紧接着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鞋都来不及穿,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止不住地干呕。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向秦感到一股未知的心慌和失落感如潮水般扑面而来,整个身体开始麻木,仿佛被困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每一根神经都充斥着焦灼。
“他怎么了?这具身体有问题吗?”这是向秦下意识的想法。
眼看沈亭晚冲进卫生间,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身体上的难受,迅速地起身跟了上去。
眼前的人早已没了先前的温和体面,甚至可以称得上狼狈,他半跪在马桶旁边不断地干呕,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偶尔夹杂着闷闷的咳嗽声,那声音仿佛在砂纸上磨过,带着细碎的沙哑,他的小半张侧脸都被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通红,眼睫还上挂着洇出的泪水。
沈亭晚用力地咬住了嘴唇内侧,直至鲜血腥甜的味道蔓延至整个口腔,剧痛不断的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却让他焦躁的情绪得到了片刻残忍的平复。
他闭上眼睛,半晌徐徐吐出一口气。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他已经记不清,他只知道每次控制不住情绪,身体上的疼痛总能给他短暂的安慰。
这种真真切切的疼痛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疼痛。
直到沈亭晚脱力般的坐在地上,向秦感觉身上的不适终于渐渐褪去,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的人,慢慢地走到沈亭晚身边,用头轻轻地蹭了蹭对方微凉的手,而后安静地卧在那里,无声地陪伴着他。
沈亭晚看着趴在自己旁边的小狗,望向他的眼里似乎写满了担心,他慢慢地的抬起手摸了摸金毛的头,声音沙哑又轻:“吓到你了吗?”
许久,眼见沈亭晚终于一点一点的平静下来,而后有些费力地起身,慢慢地走回卧室,向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回到卧室的向秦毫无睡意,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难受,绝不是到新环境的应激反应,更不是这具狗身体出了毛病。
他在脑海中仔细复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想遗漏任何细节。
他在脑海里飞速复盘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时间点太过巧合——
他不舒服的时候,恰好是沈亭晚噩梦惊醒、情绪崩溃的时刻,而沈亭晚平静下来的瞬间,他身上的异样也跟着消失了。
这种诡异的关联,让向秦瞬间想起刚穿越过来时,脑海里那道机械的系统音,和它口中所说的异能。
难道他的“异能”跟沈亭晚有关?
再回想沈亭晚刚才的状态,噩梦、惊恐发作、躯体化干呕、自伤倾向,每一条,都高度符合中重度抑郁伴随急性焦虑发作的特征。
只是这一切,目前还只是他的专业猜测,没有任何实也没有任何迹象可以百分百确定。
但向秦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