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踱到南大门时,舒玉已在等候。“我今天听了法学院的课,下午在图书馆。”常青迎上去。
“法学院?真厉害!听懂了吗?”舒玉眼睛亮亮的。
“凑个热闹罢了。”常青摆摆手,随即切入正题,“工作有消息吗?”
舒玉神色踌躇起来:“学校暂时不缺人手,倒是有份家教,要求全英文授课,你”她期待地看着常青。
全英文授课,我只会how are you?i'm fine,thankyou。这怎么上啊,虽然我四级过了但是我是哑巴啊。常青内心十分奔溃,早知道以前上学就好好学英语了。“我的英语水平很拙劣,还是不丢人现眼了。”
“还有一个,”舒玉声音更低了些,“是我同学林志远家厨房缺个帮佣。包吃住,就是工钱低,一月三块银元。只是”她有些难以启齿,“我们新青年,去做佣人,会不会委屈了你?”
佣人?常青脑子里闪过电视剧里面的跪地请安的场景,给老爷请安,给夫人请安,给少爷小姐请安,该死的封建社会。浑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浑身一激灵:“要卖身契吗?天天磕头?真的没有其他的工作了嘛?”
“不不不!”
舒玉连忙解释,“就是在厨房切菜洗碗打扫,碰不到主家的。不用卖身,做不好顶多扣工钱。”
常青沉默。现实的冰冷压倒了尊严的考量。她想起课本上的马斯洛需求层次生存是第一步。“舒玉,”她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得先活下去,才能谈尊严。”
原来我也要变成封建地主家的下人了嘛?
舒玉怔了一下,用力点头:“好!明天我带你去见志远。不过”她神色忽然严肃,“今晚我得出去,吃完饭我锁门,你千万别给任何人开门!巡捕房在抓人,外面不太平。”
晚上舒玉把门从外面锁上便离开了。
那晚,被反锁在漆黑的屋里,恐惧和无助如潮水般淹没常青。摸索不到火柴,她颤抖着掏出苹果手机。屏幕亮起,67%的电量像最后的救命稻草。相册里,泰山高铁上室友们肆意的笑脸刺痛了她的眼。翻不到一张父母照片,只有自己吃喝玩乐的碎片……巨大的孤独和绝望瞬间爆发,她蜷缩在床角,从抽噎到嚎啕:“呜呜这什么破地方啊,没有网,还限电,没有厕所还不能洗澡呜呜呜什么破手机啊不能自带网嘛呜呜呜妈妈我再也不顶嘴了werwerwer”
隔壁传来“砰”的砸墙声,一声粗暴的呵斥隐约传来,“别嚎了大晚上让不让人睡觉了,在嚎老子明天揍你。”常青猛地咬住嘴唇,将哭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次日,常青红肿的眼睛没能逃过舒玉的关切。“没事,昨晚吓着了。”常青强打精神,“我想好了,我去做帮佣。”
舒玉带着常青在空荡的教室等到林志远出现。他一身剪裁精良却随意敞开领口的中山装,画家帽斜斜扣着,眼神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舒玉,这位是?”林志远目光扫过常青不合身的花衬衫,这不是舒玉的衣服吗?
“常青,我朋友,我和你提过的。”舒玉介绍,“志远,就拜托你了。中午一起吃饭?”
“好,门□□肚。”林志远应得干脆。
饭桌上,常青饿极了的吃相让林志远皱眉:“舒玉,你朋友。”
“乡下日子苦,饿坏了。”舒玉连忙打圆场,转移话题,“冯新平安到了吧?”
林志远下巴微扬,带着点少年意气:“放心。等揪出那个告密的,有他好看!”
舒玉告别常青说:“别害怕,有什么事情可以托志远给我带话。”匆匆离开后,气氛有些凝滞。林志远看了看腕间锃亮的金表:“车快到了。”
“你好,我该坐哪里?”常青试探地问
林志远似乎没料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后面。”他率先上了那辆光亮的黑色福特轿车后座。
常青犹豫片刻,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林志远在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对司机抬了抬手。
车子停在一座带花园的西式洋楼前。踏入大厅,常青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沉重的雕花红木家具,丝绒沙发泛着幽光,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璀璨的光芒,一切都纤尘不染,透着无声的奢华与距离。
林管家恭敬地迎上来。林志远随意一指常青:“林叔,给她安排个帮佣的活,厨房打杂。活契,不卖身。” 语气平淡得像吩咐一件寻常物件。
林管家微微躬身,转向常青,脸上是程式化的客气:“跟我来。”
常青最后看了一眼那不属于自己的华丽世界,深吸一口气,跟着管家走向了通往未知命运的后廊。生存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林管家,一副老学究模样,金丝眼镜链子微晃,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常青:“姓名,籍贯,年岁。”
“常青,二十。管家,先生,”常青及时改口,“我朋友舒玉说,是做厨房帮佣的。”
“林府不缺人,”管家声音平板,脚步未停,“是少爷的面子。你这模样”他瞥了眼常青细白的手,“不像能下厨房的力气。先做着,再说。”他推开账房门,铺纸研墨,笔走龙蛇。片刻,一份用工契约推到常青面前:常青,女,今受雇于林府为佣,包食宿,月银四元,工期叁载,至民国二十三年拾月贰日止。(1934年10月2日)
“看清了?无误便签字画押。”管家递过毛笔。
繁体字!常青的心沉下去。她吃力地辨认着,那些陌生的笔画筑起高墙。“月薪”的“薪”字卡住了,她只得指着问:“先生,这个字?”
