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学比起来,我宁可关禁闭。关禁闭至少还有单间住,上学则是和很多人一起关禁闭。
真的,为什么要把一群陌生的动物硬捆在一起呢?马上要挨宰了吗?
又开始了。
美丽的夜晚结束,房东女士十分热情地来敲门,她哼着小曲——几天都是一样,很烦人。可我必须感谢她的照顾,我不能忘记她的好,她包管了我的三餐,也不叫我干一点家务,每天叫我起床:女士自己住时,往往睡到临近中午。
我终于要去上学了。我是个孤儿,被叔叔领养,他待我不好,打我,不给上学,但——他帮我培养了收拾草坪的爱好和特长。
他后来也放了我自由,理由也充足,经济萧条,养不了了。于是我先去孤儿院,又被认为年龄过大,准备手续办好后去一所慈善中学。终于能上学了。上学真棒!
该走了。我奋力向房东女士挥手,直到她笑了:
“好孩子,别哭得鼻涕眼泪的呀!”
我一定要做个好人。
司机在等了,他静立在车旁,一身挺括的西装,戴着圆帽子,帽檐压不住浓密的红色卷卷,看到我就皱巴巴地微笑,挥手。
他长得挺老,却没有胡子,连胡茬也没有。仔细一看,眼睛居然是紫色的。
我明白不该乱看,赶紧爬进汽车里。这司机果然也很友好,只顾开车,不讲闲话。直到我实在坐得无聊,向他讨一本书,他竟然也给了——车上真的备了书啊。
“老先生,这书好奇怪。”我不禁问,捂着抽噎的鼻子。
“这是我写的书。没想到吧?”
我连忙道歉,又说他很厉害。他弯着眼睛回头看我:“怎么哭了?”
有股热气往我头上冲———唉,他管我哭干什么?
“对不起,老先生,伯伯,我好害怕上学啊。”
“你害怕,我也不能把车开回去啊。还是说说书吧,毕竟平时也没有人会看。你觉得哪里奇怪了?”
我认真起来:“哪里都奇怪。第一段…您写的背景也太多了,对‘流体’这东西的解释很有感情,可惜会让人看不懂。——没看多少呢,但您的想法真好玩。我要是也能被流体冲走——就不用上学啦。”
司机没有回答。这老头的后背像骨棒一样直,在车里也不摘帽子。他是生气了吗?
车后来开进一个漆黑的隧道,仿佛又到了晚上,我睡着了。
睡梦里的红花绿树像点彩般展开,我孤独地在树下抱膝坐着,旁边有台小电视机,播放着大力水手。另一个我出现了:长得一模一样。她凑过来:“我把未来的知识都偷给你了!你要好好保管,不能丢了,再变回傻子。你还要尽快变得强壮,别挨打,哭哭啼啼!”
我瞟眼电视机:“好。我多吃菠菜。”
视角忽然摇晃着上升,飞在空中,我看到两个自己,一时不知道哪个代表懦弱,哪个代表坚强——受虐久了,发生精神分裂很正常吧。
今年是一九一零年,医生还没研究出精神分裂。所以承接那些知识的是我。这一条也是知识们判断的。我过了很久才转醒,好像已经到学校了。依稀听见,司机最后说:
“小姑娘,千万小心,流体是现行灾害啊。”
司机不见了。
好在另一个我也不见了。这时候我完全意识到自己该是更强大的那个。我是新的我。
旧的我,懦弱、老实守信,叔叔不让她吃饭就不敢靠近餐桌一步,所以才长得高却太瘦,像稻草杆一样随风飘摇。
她没什么野心,大概也不聪明,一直都没想过改善自己的地位,还看到草坪就傻笑:比我还喜欢修剪草坪,甚至以此作为人生志向。
于是,当那些奇怪的知识洪流轰击我的大脑,这个可怜的孩子什么也没剩下,只留一个佝偻的残影,弯着腰,孤独地耕耘着心爱的草地。
车停了。它开进一个漆黑密闭的地下空间,完全不像一所学校的大门。我不知道司机的行驶路线是怎样的,因为车上有股恐怖的香味,令人窒息,我又在胡思乱想,不自觉的就昏睡过去。
我喊司机,喊了三四遍,没人搭理,爬到汽车前座,驾驶位已经空了。上面放了张整齐的白纸写着:
“离开。前三十步,左十五步。”
这像是在为我导航。我下车,把纸拿走了,发现这真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只能隐约看到一些钢铁材质,发出反光的水管挂在墙上。我坐的车是唯一的车,而且很奇怪,出租车怎么能像私车一样停着呢?
实在没有办法,我还是顺从了纸上的路线,它把我带到了一堵墙前。墙上有张新纸,又是那种简洁的风格:
“旋转四十五度。把硬币投进投币口。向上一层,进入我校。”
这就可以进校了。原来是这样进校的。
环境太暗,我又不好判断精确的四十五度是多少,只能反复转圈,直到头顶到某块坚硬的金属,金属下面是个凹起的圆钮。我放大了胆,摸出金属块是个盒子,里面真的有一枚硬币;圆钮下方是投币口。
我想,按动圆钮可能会弹出来一条楼梯或者绳梯,让我上去。这硬币可能是常备在此,等着和我一样的人——我拿走以后,他们还得及时放一个新的。可为什么我们不能光明正大的进校,偏要从地里爬出来呢?
