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杆重回黄杆子一事,远比他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除了那个总是用看垃圾眼神看他的“黑面无常”会时不时地冲着他冷笑,别的小头领对麻杆这种硬吃回头草的行为都秉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麻杆深知这种时候就该装鹌鹑,只要人不明着赶我,我就可以厚着脸皮留下,甚至还能蹭点东西嚼用一二。
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看人是很准的。见那两个大乞丐顶着大雪天的还救了他一命,就知道可以扒着他们浅浅地吸两口血,因此很是过了一段舒坦日子。
殊不知正是这不着调的作风让他无意间躲过了数次的筛查,就连最厌恶他的“黑面无常”也觉得这家伙只是个混吃混喝的纯废物,而不会是卧底的探子。
黄杆子扩展的太快,已经引起一些老帮派的注意。
乞丐这个行业很奇怪,明明没钱没权没名没利的,偏偏特别讲究等级规矩,对划分到的地盘格外看重,对于新老传承又格外严苛。
因此当黄杆子在“何阎王”手中不断发展壮大,甚至开始鲸吞蚕食一些老帮派的地盘时,自然引起了对方非常激烈的反扑。
有斗争,就有流血。
麻杆这人精的和鬼一样,自然不会替黄杆子卖命,他不光自己不卖,还鼓动俩老实血包往人后躲,全程就伸长了胳膊用那沾了脏污的杆子头戳人,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因此当几十人的大火拼下来,为三能哆哆嗦嗦站起来的就是麻杆和他的两个血包。
组织火拼的小头领见状也没多说什么。
实在是麻杆废物点心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老实讲,小头领甚至觉得像麻杆这种人,能出现在现场都算他对这个帮派极有归属感了。
谁料等回去后麻杆还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惊喜——这废物点心居然懂一点药理,还能帮忙包扎伤口。
面对小头领那“天呐,你还是我知道的那个垃圾吗”的眼神,麻杆挠了挠头,半真半假地道:“之前被赶走后,我又拜了个老大。不过那老大是个纯废物,比我还不如些。”
“我跟着他三天挨了九顿打,后来打我们那人怕就这么把我们打死了,反挨官司,就叫了个认识的老大夫诊治。”
“可谁知诊治好了后觉得我们浪费了他的银钱,气不过又打了我们一顿……”
小头领的表情跟着他的讲述变换着,或是同情或是复杂,精彩的不得了。
麻杆对这套说辞已经很熟练了,毕竟两个血包累了、苦了、郁闷了的时候就会央他再说一遍全当忆苦思甜。
因此他是一点磕巴都没打,连细节都在一遍遍的讲述中补充的完美无缺,“打完了么就又治,次数一多,我们也就跟着老大夫学了一点。”
他煞有介事地道:“我挨耳刮子比较多,对治脸上的巴掌印很有办法。嗯,牙齿松了也能弄,用青盐、生石膏,混上骨脂,掺点儿防风、薄荷叶、花椒、白芷……磨成末,涂后槽牙上特别好使。”
“还有要是被一拳打歪了鼻子,或者鼻血止不住也有诀窍……”
他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特别是对于一些细节的描述,简直能让人产生正在被痛揍的错觉。
小头领急忙打断他,并将他举荐了上去。
很快,麻杆多了个“神医”的称号。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称谓的戏谑成分更多一些,毕竟麻杆就像戏文里的程咬金,统共只会三板斧。
可架不住他那几下子真的有用,而且这人虽然见到伤口时畏畏缩缩龇牙咧嘴,但真上手处理起来却丝毫不含糊,只是身上萦绕破罐破摔的熟练感,瞧着让人分外心酸。
倒是比一些拍着胸脯保证药到病除,可一见血就双腿打颤,手指不听使唤的草药郎中强上许多。
其实有稍微懂行一点的就会发现,麻杆的手法形似军医,在结合他先前的言行,或许会对他心生警惕。
但黄杆子里的人不知为何缘故,全都躲着兵士们走,因此竟无一人觉得不对。
麻杆治着治着,地位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提升。
后来连“何阎王”都听说了他的名声,特地叫他前去激励了一番,实际好处没捞到多少,又凭空添了许多的活计。
麻杆险些绷不住谄媚的笑容,大白眼欲翻不翻,弄的周围人还当他是连轴转累着了,居然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下麻杆也不觉得黄杆子有多好了,比起安稳但需要付出劳动的生活,他更喜欢有一顿混一顿的摆烂日子。
有时候他甚至会希望李焱快快出现,好叫这枯燥乏味的日子早些结束。
李焱也看出了这人的浮躁,每每交换信息后都要告诫一番,麻杆对他的恐惧是刻入骨髓的,次次点头如捣蒜,一点旁的心思都不敢生。
没过多久,乞丐们各大势力的斗争以老帮派被彻底打散的结局作为结束,黄杆子里损失了不少人手,但地盘却比之前翻了个翻。
麻杆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终于成为“何阎王”的心腹,还跟着这位新老大见了几个了不得的人物。
从此之后,李焱就再也没能联系上麻杆。
*
“现在我们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人还活着。”李焱如是说。
他其实很懊恼,这种卧底着卧底着就消失的情况过去时有发生,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在发现联系不上对方后就及时告知上峰。
可李焱对麻杆一直存了点不明显的轻视之意,见他没在规定时间内出现后只当对方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亦或者是能力不够一时脱不开身。
因此当第二次还联络不上对方时才惊觉事情有些不对。
可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他单膝跪地,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失误,简单地讲述完前因后果,便俯身道:“属下监管不利,请少夫人责罚!”