管家冷淡道:“薪。”
三年长工,四块银元,不受劳动法保护。现代知识带来的寒意比契约本身更冷。她努力模仿着,毛笔尖抖抖索索,在纸上留下“常青”两个歪扭丑陋的字迹,像屈服的印记。
管家扫过那字,镜片后目光一闪:“识字?会写点?”语气有丝意外,“那去书房帮忙吧。”他扬声唤人:“陈三!带她去书房,明日接手。再找两身合体的衣服给她。”
陈三是个穿短打的精瘦青年,很快跑来。“林管家,您吩咐?”
“喏,以后她负责书房,带她熟悉,少爷回来前弄好。”管家指了指常青。
陈三好奇地打量她:“书房?那可是好差事!你怎么进来的?”
“朋友,是少爷的同学。”常青低声道,心里对林志远那点感激,在契约的冰冷前打了个折扣。
“嘿,我们少爷心善!”陈三领着常青走向主楼旁靠近高墙的一排低矮瓦房。
“书房?”常青看着这简陋住处,愕然
“乡下包子,”陈三嗤笑,“这是睡觉的地儿!”他提高嗓门:“妈!来新人了!”
一个系着围裙、手上湿漉的中年妇人陈妈,慌忙从最里间出来,压低声音:“小点声!有人歇着呢!”她随意在围裙上擦手,看清常青,皱眉拍腿:“哎哟喂,挤得脚都插不进了,咋还来人!”不由分说把常青拉进倒数第二间瓦房。
门一开,浑浊的空气裹挟着汗味、霉味和隐约的粪臭扑面而来。无窗,仅一门。一张破桌,靠墙一溜土炕,铺着三床污黑油腻的棉被,空处堆满杂物。“你就睡这头,”陈妈指着一个角落,“通铺,挤挤。我去寻床被子,你先放东西,赶紧跟陈三去书房!”
常青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里面是她仅存的“现代”手机、手表、衣服和回家的钥匙。不敢放下,这环境,东西丢了事小,暴露了才要命。“陈三哥,先去书房吧,怕耽误了时间。”她催促。
书房在主楼二层,窗明几净。红木大书案,满墙顶天立地的书架,线装书与洋装书分列,空气里是纸张和墨锭的清冷香气。与那排瓦房,判若云泥。陈三交代了差事:每日拂尘、整理书籍、添墨备纸,老爷少爷若在书房,需静立听候差遣,不得擅动一纸一墨。常青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洁冰冷的桌面,指尖沾不到一丝灰尘。
傍晚,常青被带回瓦房。排泄物的恶臭从最里间厕所顽固地钻出,无孔不入。天色墨黑,没有钟,只有疲惫。
三个室友小红、小白、小黄带着晚饭回来了。油灯昏黄的光下,饭菜摆上破桌:几块冷透的红烧肉,油脂凝成惨白的膏状;一碟大杂烩般的剩素菜,芹菜豆腐纠缠不清;几个被啃过的冷馒头;一碗明显被人动过的米饭。
“赶巧了,今儿有肉!”小红招呼,自顾自坐下。小白塞给常青一个馒头:“快吃,别抢我的饭。”小黄埋头,咀嚼声吧唧作响。
常青腹中雷鸣,接过馒头,掰开相对干净的一头。胃却在翻搅。那凝固的白油,那混杂的剩菜,那被无数筷子、沾着不知多少人口涎翻动过的痕迹,她仿佛看到饭桌上老爷剔着牙,太太涂着胭脂的嘴。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
“要吐去旁边!”小红皱眉。
常青冲出门,推开隔壁门,更浓烈的尿臊屎臭混合着廉价皂角味轰然炸开。她再也忍不住,扶着门框,“哇”地一声吐在门外地上。周围几间瓦房的门开了缝,有人探头张望,一个小丫头夸张地捂住了鼻子。
常青蹲下身,用土掩埋秽物,屋里毫不避讳的议论清晰传来:
“娇滴滴的,当自己是小姐呢?”
“少说两句!”
“我偏说!头回出来讨生活吧?”
“听说是少爷同学介绍来看书房的,怕是落了难的好人家?”
“管她呢!快睡!水又没了,隔壁房光用不打!”
常青默默回屋。三人已洗漱完毕。小红扔给她一个积满厚灰的木盆:“跟彩莲借的牙具,凑合用,记得还。”
最后一间房,水缸冰冷。常青舀水,月光惨白地照着她。牙刷是硬毛的,刷得牙龈渗血,铁锈味混着劣质牙粉的薄荷味弥漫口中。
洗漱完,回到炕上。她抖开那床散发着霉味、汗味和无数陌生气息的被子,僵硬地躺下。黑暗中,她蜷缩起来,指尖死死抠着包裹的边缘。棉絮里仿佛有细小的活物在蠕动。
跳蚤?虱子?还是我的幻觉?妈妈晒过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遥远得像一个梦。冰冷的土炕硌着骨头,契约的墨迹、凝固的白油、刺鼻的粪臭。1931年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