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鲛人所在的海域,海上不知何时泛起大片的浓雾,看不见的暗礁与暗流让无数的船只望而却步。
一开始在海上还能看见的船只,现在只能在海底看见船的遗骸。
师樾看着能见度不足几米的海面,以及这错综复杂的藤蔓,暗叹一句,便几个翻身灵巧地跟在浅离的身后游过一大片漆黑的珊瑚。
越是进入到这片海域的里面,海水便越发冰凉,不像是外面的海水一般温暖。
而原本兴致勃勃的浅离不知为何,越是往前,表情越是凝重。
连带着师樾的心里也咯噔一声。
“发生了什么?”眼见着浅离面上的表情几乎与这暗沉的大海融为一体,师樾问道。
浅离的尾巴在这暗沉的海水里是唯一的一抹亮色,他没有回话,只是游行的速度更快,直到穿过一个黑色的荆棘丛林之后,他停了下来。
师樾远远地跟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她也看到了眼前的情景
——只见面前是一处位于海底的平原,上面林立着由巨大的贝壳和石头堆砌而成的城堡,上面爬满了各式的小生物,鱼儿在其中穿梭着,
看起来十分热闹,但是却没有这些房子的主人的踪影。
这些位于海底的房子就像是陆地的房子一样,没有人气的滋养,就会迅速地颓败,坍塌,仿佛会在一夕之间老去。
是的,这里没有看到哪怕一条鲛人的踪影,而这些孤独的建筑就这么空荡荡地立在那里,
荒凉又美丽。
“怎……怎么可能?”浅离不敢相信这里的鲛人都不见了,毕竟这里是鲛人世代繁衍居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会被无故放弃?
浅离不敢置信地游上前去,挨着从窗户游进去,来来回回地反复十数次,除了惊出里面已经安家的鱼虾,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鲛人独特的缱绻歌声自浅离的喉咙里发出,却没有像往日里那样的回应,
大海空荡荡的,就像是这个虽然找到了家,却又无家可归的鲛人。
师樾站在原地,没有去打扰蜷缩到一个张开的贝壳中的浅离,她大概知道他的心情,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发现回来的动力——
自己的族人全都离自己而去,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些鲛人到底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捉了去。
“他们走了。”浅离低声说着,带着与师樾一路以来第一次这么低落的声音。
师樾点头,“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浅离摇头,带着蹼的手指抚摸着贝壳内部像是花纹一样的痕迹,这是鲛人的文字,上面写着这一处地方被他们遗弃的原因:
同族被捕,恐是那人泄露,人族发现此处,鲛人一族不再安全。
“泄露”二字深深地刺痛了浅离的眼睛,他抬眼看着师樾,那双白日里还两者的眼睛此时居然在微微泛红,他低哑着嗓子说:“我没有,阿樾,我没有。”
师樾不知道他在说些上什么,但是从浅离的表情可以看出此时他的绝望难过。
“你……怎么了?”
浅离摇头,眼睛微合,脑海之中出现了当日的情景。
一个出生不过几年的幼鲛因为贪玩游出了鲛人的海域,不甚被渔网罩住,拖上了岸。
鲛人一直避世,已经数以百年的时光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这个小鲛的出现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鲛人在人类的眼中与那些剥皮抽骨炼制武器的妖兽魔兽无异,
而且最重要的是,鲛人骨制成的武器不畏惧灵气与魔气的侵染,当年的神魔大战,便有无数的鲛人被残忍地抽骨制成武器,
一时间鲛人的数量锐减,只剩下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这才不得不藏身在这么一个隐蔽的地方,繁衍养息。
当那一日浅离觉察到幼鲛不见之后,赶忙外出寻找,却眼睁睁看到那只害怕的幼鲛被装上了笼子,送往蓬莱岛。
无奈,浅离偷偷上了船,想要将困在笼子里的幼鲛救出,却惊动了一直守株待兔的蓬莱岛岛主,他们破门而入,手上拿着特制的刀剑渔网,想要将他一同捕捉。
浅离无法,只能够先从窗口逃了出去,再回头,看到了笼子中的幼鲛整个身子还不足他的尾巴长,巴掌的小脸上带着将落未落的珍珠,
幼鲛还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但是看着外面的场景却没有来地害怕,他看着放开自己的手的浅离,无措又害怕,浅离听到那孩子稚嫩的声音在说:“浅浅,救救我!”
一支箭射穿了浅离的胳膊,流出的鲜血被鲛人身体中分泌出的粘液留在身上,看起来分外恐怖。
每一个鲛人都有保护幼鲛的责任,浅离看着海面上一刻不停往前的大船,咬牙跟了上去,想要找到机会将他救下。
蓬莱岛离鲛人所在的海域不远,鲛人们几乎每一个都看到过这座岛,但是因为这座岛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没有鲛人过来。
浅离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上这座岛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隐在水里,那个被叫作“宗主”的人,就将幼鲛挂在一棵树上,他得意洋洋地看着面前的水面,说:“你出来,你来交换这个小家伙!”
当时幼鲛的状态十分不好,因为失水已久,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再不救下来,恐有性命之虞。
但是四周的人实在太多,浅离一人没有把握在这些人的手下全身而退,只好一面用声音召唤族人,一面伺机而动。
没想到那些人居然用鞭子抽打幼鲛,看着布满了倒刺的鞭子上的血肉,浅离再也等不及,一跃从水里出来,徒手接住了那条鞭子。
“你果然一路跟着。”那人笑得张扬又得意,“我还以为鲛人一族都已经灭绝,没想到今天就见了两个!”