顾行洲坐在陆青菏肩头看着他,目光有点发冷。
李焱这人忠心归忠心,但能力到底不如薛拓、伏闵之流,会犯这样的错也不算奇怪,只是确实叫人烦心。
陆青菏如今不用瞧他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伸手轻拍了两下后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责罚你也无用,要紧的是之后该如何打算。”
她想了想道:“黄杆子最近有什么动作?”
李焱摇头:“‘何阎王’很谨慎,虽然夺得地盘,但并没有将那些打散的残部尽数收拢,只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再同其他帮派往来。”
“那当初那个自称“何阎王”弟弟的小孩呢?”陆青菏接着问,“可有他的消息?”
李焱道:“这个在还能联系上麻杆的时候问过他,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小喽啰,成日缩在最外沿的草屋中,并没有见过那个小孩。”
“不过后来,有几个‘何阎王’的手下在打斗之中受伤,麻杆帮忙处理伤口的时候能听到有年岁不大的小孩在说话。”
“嗯。”陆青菏道:“继续想办法联系麻杆,同时紧盯着‘何阎王’的动向,如果还有余力,可以查一查他原先的身份,以及这些年都接触了什么人。”
“是!”李焱回答的铿锵有力,很快转身离开,去执行陆青菏的命令了。
这人一走,屋里就剩下陆青菏与顾行洲。
她将依旧沉默的小偶人从肩头取下:“事情哪有一蹴而就的?起起落落——”
她刻意顿了顿,才接着道:“落落落落落落才是常态。”
顾行洲笑点很低,当即眉头就松动了,可又要做出一副成熟的大人模样,嘴角抽动着,努力克制自己的笑意:“我也没指望他什么,只是如今什么都没探查出来,人还搭进去一个,平白叫人懊恼。”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陆青菏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玩着赵大夫的“新宠”——一个莲花瓣青瓷小茶杯,“本来送他进去也只是为了打听‘何阎王’,如今知道‘何阎王’来头不小,还同京城里的‘大人物’有接触,岂不正好验证了我们当初的猜想?”
“顺着这条线,总能查到有用的消息。”
她心态很好,不然也不能在随时都可能暴雷的娃圈里混的风生水起,更不可能坦然地面对现代生活同自己彻底说拜拜。
顾行洲感受着她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静与佛系,觉着自己身上残存的那点焦灼感也逐渐消退了。
他也不清楚最近是怎么了,总有种莫名的感觉,像是要抽离,又像是要回归,不上不下的,导致原本稳定的情绪时常不受控制地扩大,弄的陆青菏时不时地就要停下手头的事来关注一下他的情绪。
这种特殊的关照让他又心虚又欣喜。
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顾行洲有点克制不住地想要晃脚,这种小孩心性的动作过去他从来都嗤之以鼻,但现在当着陆青菏的面却心痒痒地想要尝试。
最好对方再露出那种惊喜的表情,一双乌眸就那么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闪闪发光。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顾行洲就觉得通体舒畅,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然而正当他跃跃欲试,准备付诸行动之际,赵大夫溜达着进来,看见心爱的小茶杯在陆青菏手指下飞速旋转,痛苦地哀嚎一声。
“手下留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