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各种珍惜药材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将军府送往赵大夫的小庄子。
一开始赵大夫还比较拘束,讨要药材和实验新方子之前总会同陆青菏知会一声。
但当他就发现陆青菏是个“我不懂医术,但我尊重医术”的阔气老板后,似乎就真的把陆青菏当做许愿池里的王八,每次见面也懒得客套了,直接熟练伸手。
直到陆青菏批到一条长达一尺有余的药材单子时,终于决定亲自去验收一下成果。
总不能东西给了,银钱付了,最后一点改变都没有吧?
于是她和顾行洲再一次来到了熟悉的京郊庄子,一人一木偶在赵大夫的带领下七拐八拐地绕过小块药田和晾晒架子,最终进入后罩房最偏僻的一小间屋子里。
屋子很逼仄,像是一间偏厅硬隔出来的小隔间,但地龙烧的很旺,一进屋就是扑面而来的暖意,屋里还有股挥之不散的药味,不算难闻,但很有存在感。
屋内拢共就一张床,一个放各种器具的亮格柜和一把木椅,连条多余的板凳都没有。
赵大夫拉过木椅请陆青菏坐,搓着手道:“这里是简陋了些,但该有的都齐备着呢,主要是不好叫外人知晓此处,这才没有装饰。”
陆青菏没在意这些细节,屋子再简陋也比义庄那口薄棺强多了,她将椅子让给赵大夫,自己挨着床沿坐下来。
一人一木偶探头看向床上躺着的人,等他们彻底看清眼前场景之后,登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陆青菏/顾行洲:“……”
该说不说,沉浸式的进补的确很有效用,顾行洲的身体比她上次所见要明显白胖许多,面色也不再发青,变得饱满红润,枯草似的头发经过梳理,显得齐整了些,加上乌黑油量的色泽,倒是有点健康的感觉了。
陆青菏伸手轻轻按压顾行洲的肩头、大臂、胸口等处,直到指尖逐渐往腹部划去,小木偶人忽然刻意地咳了一声。
“什么动静?”赵大夫歪了歪头,他隐约听见了小小的咳嗽声,可少夫人似乎并没有张过嘴?
陆青菏手下动作一顿,但还是选择无视顾行洲几乎要冒烟的殷红脸颊,挑开甚至都没系系带的单薄中衣,在那看起来马上就要九九归一的腹肌上按了按。
她面无表情地想:确定了,是软的。
坐在她肩头的小木偶人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
没有人比顾行洲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应该是怎样的,他光是看从陆青菏按压下去的力道和肌肤凹陷程度就能猜到那会是怎样的手感,毕竟自己也不是天生的八块腹肌、精壮有型。
这下好了,自己在陆青菏眼里的形象估计不是小黑胖子就是大白胖子,或者就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弱小木偶。
顾行洲很有点沮丧,在他看过听过的话本故事里,没有一个男主角是他这样弱小可怜又无助的。
哪怕是那些文弱的书生男主,都有一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绝美身材。
而自己呢,他又探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虽然还残存一些肌肉的轮廓,可捏起来绝对不是那回事,光看自家夫人的表情就知道了,指定是不满意的。
*
陆青菏确实有点不满意,但并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锻炼痕迹消散了大半,而是觉得上面纵横交错的疤痕依旧很是刺目。
她抚摸着顾行洲胸口上的箭伤,指腹下触感粗糙,对比周围柔软平滑的皮肤,这一小片的肉和皮是硬的、涩的、有着不规则凸起形状的。
陆青菏的感知力很强,她摸着这些疤痕时会不受控制地去联想到底是怎样危险的场景、怎样激烈的对抗、怎样严重的伤口,才会留下这样一道狰狞的伤疤?
当她结束联想,重新审视这些疤痕时,对战争、对侵略者、对为了一己之私置数万将士生命于不顾的叛国者的厌恶又会加深几分。
“这个伤口,”陆青菏轻柔地摩挲着那块凸起的皮肉,“已经快半年了吧,怎么还没好全?”
赵大夫视线跟着移到那箭伤上,有点惊讶于陆青菏的敏锐:“夫人为何觉得伤口没有好全?”
毕竟整道伤口其实已经愈合了,只是恢复的很慢,比起同样箭伤的恢复速度来说,像是只愈合了表层的皮肉,内里却好没好全。
但像少夫人这样的大家小姐应当是看不出其中差别的吧?