浅离不理会这人说的话,使用蛮力击退了挡在面前的几个人,焦急地跑到幼鲛的旁边,想要将他放下来,
但是这是特意用来捆绑鲛人的绳子,哪有这么好弄开?
蓬莱岛岛主长的一副弥勒佛的模样,他似乎不喜这鲛人的反抗,厉声道:“你乖乖束手就擒,我就放了这个小的,否则……”
话音未落,就见绑着幼鲛的绳子在渐渐收拢,小鲛人发出痛苦的哀叫。
浅离咬牙,一甩尾折断了挂着小鲛人的大树,但是那根绳子却像是长在了幼鲛的身上,且有越收越紧的趋势。
“怎么会这样!”小鲛人的身上已经出现了鲜血,绳子紧紧地勒紧他的血肉,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搅成几段。
鲛人尖锐的指甲和獠牙都无法对这绳子起任何作用,浅离心急,抱着幼鲛就要跃入大海,想要找祭祀和巫医解决这一问题。
然而这群卑鄙的人类怎么可能会让他轻易离开?
随着岛主的一声令下,无数的不带任何灵气的尖利箭矢朝着浅离射过来,生生将浅离的尾巴钉在了树干之上,而此时浅离离大海不过是十步之遥。
“你不要再挣扎了,你留在这儿,我就放过这个小的。”尽管面前的成鲛已经被钉在树上,但是蓬莱岛上的众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岛主隔着几丈的距离说着,不敢靠近他。
“你看他是不是快不行了?为了他的小命,我看你还是不要挣扎了。”这一番话夹枪带棍,明里暗里地威胁这护鲛心切的浅离。
浅离看着面前围成一圈的人类,又看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幼鲛,若是只他一人,倒是可以靠着蛮力冲出这些人的包围,可是现在幼鲛的命还握在这些人的手中,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在海上的波涛再次响起的时候,这个鲛人妥协了,他放轻松自己的肌肉,说:“我跟着你们走,但是你们现在就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大不了,到时再想办法逃走,但是幼鲛却等不得这么久。
岛主笑道:“不行,你太过于危险,还是将这个套在你的胳膊上,我再放人!”
面前丢过来一铁链,浅离毫不犹豫地将之捆到手腕上,铁链上的尖刺深深地刺入了浅离的血肉,但他却面不改色,直直的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岛主。
“好!”那人嗤笑一声,抬手将幼鲛身上的绳子解开,“那就跟着我们走吧!”
“你!”浅离没有想到对方只是将幼鲛身上的绳子解开,并没有如他所想将鲛人送入海里,这与没放有什么区别?
“不服?果然是没有开化的鲛人,我说什么,你便听什么。”这人面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拿出一把刀就要剖开小鲛人的肚子。
浅离的手和尾巴被缚住,再大的力量都使不出来,只能伸出另只手生生挨下这一刀。
鲜血附着到刀上,浅离的另一只手也被铁链锁了起来,
他无力的哀嚎,眼睁睁看着幼鲛被带走,自己也被关进了特制的铁笼之中,无法动弹。
再后来……浅离睁开眼睛,里面充溢着仇恨,瞬间从贝壳之中出来,往着蓬莱岛的方向游去。
速度之快,师樾根本没有来得及追上去。
师樾心里暗道不好,这个鲛人怕不是要去寻仇,但是对方人多势众,怕是早已经不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浅离自投罗网。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浅离去送死,那现在怎么办?
随着师樾心里的焦急,她突然发现,自己体内居然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让她游动的速度何止增加了十数倍,不过一刻钟就赶上了几乎已经出了这片海域的鲛人。
“你冷静一下!”师樾拉住浅离的手腕,用了吃奶的气力才将其堪堪稳在原地,“你要去蓬莱岛?你可知道那里有多少人等着你自投罗网?”
浅离的眼眶通红,像是暴怒之中的野兽,他回头,看到师樾那双清冷的眼睛,忍了忍,压着力气想要将她的手挪开,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
师樾现在之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疼,“你既然知道,你要过去做什么?”
“蓬莱岛的人害我所有族人都走了,我不能多说什么,
但是,
但是还有一个幼鲛的骨头在那上面,我至少要带着他回家!”
师樾闻言一愣,又再次扣住他的手腕,“既然如此,我们更要从长计议,总不能再去送一次死。”
“那个小鲛人一定知道你是想要去救他的,但是他肯定也不想看到你作无谓的牺牲。”
浅离停在了原地,含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化作珍珠落了下来,他看着师樾,无声地哭了出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他说:“可是阿樾,我心里难受,很难受。”
无力感笼罩着这个鲛人,脆弱得像是下一秒就会被这徐徐的海波击碎。
师樾看着他许久,缓缓说:“我帮你。”
*
表面上看起来,几乎整个灭魔崖的魔气都随着那个阵法的爆、炸而消失,
但是实际上,所有的魔气都被纳入了柳雨时的体内。
因为柳雨时的半魔体质入了魔,根本阻止不了魔气的疯狂涌入,
就算是在玉佩的作用之下,他没有受到阵法的太大波及,但是超过自己限度的魔气量也让他现在的状态十分不好。
在一片虚无的世界里,只有柳雨时浮在那里,精致而又苍白的面上因为眉心的红色印记而多了几分妖娆。
这是一片游离于三界之外的世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感受不到别的能量波动,就像是时间已经在这里静止。
不知何时,柳雨时的长睫微动,无声地睁开眼睛,桃花眸里一片冷漠,像是没有情感的天神。
良久,这双眼眸之中像是镜湖中投入了石子一样,渐渐漾开了波澜,有了情绪的变化,只听他似悲似叹地念出:“阿樾。”
藻子:还有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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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