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的宅院在大天井的南边,总体说不上有多大富大贵,但从边边角角里还是能看出某些隐秘在岁月中的痕迹。胡希抚摸着樟木椅上流畅的花纹,莫名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窃喜。就在她还想再观察观察这座神秘的老宅时,刘帆一再次大煞风景地直言道:“你劝夏柯选择了留下。”
这句话他并没有用问句,笃定地仿佛今天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一样。
梁行源颔首,同时给在座的几位客人递上了滚烫的热茶。
“不愧是你,我不说你都能猜到。”
朱远有些怨念地白拉梁行源一眼,同时用手掀开茶杯盖,试图让热气在这夏日散地更快。
“这不难猜。”刘帆一没有掀杯盖,而是抓了一把干果盘里的瓜子,“说一句藏一句可不是你的脾气。这么热的天,我们过来也不容易,快别浪费时间。”
水缸里的游鱼一摆尾,溅出来的水花把面上的莲叶跌宕得像艘小船。胡希又有一种仿佛看客一般的错觉。不论是在缝隙,还是在现实,她就像小说中的线索人物——亲身经历,又超脱旁观。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这一点,无关他自身在此间的身份或是权利。”梁行源感受到朱远震惊的目光,并没有停顿反而勾了勾嘴角,“事实上,我只是和夏柯做了一个交易。帮你们,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胡希最烦这种故弄玄虚的说辞,她看着这个穿着水红色骚气衬衫像只公鸡一样耀武扬威的家伙,忍不住问:“能说点有价值的东西吗?大哥。现在已经快到六月中旬了。”刘帆一和朱远都明白胡希的未尽之意,谁都不想在收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收到自己或是某个人的死亡报告。
“说实在的,你们折腾半天还没弄清楚‘阿水’是谁这点让我非常意外。”梁行源耸耸肩,“莲桥的传说听过吗?四十七年前的大雨和山洪知道吗?”说着他着重望向楞在原地的胡希和刘帆一,道:“你们俩回去问问你们的家长,说不定都比听我说要来得强。”说完他摆出一副流氓的架势呷了口茶。
一时间僻静的小院里落针可闻。
一只橘猫不知从何处游荡至此,轻巧地跳上水缸边缘,左右摇摆了片刻竟目无旁人地喝起水来——“吧嗒,吧嗒,吧嗒......”
胡希的目光紧紧盯着这只莫名顺眼的小肥猫。水滴的“滴答”声在这诡异安静的场合成为了灵光一闪的契机。而梁行源适时的出声,则成了一切脉络联通的关窍——“眼熟吧。这是我叔叔的猫。他管这只猫管得比孩子都小心。”
“阿水是蓝水月吗?”
“是也不是。”
“那...蓝水月有孩子吗?”胡希呐呐地问。她不管不顾地骤然起立,朝梁行源靠近,脑海里闪回的都是在那个“缝隙”里上吊的女人。“她死了吗?”胡希继续开口,问出了一句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茶杯搁在木桌上,梁行源歪头浅笑:“是啊,她已经死了。虽然我对自己放弃生命的家伙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从她的角度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某个人死了就可以赎清他犯下的所有过错。”
这下就连朱远都听懂了了梁行源的弦外之音,忍不住问:“你知道的可真不少啊?”
“立场不同罢了。在你们看来很难得到的,从我的角度来说只是我愿不愿意说而已。至于蓝水月是不是有孩子,我想那座老宅里的两具尸骨应该可以回答你们。”
朱远的眉头抽了抽,刘帆一适时地在他肩头拍了拍以示安慰。
几人一来二去间,总算是弄清楚了一些事。虽然梁行源的语气是意料之中的欠揍,但他好歹也算是交代了一些。就在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时,许久不发声的刘帆一开口道:“谁的尸骨?”梁行源把手枕在后脑勺上,翘着二郎腿把凳子摇的颇有节奏感。“你和你爸居然还没查出来?”
“你少来,别卖关子了。”
“怎么?威胁我?”
“对呀。你的把柄就不怕我告诉二柯?”
陈年的红木凳发出“咚”一声闷响,梁行源白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刘帆一一眼。“我最烦你这幅嘴脸。”说着他大手一挥,甩出一串桃核手链。手链的放量很大,胡希猜测是男款。果然停顿了许久才听见梁行源小声补充:“麻烦给...夏柯。别说是我给的。”
“如果我丢掉了怎么办?”
