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音乐真是太好了。当我跳进洗衣盆里,又听见熟悉的瞑想曲,主旋律还是小提琴,在别墅的某个角落被奏响,好像一个乐章的复现。格雷太太悄悄皱起眉头。
几乎什么都记起来了:我叫拉皮丝,是伊科中学的学生,因为对学校异常的规章制度反感而打算造反,在前往造反基地的路上,睡着了,在梦里变成一个小人儿。我目睹自己的保护鸡被一枪打死,迅速逃到了凶手的小女儿袖子上装虫子,然后双重地昏睡过去。我甚至还想起现实中的年份也是1910,还想起自己原来不是被收容所踢出来,是主动把年龄谎增两岁。这才被送走上了中学。
刚才的失忆时间,听到看到两个熟悉的名字和一张老面孔。我的校名伊科是这户有钱人的姓,造反小组的一名成员雪伦在当女仆。老面孔指我感觉见过的华莉丝——只是对不上号。忘事病愈发严重。对学校里的人,只记得架着我去基地的雪伦双胞胎了。
因为太过激动,我还突然在盆子里变大,差点就恢复成原来的鬼样子——现在我可以像捏泥巴一样捏自己的身体,只是缺乏稳定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我变形。
迅速的重量增减让格雷太太吓掉了洗衣盆,刚好我窜得快,又变成小芝麻藏在她后脑勺下面。可她送洗了衣服也不去看望女儿,而是自语着说要扫扫房子——我勉强愿意陪她工作,但她拿着工具走遍了楼上楼下,居然一片灰尘都不扫,和所有路过的仆人倒都打了招呼。
她最后来到三楼最大的房间,这是唯一锁了门的——我猜想华莉丝在这儿。突然想,她会不会拉小提琴?
“华尔少爷在吗?”格雷敲了三下门,然后自说自话,“我进来了。”房间里有一种侵略性极强的臭气,不由分说地污染每个人的鼻子。格雷呛得不行,上下摇摆地咳嗽,差点把我晃掉。但她好像抱着必胜的心,往一旁的鞋柜里拿了两条大黑胶靴和口罩。紧紧靴子,大手大脚地硬闯进去——我再猜她一定以为华莉丝死了。
华莉丝只是睡了,抱着她一路拎回家的油布包睡在窗前。死物在打开的油布包里,正是那只红鸡,它在这段时间里飞速地**,马上就要变得很露骨。
“华尔少爷?”格雷太太感觉她睡着和死着没什么区别,在口罩里呜咽起来,“华尔,华尔!我的孩子呀!”她又变回一个单纯的乡下女人模样,哭得惊天动地,我只怕华莉丝醒了也不敢爬起来。
我见雪伦的任务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不知道华莉丝有没有从死鸡里得到什么,对弄清楚他爸捣腾的实验有没有帮助。
可我实在想不到,华莉丝能用脚解决问题。
她一睁眼便看到格雷太太鼻涕眼泪地伏在自己腿上,又闻到臭气熏天,竟生出一身蛮力,先是推了奶妈一把,在她惊诧时又踢她的膝盖,结果就飞出好几米撞了床沿,落在地板上。少一个昏迷的,多一个不省人事的。
我于是钻出来,慢慢变回原形——看见华莉丝好像也沉浸在惊吓中缓不过来。“你…你是不是拉皮丝?”她没头没脑地问我,还抱着头开始痛哭,说着雪伦死了,格雷太太是她妈妈一类的怪话。
“是。”我必须带华莉丝换个地方,但要把纸包藏好,想一想还是塞进晕倒的格雷太太肚子下面。
“演奏室里通风好。华莉丝,我就是拇指女郎——我现在可以自由变形了。格雷没能带我去见雪伦,她在别墅里兜了个圈子就过来了。你遇上了什么事?”
华莉丝的精神比我想的还糟,我只能半抱着把她扔进演奏室。这间小型音乐厅就在旁边,连着露台。乐器很少,几乎只是个钢琴房。我在琴凳上听她说完了一整个冗长的神话故事,主要是天使雪伦的可怕预言。
“快醒过来说详细了!”我摇着她环顾四周,“这是你熟悉的演奏室吧,介绍一下乐器们,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地上是三角钢琴。玻璃柜里…呃,小点的小提琴一把,大点的小提琴一把,另外大提琴一把。”
“别墅里有更大的音乐厅吗?”
“我生的时候就一直锁着。”
“好吧,我看小提琴只有一把。你知道谁拿了吗?”
华莉丝端坐在一边看地板:“雪伦前天拿了走,没有别人知道。”
“她会拉琴吗?”
“当然。”华莉丝平视前方,“她睡觉前给我拉了一段马斯奈的沉思曲,然后央求我允许她把琴带回房间几天,虽然我不明白。如果听见了琴声,格雷太太一定会狠心责罚她。”
沉思曲就是泰伊斯瞑想曲。我先制住激动:“你真的以为雪伦会拉琴吗?你们再以前有没有玩过演奏?”