硬币没经我手,它刚从盒子里拿出来就射出一把绿光,我被惊了一跳,它就脱手,自己滚进了投币口。我瞪着这面墙,墙壁在发颤,抖掉了不知多长时间的积灰。然而——墙不动,地裂了:地板霎时分成两半,把站在上面的我直往下摔。
我在空中惊讶地扑腾,唾沫乱飞,看见底下出现规整的一个长方体铁笼,是个电梯箱。电梯箱一接上人就动起来,先向左滑进入电梯井,随后开始上升。
井道也是透明的,外面有更大的井道,墙是青铜般的颜色。我在纷乱中想扶一扶眼镜,用膝盖磨着地板爬起来。但后来还是觉得不戴眼镜好,把它放回口袋。大井道脏得要死,一朵朵蓝黑绿紫的霉菌花开在墙上,其上还有废报纸、小广告、画着红色母鸡的贴画和乱七八糟的大红彩带。一些字藏在垃圾下面:欢迎来到伊科中学。
电梯上得飞快。我看着,眉头一皱,这些字就蠕动着变成:
谢谢你。
我终于到达了地面,电梯接着就是连廊。教学楼是朴素的砖墙盖的,层数好像挺多,但每一层里却很低矮。我个子太高,总感觉不透气,简直要猫着腰走,像一头狗熊跑到鼹鼠洞里。
斜着眼睛看左侧的教室,小小的窗玻璃里有眼花缭乱的点点。点点们发出尖细的叫声,充满了愤怒,就像从笼子里掉出来被摔痛了的仓鼠。
我差点就走过头了,还是有人在后面捡起了我的眼镜——眼镜从裤兜里掉出来。我想起昨天院长的嘱托,才看清楚这是我的新班级,里面情绪激动的摇粒绒们是我的新同学。
这间教室里没有老师。摇粒绒们,原来是一堆戴毛皮帽子的学生。帽子基本是些鸟兽的样式,且都把脑袋盖的严严实实,甚至不在眼睛处打孔。只有少数人和我一样穿着校服,露出脸。
戴帽子的同学正在乱哄哄的打群架,公然地口出污言秽语,桌椅板凳被撂到一边,少数的正常人只能蜷缩在它们搭成的三角区里,好像在躲避地震。刚才给我捡眼镜的是个女生,不戴帽子也不骂脏话,浓眉大眼,很有正气。
她跟着我进来,对此情此景叹了口气,熟练地从倒翻的桌子里摸出一张表格,然后叫我还是随她先去老师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她,“我是新转来的学生,拉皮丝·夏度。你知道吧?”
“我知道你。”她拍了下我的肩膀,“让你看到这幅样子真不好意思,我还是班长呢。”
“你叫什么名字?呃…我们班纪律不好吗?”
我觉得她没有很苦恼。她在笑。
“不是我们一个班,大家都这样。你瞧我的桌子都天天被打翻。我没有办法,你既然来了也不得不适应。”班长温和地说。
“他们是正常的吗?老师不管吗?我可没有被告知要进入特殊学校啊。”
“完全正常。甚至头脑很不错呢。这个明早上课就能被证明。”她说。声音在墙壁上回荡,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仿佛穿越一条长得可怕的时间回廊,抵达陌生的新大陆。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也几乎没受过什么教育,但我感觉很不对劲——又是一个糟糕的地方。
我以前喜欢用脸贴着玻璃窗,喜欢它像冰块一样的又凉又硬,窗外有所白墙红顶的镇小学,常常能听见同龄人的笑声,而我就盼望着和他们一样。镇小学里面的滑梯,秋千,透过墨绿的铁艺栏杆就能看见。这是一所好学校,我这样的人当然没机会去,我一向老老实实服从命运的安排。
但无论怎样,我还没来过像这样,布局怪异,学生不像人,老师不见人的学校。现在正常的走廊也没有了,连上两次楼梯后,进入了一个异常狭窄的区域。
真的会有办公室出现在一条宽度仅可容纳一人通过,高度和矮个子的小学生差不多高的“走廊”尽头吗?
我俩都弯下腰,最后完全四肢着地,和野兽一样爬行。
班长女孩把表格这成小块放口袋里,再毫不惊讶地领着我往前爬。我觉得自己有些傻了,这分明就是这所学校的规矩,那女孩自然是熟门熟路的。这是一所野兽的学校!四肢着地才能走的通道明显不是给人设计的。难道是病毒吗?教室里斗殴的“同学”就是患者,正常的同学就是携带了抗体……我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呢?