陆青菏失笑:“赵大夫莫不是忘了我半年前也挨了一剪子?虽然不是同样的伤口,但手法却是差不离的,就算没有我好的快,但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她都不敢用力,仿佛再使一些劲,整个伤口又会崩裂开来。
赵大夫恍然,要不是今日陆青菏主动提起,他都快要忘了眼前这位也是心口处挨了一下子的。
虽然不比箭伤严重,但心口那个位置一个不小心可就是要命的,换作旁人,躺个半年都算轻的,那能像这位一样,伤口不渗血了就开始四处奔波。
赵大夫识趣地没说出心中腹诽,只是道:“我也正纳闷这事呢,对症的汤药其实喂下去不少了,按理说这疤痕应当比现在的更实一些。”
“但是也没见发烧感染。”赵大夫起身从亮格柜中拿起一本医案递给陆青菏,“想来是魂魄离体一事,到底对身体复原有所影响。”
医案中是赵大夫接手顾行洲后的各种治疗手段和达成的结果,包括了熏洗、贴膏、针灸、汤药等等,内服外用都试了个遍,终于将那一身的腱子肉,养成了如今的模样。
小木偶人也跟着看,且非常仔细,势必要将这些药方和治疗手段都记住,往后才好避免被莫名其妙地养胖。
医案页数不算多,毕竟刚开始治疗也不久,陆青菏看的半懂不懂,但可以确认赵大夫是在认真治疗,虽然带了点实验性质,不过目前看来的确有显著成效。
她将医案还给赵大夫:“有需要什么,只管来提,能满足的我都会给到。”
医者最爱听的就是这话,赵大夫当即笑眯眯地道:“先多谢少夫人了。”
这种不被外行指挥内行的感觉真好啊,总有些病人一到治疗阶段就很有些自己的想法,开了方子要么嫌贵要么嫌麻烦,好容易熬好了汤药又有多喝少喝甚至不喝的。
弄的赵大夫不得不多花一倍的精力同这些病人斗智斗勇,胡子白的都比同龄老头们快。
他目送陆青菏逐渐远去的车架,想着这般好相与的金主若是能多来几个就好了,自己手上还捏着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方未试呢!
*
马车里是难得的寂静。
这趟出来的匆忙,陆青菏便只让相对空闲的小厮双瑞随行,这小子在车厢里坐不住,一早就凑到老陈身边学着驾驶马车。
在古代,会驾马车都算是门不错的手艺,一般人还真没这个机会学习,陆青菏对手下人充实自己一向表现出支持的态度,也不要他端茶送水的近身伺候,自己捧着一个小暖炉垂眉沉思着。
赵大夫的解释不无道理,虽然眼下暂时看不出顾行洲身体上有什么大碍,但魂魄一直无法回归本身一事,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是不是该问问顾行洲,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想到这儿,她扭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小木偶人,刚要开口,就发觉了不对劲。
这人在想什么,怎么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黑的?
“你这是怎么了?”陆青菏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身体不舒服,还是想到什么要紧的事?”
等摸到一手的冰凉时才觉察到自己犯蠢了,一块木头哪里能探出什么不对,这家伙多半又是在胡思乱想。
果然顾行洲欲言又止了许久,才语气消沉地道:“我的身体……摸上去手感很差吧?还有那么多的伤口,是不是有点吓人?不,你第一次见也没被吓到,那一定是觉得丑陋了……”
陆青菏越听越迷糊,她打断对方的碎碎念:“你在说什么,我们说的是同一个话题吗?”
小木偶人住了嘴,脑袋半低着,眼睛却努力往上抬,呈现出一个标准的“卖萌”姿态。
陆青菏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被“萌”到,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的所做所为,好像真的有点超出顾行洲这个纯情古人的承受范围了哈。
不过——她结合顾行洲方才的话转念一想,发现这人好像一直挺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今看见自己辛苦锻炼出来的胸肌腹肌都快要躺没了,不知道在暗地里会如何抓狂呢!
她卡住小偶人的两个胳膊将他举起来,故意逗他:“那我当初为你做这具身体时也没刻那些轮廓呀,也没见你多说什么呢。”
小偶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起伏的前胸,但很快又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不雅观,侧过脸不去看陆青菏:“那不一样!这只是个躯壳,我当然不在乎!”
“哦~~”一个简单的音节被陆青菏说的百转千回,她小指灵活地在顾行洲后腰的绑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既然不在乎的话,那让我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你总是同陆国庆打架,说不定哪里就磕着碰着了呢?”
小木偶人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