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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西幻吸血鬼】日光荆棘 (五)

一只矮凳滚落在了地上。

安东尼茫然抬头,他听见响动来自厨房。

“妈妈?”他合上童话书,为妹妹掖好了被角。

“你再睡一会儿吧。”

他明明也没年长几岁,讲话做事完全是小大人模样。浆洗得干净的毛绒玩具被轻放到女孩脸侧,最爱她的哥哥仿照母亲的做法吻了吻她的额头。

“今天有牛排吃,用黄油煎的,还有迷迭香。”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甚至把自己馋出了口水。“妈妈说还有别的点心,等你醒了,应该就都准备好了。我去看看妈妈在做什么。”

妈妈在锅里打旋。

灶台边放了支长勺,这恰好能让他把她的眼珠捞出水面。

“哎?”

他感到不解。

“妈妈?”

妈妈的嘴唇还沉在汤底。

那是锅好汤。香气扑鼻、调味别致、营养丰富、火候恰当。作为开胃的前菜,它本应于餐前被款款端上饭桌,然后在三五秒内被两个发育中的孩子狼吞虎咽地饮尽。

现在汤是不能喝了,那里面多了些成分不妙的辅料。辅料的脖子要断不断,豁口处的牙印滋滋冒血,那不是人能制造出来的伤口。

他感到一阵恍惚。为勺中滚动的晶球,也为耳畔渐近的呼唤。牛排的质感像怀抱,板凳掀翻在地砖上那刻他还在回味唇齿间残余的荤腥。

香浓的骨汤,女孩的尖叫,化水的脂肪,殷红的桌角,珍珠般的血点——白鸽毛糙的尾羽。他想捂住她的眼睛,却忘了要为自己作遮挡。两只手不够用,生养他的人在大餐中沸腾,

不……不,等一下。这不对,不对劲,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今晚有加餐,我叫醒了妹妹,信鸽少了一只,除此之外我都做得很好。我读了童话书,修剪了草坪,院门的灰尘由我打扫,就在昨天我还捡来了两片镀锌罐头盖!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谁来告诉我这只是梦,亲爱的,亲爱的……你小声点儿吧,再怎么样她都不会回来了……

求求你不要再哭了!

天旋地转间,安东尼反握住长勺,将尖锐的柄端刺进了自己手中。

“我知道你有什么本领了。”

木桩被随意丢下,安东尼将它拔出脖子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致命处被贯穿的疼痛对他来说甚至都算不上前菜,他挥挥手,空气中漂浮的鳞粉被赶去了另一个方位。

“你的毒素能致幻,对吗?”

未被点燃的火把在安东尼脚下打转,他下意识掏出子弹想要补充火力——枪匣满满当当,对面人毫发无伤。看来,方才的虐杀和大火都是白死神造出的幻境。

不过那女孩是真咽了气。她侧着脑袋,仿佛在认真聆听他们的对话。

无人为安东尼答疑解惑。他的质问对象拘谨地将双手叠放在身前,忽略眼下的情境的话,他看起来真像是位害羞有礼的绅士。

“对不起。”他嗫嚅道,“我发誓我没窥探你的记忆……我不想伤害你。”

“哦,那我是不是还得对你说声感谢?谢谢你放我一马、谢谢你守护我的**。”安东尼撕下一片衣摆,好整以暇地捂住了口鼻。“我就说我为什么我会在盯梢时睡着,还梦见那种东西……你觉得这招数会对我有用?”

“我……”

安东尼一枪打穿了他左脚下的地板。这算是威慑吗?并不,咒骂声冲破了他的耳膜。皮外伤果然还是会影响准心,吸血鬼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只一眨眼就被直冲来的猎人揪住头发掼倒在了高脚柜上。

这次不是幻觉,这回他的鳞粉没法再起用处。临时造的防毒面罩浸满了圣水,他吓得连连侧身,他担不起这样神圣的灼伤。

猎魔枪枪口滚烫,它在他的下颌处烙出了焦红的印记,吸血鬼被迫高仰起头——你给我去死!他听见咬牙切齿的诅咒,他知道自己触了他的逆鳞。他颤抖着握住他的枪管,他们离得这么近,甚至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安东尼发现,他的眼睛是湖蓝色的。

他的眼睛。沾了火光,浸了水波,涟漪中盈满恐惧,焰心内寒意不休。

泪珠在睫尖积蓄,这让安东尼想起了大雪天枯枝头颤抖的雾凇。他还能调皮的时候,最爱将它们摇晃到地上取乐。

他的枪在发抖,因为他还看到了个东西。

“你……”安东尼不可置信地问,“你手上的是什么?”