“...那就丢了吧。”
朱远看不得这种酸里酸气的场合,有点幸灾乐祸又不耐烦地问:“你这人真别扭。为什么在刚刚不自己给他?”
“因为我自私。”
从梁家出来后,胡希才感觉能舒服的呼吸。不是说那大宅院里有多气闷,而是在那种阴暗又压抑的环境里,人会不自然地多思多想,然后不自觉地自己吓自己。就像胡希现在回想起刚刚出院时在西厢房一角瞥见的佛室,她就忍不住把手放进自己的裤兜里。这就是接触这些隐秘的代价吗?可能是吧。她甩甩脑袋,跟着前面两人的步伐。
“哎!”朱远终于是憋不住问出了口,“老赵家的祖宅里真有两个那啥吗?”
刘帆一头也不回地回答:“骗你干嘛?”
“知道是谁吗?”
“那要老刘去查。我只负责把这个情况告诉他。至于结果怎么样,我这个报案人现在急个半天都没有,还是要相信他们。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刘帆一再次恢复那样无所畏惧又吊儿郎当的态度,虽然让人不爽,但熟悉总能让人安心不少。
人的感觉总带着一些自欺欺人。有些人会耽于这样的错觉,把它认为是一种勇敢;另一些人会把这幻化为一种痛处,不断接受它的折磨和洗涤,直至它成为身上必须背负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一种生而为人的考验。胡希抖落肩头的凌霄花,快步跟上了两人。
“你们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什么吗?”
层层叠叠的凌霄花堆满了墙头,此处的主人似乎分外细心,胡希瞧见枝蔓间的切口组成了花朵几乎齐平的高度。刘帆一的上半张脸隐于花叶间,阴影的末梢停留在他挺翘的鼻尖。一层薄汗逐渐堆积,直至凝结成一颗不大不小的汗珠从额角眉梢滑落,啪嗒落入脚下的尘土消失不见。
没有得到回应的刘帆一继续说道:“夏柯说他要留下。你们呢?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朱远没有被这诡异的气氛惊到,无所畏惧地耸耸肩,说:“别人的事情哪里管得完?我就想去这山的外面看看。”说着他双手高举在头颅两侧,做出一副洒脱又中二的高呼动作,大声喝道:“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宁静的村庄接受到少年人的呼喊,不发一言。鸟雀翩飞,蝉虫骤鸣。高门大院里的死气沉沉,压不弯少年人的脊梁。胡希忍不住给这个勇敢的人鼓掌,同时也大呼一声:“好!”刘帆一嘴角浅笑,认下了自己的愚昧和浅薄,走出了树荫笼罩的墙边,和两人一同踏入纷扰尘世间,走进奔波不息的阳光下。
另一边的夏柯同样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只是此处的道路逼仄,仅能容一个成年人通过的宽度,让这段路显得格外潮湿。青苔从墙角缝隙中挤出,逐渐霸占了所有的阴暗角落。但这条路夏柯是熟悉的,就想那个永远带着不明所以的自信站在台阶上的那个少年一样。他暗骂自己的矫情,又迟来地后怕自己多智的兄长会不会看出了什么,只能继续闷头前行。直到某个拐角,他听见身后传来夏奇沙哑但沉稳的声音:“小柯,我去师傅哪里了。你回去和妈说一声,今天我还是在师傅家吃饭,让她别等了。”
过了许久,夏柯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夏奇也没听仔细。但他还是走上前笑着抓抓那个仿佛把所有五官揉吧在一起的脑袋瓜。他的手手型漂亮好看,但指尖有许多细密的、陈年的伤口,指甲缝里也有许多不知形状的污垢。夏柯没有出声,任凭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分钟的哥哥揉乱自己的头发。
他心底酸涩,有什么似乎要宣之于口,却被对面的人抢先:“回去吧。好好洗个脸,吃点饭,睡一觉。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我们都没有怪你。刘帆一他们也不会。”夏奇把手从鸡窝头上垂下,落在夏柯肩头。“你知道吗?我拜师的第一天,师傅对我说了一句话——人生是一条河流,可有时我们也会遇上无法跨越的河道。以前我一直不明不白,但这又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还在做木匠,就总有一天能明白的。至少,我还在这条路上,没有停下。”
“别停下好吗?只要我们还在路上,湍急河流又算的了什么?”