华莉丝只是摇头。“不过她借去以后应该一直没有用。在离地下室最近的一楼也从没听见过琴声,也没有听说过雪伦被罚的消息。昨天我们又是一起胡闹,忘光上一天的事,然后晚上在一起睡觉。
这时活也少,格雷太太一般不会拿她怎么样。”
我感到些许失落:“刚才在地下我听见了沉思曲。如果雪伦不会拉琴,大概就能证明双子阿德拉的存在吧!毕竟别墅所有能碰的乐器都在这里了。”
对于天使神话,我最相信的就是双子阿德拉的部分,也许是面对面交流过的原因,所以出现了雪伦,我就认为阿德拉也应当配套出现。
太阳爬到最高点。“你们有看到华莉丝小姐吗?”我听见楼下丽莎在问,心里紧张起来,又缩小,骑在华莉丝脖子上要回她的房间。
房间里奶妈还昏着,死鸡袋子还在原位。我不敢打开它。
“要是有福尔马林就好了——把它处理一下,就算不是霍乱也可能有什么别的菌。”
“现在已经是星期天中午了。如果天使说得对,餐后就会有人开始发病。呃…我们也不能吃午餐,直接去你爸爸的实验室吧!”
我又没想到,华莉丝会完全不同意:“我不仅要去餐厅,还要让仆人们和我吃一样的!我在预言里最后才发病。实验室就在最高的阁楼上,门不锁,你自己去吧!我不想放着他们不管。”
“可现在还什么都没发生……”
正打量着突然产生觉悟的华莉丝,楼下爆发出一阵骚动。我变成大人,踉跄着差点砸到窗户。一个女仆半跪在地,不管不顾的呕吐,停停断断,面色痛苦。仔细一看竟是丽莎——可怕的是一旁试图扶起她的女孩子也开始摇摇晃晃。庭前屋后,像声浪一般,忽然全是呕吐哀嚎和“格雷太太在哪里,小姐在哪里”的呼唤声。
墙上的钟显示十二点差一刻,“提前了!”我惊呼,立马不由分说地变小,钻进华莉丝口袋里。
可是,她只用一根手指就把我拎起来,放在半人高的立柜上,无视我的愤怒:“你带着鸡去实验室,我去和佣人们在一起。我还得把格雷太太带走。”
我趴在柜子上,只能看着她边喘气边拖起庞大的妇人,又抱又拽地走出房间,磕绊地下楼梯,最后还回头看我,憨气地说句抱歉。
“把病人放在条凳上,不要围观!我来了!”她冲楼下大叫,飞快地消失了。我默默变回原形,在柜子上站不住,一下摔下来;我抱着鸡走到隐蔽的楼梯间里,这儿没有灯,只有一条通往阁楼的陡峭天梯——也没有人。整个别墅只有我在往上走。
楼梯长得可怕,长得无聊,且越往上越狭小,天花板压了下来,我仿佛冲上了烟囱,或者在牛的肠道里探险,或者回到了伊科中学。可这并非一潭死水,走了一会后竟感觉有呼啸的风吹过,风里还有飞石与墨渣,还有很尖利的提琴声。原来是接近出口了。
出口是块盖不严实的活板门,漏下了光斑与外界空气。小提琴的旋律在演进,推门时天光大亮的一刻,也刚好回到主题。我听明白了。
穿着伊科中学制服的女生背向我,站在实验台上,精确地演奏我最爱的曲子,琴是演奏室里缺的斯式琴,弓是一把直刃军刀。她后脖子上有只绿眼睛。
听到我进来,并不停下手里的活,女生只抬抬嘴皮子:“嗨,质检员?富贵生活还满意吗?”
“华莉丝也是质检员吗?”我冷笑一声,“阿德拉你好。雪伦这会儿已经上天做天使了,你就下地狱去吧,一会儿准备用这把刀杀我?
“看起来是这样。晚上你断头的尸体一定会被发现。”她猛然断开奏乐,琴被随手甩开,钢刀小心放好,“可阿德拉是个不杀人的好孩子。”
“我是这个沙盒里的恶魔。拉皮丝,你在轮回中的第一个结局是坏结局,所以你现在得听我的。把你的硬币交出来,投进这个放映机里,”
阿德拉移开自己,露出被挡住的巨大机器,一只手掀开盖着的绸布。机器看起来很简单,一边是屏幕,一边是脸大的摄像头,盖着黑色的圆盖。
“我不想再当戏里的道具了!演绎结束,什么都结束,你自己把故事看完。阁楼里有爆米花,有可乐,然后开门回学校就进下一轮了。坏结局是双活结局,华莉丝和你都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