吸血鬼停止了反抗。他木木地松开手,将自己沾血的五指伸展在仇敌眼前。

“这枚戒指,小拇指上这个。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见对方不应答,他抓住他的领口发疯似地摇晃了起来,那怪物被他甩得东倒西歪,他脸上惨烈无比,刚被柜角砸出的伤口濡湿了整片后背。

血液弥足珍贵,他本该为自己的损失叫苦连天,可他的脸上既没有愤怒也不存在任何惊悚。他任由安东尼在他的耳畔怒吼,他的脸上覆满了不该在长生种身上扎根的绝望。

“杀了我。”涣散地看了天花板许久之后,他慢吞吞吐出了这么句话。

“什……”安东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不,先不管这个,这是我家人的东西……告诉我,你怎么,你……操,你干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吸血鬼将猎魔枪夺到了自己手中。他的力气大得可怕,有那么一瞬间安东尼甚至觉得恐怕他比自己所遇见过的所有敌人都要更强大几个量级。

可这家伙怎么将枪管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安东尼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时间忘记了反应,幸而这样新奇的器械对吸血鬼来说太复杂,他攥着枪柄强扭了好几下,直到被再除去武器,也没能成功射出半发子弹。

“你干什么!”安东尼将猎魔枪扔出好几米远,“你不要命了吗!”

“对。”

“啊?”

“我说,你说得对。”

吸血鬼半倚在高脚柜边,他的表情淡漠,就好像眼下生命危在旦夕的另有其人一般。

就好像对他而言,死在猎人手下也比再多活上成百上千年要来得有趣。

啪嗒。

嗯?

安东尼低下头,有什么东西滴进了他的指缝。那物质没有固形,它正好落入一处擦伤,那猝不及防的辛辣激得他浑身一颤。

是眼泪。

吸血鬼正在哭泣。

他有小半张脸覆盖在污血之下,余下半边还算洁净的便承担了传情的重任。眼泪像不值钱的白水,成股顺脸颊而下的悲伤和血、和汗、和另一人负伤的痕迹混作了难分解的一团。

吸血鬼在哭,他的悲伤清澈见底,这让安东尼回想起许久前在画册中见到的雕像:据闻在某座常年被风雪覆盖的城市中,坐落着一位能为人实现心愿的圣母。她的眼下镶嵌着明珠,那水滴状的宝石是物质化的哀愁,它是人愿凝结成的实体,是神灵自天阶投下的流星。

星海令船舶倾倒,流弹点燃了方才被泼洒在地板上的火药。焚风席卷了整栋小楼,防尘布灰飞烟灭,那下面放着面和十岁女孩登高的长镜。

她已经很久没照镜子,镜面中只倒映出了一个声嘶力竭的侧影。

有人在尖叫,看门狗狂吠不已。管家提着桶奔走,他好不容易打到的清水已洒落满地。若真指望他来救难,不多时这儿就会化为废墟。轰杂的噪声中间有一道更年轻脚步声赶赴向舞台中央,聚光灯下人和鬼僵持不下,正义方的同伴推门而入,刚进屋便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安东尼!”

“别过来!”安东尼话没说完,一扭头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

他心下大惊,在屋内彷徨地打起了转。大火燎光了他的衣摆,而他唯一在乎的事情是这儿居然怎么能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半秒,吸血鬼逃出了他的手心。就走神了这么一会儿,他竟然丢失了他苦苦追寻的线索!

落地窗张着巨口,满地碎玻片照映出他的彷徨,残余的鳞粉在笑他天真,那半分钟前还装模作样要赎罪的混账早就已不知逃进了哪片山林。

安东尼大骂一声,抄起猎魔枪便踩住窗沿跳出了老宅。

他连翻过低矮的围墙,踢倒了新放的花盆,大雨将汗火与血液冲刷成白纸,黑夜里老树连同城堡沉默似墓碑和坟冢,他引以为傲的嗅觉在此时全然失灵,他甚至没有能用来照明或辨析前路的月光。

事到如今唯有第六感能提供一丁点助益,他尽全力按捺下内心躁动的狂潮,凭直觉冲进了后山深不见底的灌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