我又开始手脚冰凉,眼泪汪汪了。那个旧我突然从故纸堆里挤出来,张着眼睛哭诉:
你看看我,连回顾此前的十一年人生都做不到——哦,我本来就是有病的!虽然没有医生给我诊断,但我的精神常常失常,例如写出的文字虚无缥缈,常被人评价和同龄人不同,但看久了就会发现毫无逻辑,像一盆蛋花汤。
自从小时候被狠狠在头上打了一拳,我就很难记住事,几乎什么家务都不会干,因而常常被叔叔一家虐待——不过我还有唯一的长处和爱好,就是打理草坪。我的父母早死了,可他们还愿意留着我,就因为后院的六十平米大花园。
后来,因为经济萧条,叔叔失业,大花园连带老屋子也被卖掉了。我就和花园里的地精一并被赶了出去。我的个子很高,但又瘦的要死,简直是一条蠕虫,我的梦想就是能吃到传说中能让人强壮的菠菜,然后有一块自己的小绿地。我永远也实现不了它们了!悲从中来,我开始学着接受成为野兽。我一边爬,一边发出一声犬吠。不是汪汪叫,而是狗受伤时的那种可怜的声音:呜——呜——咳咳咳咳咳。
我的嗓子很痒,艰难地喘了几口后,终于让整个人恢复到了正常状态。可是班长已经觉得我有点奇怪了,她瞟过来:
“你有病吧?”女孩子说。
“啊呀,我知道你在这鬼地方待着一定不痛快,但这样骂我一个外人未免不太礼貌吧———对不起。我只是想要试试看融入。”
“哈哈哈,还真是有病啊!我谢谢你逗我开心了。你挺有意思。”
她大笑,掏出了登记表,紧接着那张表格就转瞬即逝,飞进了我们面前的一条小缝里。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道路尽头了,果然没有办公室,只有一条很大的缝,或者说是一个投递口。我们把表投进这里,就像高高举着一封举报信丢进深深的信箱里,一声不吭的消失了。
我做出一个仍很有人类特征的动作,伸出手去捞。这种黑色的洞具有格外的吸引力,让我像看看它是否能容纳几根手指。
不行。班长一把揪住后脖颈把我往后拖。“那口子下面全是小锯齿。”她怕我不懂,在空中划个圈,“就像卷笔刀似的。”
班长于是让我继续爬出去。离开这个幽小的通道前,我们都没有说话。终于到了可以站起来的地方,她挺直腰板拍拍灰,一哆嗦,像是有点冷,从背后抽出兜帽来带上。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校服的外套是黑色的。乍一看是普通的西装,可是背后偏偏有一个很未来风的兜帽,或者又像死神大人,我只能看见她漆黑的戴帽子的后脑。
这样一来班长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了。原先她是一个善良的负责的大人,现在她的身影正在渐渐缩小,像黑猫一样融入暗无天日的走廊。我忽然想起来她还是没介绍自己的名字,不过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走到黑暗结束,有窗户出现的时候,她又回过头和我说话。“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学校吗?”
我老老实实地说,学校很奇怪。但我表示自己一定不会多问,安分守己,毕业了就走。
“这算什么话。”
“什么!我不能活着出去吗?”
她又大笑。她总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说得也太可怕了——不过你小心谨慎当然是好事。这学校是不收钱的,本来就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小偷呀少年犯呀社会混混呀,自然而然地演变成竞技学校了。”
“竞技学校这词是我生造的。意思就是,学校里的人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打架。但他们不只是无脑的僵尸小怪,他们聪明着呢——拿打架来说,任何东西包括废物,残渣,都可以是盔甲和武器。这所学校有一座操场大小的垃圾山。”
我想起摇粒绒。“就是那些毛茸茸的帽子?”
“没错。所以我说他们成绩可好了,这方面的。你不但打不过他们,连吵嘴都吵不过。”
“所以这就是一个角斗场?有点夸张了——老师们呢?我看…我看他们是把自己与学生隔绝了?我们只能给他们从小口子里塞东西?”
班长点头。我这会又忽然想起那张表格:大概要填我的个人信息,我本人却完全没经手过,于是问起:
“我帮你填了。我在来的一路上考验了你。拉皮丝?”班长幼稚地说。
“不好。我不喜欢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考验。”我抱怨,“班长,我真希望你能做我的正常人朋友——不是什么神秘的第三方势力吧?你现在应该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其实那张表上根本没有填的位置。我们只要知道你的名字和性别就行了。待久了就知道,这里行政管理方面的人和事,校长也好,校规也好,都是假人或空头支票。这种表格更是浪费白纸。”
“那你带我出来干嘛?我也不会被同学打死。”我吐了口气,“我是说,为什么非得浪费它呢?”
“这个有规定。我们必须‘做这个’。
我半开玩笑:“好吧。可是班长也算个小官吧?作为我们班有名无实的领头羊,你怎么看自己?”
“我是很负责的。此时此刻我就在管你。”
已经走回到教室了。“但是你却不管——”我指着依旧嘈杂的室内,“他们。”
她依然充满乐观地说没办法:“我只能做好能力范围内的事。”
“我是一个好人,拉皮丝。好人可能没有发达的肌肉去挑战恶霸,但绝对不会放着你这样的弱小不顾的。”
说“如果我不信任你呢?”听起来很帅,但要是说了也没用就会很衰。所以我看着她:“好吧。你准备干什么?”
班长抱着手臂点点头:“我申请了和你一间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