夏柯头逐渐抬起,虽眼中含泪,但神情坚定。他直视兄长的眼睛,道:“我会造一座桥的。如果遇上我无法跨越的河流时,我会造一座桥的。”
一时间天地辽阔,夏柯觉得这天底下也没有什么是他无法去的地方了。
“小柯,能帮妈妈把这根藕段切丝吗?”夏珍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夏柯揉揉眼睛,瞥一眼闹钟。刚刚精疲力尽地回到家,居然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此时窗外夕阳西下,竟然已经到了傍晚。夏柯赶紧翻身下床,嘴里还不忘应着老母亲。这些年因为捣鼓捣鼓各种奇奇怪怪的菜品,不说最终的菜品味道如何,但这一手刀工的却是练出来了。他匆匆往楼下狂奔,熟稔地翻出一张小板凳坐在老母亲身边先给藕段削皮。
夏珍见儿子又恢复往常模样,从早上开始就悬在咽喉的心逐渐放下,露出一个柔和慈爱的笑。
“这个藕段还是我给施先生送衣服的时候他给我的哩。他说门口的荷花池里多到吃不完。但我觉得他好像不喜欢吃这东西,这些年来就没见他说起过。不过,这也是别人家的事情。”
重复象征着规律和稳定。夏柯能感受到母亲担忧的眼神。他也逐渐在削皮、切段和切丝中体悟到了宁静。炊烟袅袅,柴火在土灶里噼啪作响,这也是时间在人身上的一种投影,人们也把它叫做“生活”。
他想到了刘帆一经常吓唬胡希的“十八岁诅咒”,想起田埂间的约定,想起梁家老宅里接天露水的水缸,想到爱也想到恨,想到生也想到死,还想到了再回来路上对夏奇脱口而出的“桥”。于是他扭头,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问亲妈:“妈,你知道莲桥吗?”
氤氲的水汽从翻腾的铁锅里翻腾往上,夏珍随意的回答:“知道啊。”
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夏柯也顾不上什么突兀不突兀的,接着问:“妈!那...那你知道莲桥的传说吗?”
夏珍笑了,而后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眼角里带着些落寞。“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家就是从这莲桥上进到村里来的呀。”
有丰收年就必然有灾年,这是老天爷的规律,这也是夏珍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在她还不怎么会记事的时候,她只记得某一天下了一场暴雨,把他们家的泥房子和山洪一起卷进了倾泻而下的泥浆中,同时被卷走的还有她几乎想不起面庞的父亲。赶集归来的母亲抱着小小的她,拖着眼泪汪汪的两个哥哥头也不回地走向更深的山中。
他们的运气似乎不错,一路上没遇着什么歹人,只在山泉边取水的时候遇上了同样来取水的另一对母女。她们说,她们也是从外边逃进来的,她们说她们姓蓝。
妇人的女儿是夏珍见过最漂亮的大姐姐。虽然妈妈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人,但在小小的夏珍心里这并不妨碍蓝水月成为她心中最漂亮的大姐姐。她整天“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地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喊,换来了几人同行的一段时光。从对面母女口中得知,翻过这座山的山脚下就有一个被小溪包围的古老村庄。过去有乔姓的大族在那儿定居,也曾经是这几座山之间的交流信息、交换物资的重要小镇,可随着王朝更迭、天灾**,斗转星移间那座联通外界的古石桥也因为地震的缘故坍塌了。
“蓝姨,那我们还去那儿吗?不是都桥塌了吗?”
被唤蓝姨的妇人轻轻一笑,没有怪插话的小少年,继续道:“都说了是传说。今年年初的时候,我还听着我家汉子说那儿还有石桥开集市做生意呢!”妇人的话语越说越轻,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抚摸着自己女儿柔顺的发丝,“希望我的乖乖能比哇幸运,嫁个好人家,一生幸福顺遂。”
有时候一语成谶,世间因果最是玄妙。妇人不会知道,在几年后的峤村大集上,围着大榕树下的天井翩然起舞的少女不仅扣响了某些少年的心门,也挨上了某个觊觎的目光,从此一生与此纠缠不休,至今未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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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4 鲜为人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