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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因为昨夜折腾的太晚,陆青菏第二日起的比以往迟了许多。

幸而她的时间一贯自由,春桃几次进内屋,发觉自家少夫人还在酣睡,便轻手轻脚地换了炭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全程只有器物相撞的轻微动静,以及新炭燃烧的“噼驳”声响,非但没有惊醒陆青菏,反而更像是现代催眠的白噪音,让她睡的更沉了。

等陆青菏捏着眉心,彻底清醒时,天光已经大亮,春桃似乎一直在隔壁候着,听见细微的动静便进了暖阁。

陆青菏见只她一个里里外外忙碌着,随口问了句:“你春雨姐姐呢?”

春桃捧着铜盆,闻言一愣,道:“少夫人昨日不是派春雨姐姐去宋府送东西么?”

陆青菏没想到春雨如此雷厉风行,笑着道:“倒也没这么紧急。”

“我也这样想呢。”春桃放下铜盆,插着腰,“可春雨姐姐说了——”

她惟妙惟肖学着春雨的语气:“少夫人虽没说这是什么要紧事,但再过几日,京中各府各院都要开始准备年节的各项事宜,到时再送东西过去,万一那边的下人忙起来失了坏了,又该同谁说理去?”

“还不如趁着如今空闲,早早送去,这事儿也就算了全了。”

陆青菏想想也觉得有理,她原本是打算多留偶人几日,算是给顾行洲多几日的念想。

可昨晚顾行洲的表现证明了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冷静自持,他在心底将这次的失败归咎为自己的指挥失误,并被沉重的懊悔与痛苦折磨着。

所以春雨稍显急切的行为,反而歪打正着,让她偷偷松了口气。

“少夫人,少夫人?”春桃轻声唤她,“少夫人起来喝碗红枣粥吧,已经快午时了,在不吃些东西,恐伤了脾胃。”

陆青菏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微凉的空气激的她裸露的手臂汗毛直竖,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被角,结果恰好带动压着一角被子的顾行洲翻了个面。

小偶人本来就虚虚地靠着枕头边缘,被这么一弄,脑袋彻底埋了下去,抵着褥子,含糊呓语了一句。

陆青菏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光看那姿态就知道这是睡美了。

她心中觉得好笑,古人作息大多规律,尤其是高门大院的,规矩森严,像她这般自由实属少见。

只看将军府的其他人,就是年岁尚小的丫鬟,无论昨夜忙到多晚,第二日是绝不敢赖床的。

光这作息一点,她也就与顾行洲能睡到一块去。

*

小厨房煨了有小半日的红枣粥软糯香甜,枣肉几乎都要化在粥水里,吃着绵软细腻,没有丝毫渣滓感。

陆青菏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地舀着,春雨冒着满天的飞雪匆匆进了屋。

她在廊下就脱了斗笠蓑衣,进屋时整个人冷的直跺脚,在炉火边略烤了烤,去了浑身寒气就来向陆青菏复命。

陆青菏抬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不消她说,先盛了一碗粥递给春雨。

春雨也不客气,接过小小的粥碗喝了一口,满嘴的香甜气息,眼睛都眯了起来。

陆青菏点头示意:“坐下说。”

春雨就捧着粥碗坐下,微烫的碗壁让她由手心开始和暖过来,她的精神彻底放松下来,说起了正事:“东西已经送到了。”

“匣子选了镶着螺钿的那个,衣服上的补子和串珠都用是用的顶好的,送去时那些丫鬟婆子没有一个怠慢的,最后还是上次那个引路婆子领我去见的宋二小姐。”

“嗯。”陆青菏点头,认可了她的安排,随即又问道:“宋元霜有说什么吗?”

春雨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她细细地说了方才的情景:“宋二小姐似乎没想到少夫人动作如此之快,面上有掩不住的惊讶之色。”

“她接过匣子时,手抖的很厉害,打开匣子之前,将房内洒扫的丫鬟婆子们都撵了出去,只余下她那乳母和大丫鬟。”

“我原本想着也避避嫌,还是宋二小姐主动留的我。”

“匣子一开,宋二小姐眼泪就落了下来,反复说着'真像啊',我观她情绪激荡,唯恐出事,便去看那乳母。”

“谁知乳母哭的比宋二小姐还凶些,主仆三人哭作一团,我都不知该先劝谁才好。”

春雨的柳眉深深蹙着,面露苦恼之色。

哭哭啼啼的人不是没见过,她完全有应对的手段,可真哭假哭实在大不相同,宋二小姐的悲伤太有感染力,让她这个旁观者都无法轻易说出劝解的话。

陆青菏闻言也是叹气,她虽然对宋元霜之前所作所为仍然心存芥蒂,但此时也不免生出些痛惜悲凉之感。

沉寂片刻,春雨调整好了情绪,接着道:“宋二小姐哭了一阵,勉强打起精神,同我说,'代我谢谢你们少夫人,日后若需要我的助力,元霜自当倾力为之。'”

“我应下了,略劝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陆青菏见她面上有些许疲惫之色,便道:“辛苦你了,左右下午我这边也无事,你自去休息吧。”

春雨再是勤勉也不会拒绝白来的假期,当下很是喜悦地行了一礼,陪陆青菏用完粥水后便退下了。

此间事了,午后是难得悠闲的时光,陆青菏与顾行洲在窗前对弈,阳光沐浴在两人身上,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味道。

陆青菏会围棋,但也仅限于知道基本的规则,每走一步都需要思考很久,还容易摇摆不定,甚至偶尔会耍个赖。

不过顾行洲的水平看起来也不怎样,关键的几手都是肉眼可见的臭,因此两人下的有来有回,颇有些酣畅淋漓之感。

正在两人紧张博弈之时,春桃进屋,张嘴就是:“少夫人,那宋二小姐又来了!”

*

陆青菏手里还捏着棋子,她刚想开口询问,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道:“快请她进来。”

说着与顾行洲对视了一眼,小偶人脸上也很是凝重,显然二人都联想之前的事——当初木偶小狸刚做好时亦是毫无动作,直到送给了熙华,遇上害它的李福,这才有了神志,拼力一搏。

外头大雪纷飞,宋元霜进屋时带进了一股凌冽的寒气。

她穿着甚是朴素的棉布斗篷,内里

也是简单的月白色长裙短袄,光看其背影,同那个身材高挑的大丫鬟没什么太大分别。

陆青菏打眼一看就知道她这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也不过多寒暄,直将她引进暖阁。

宋元霜一边走一边脱去沾了半身雪的斗篷,她刚进屋便瞧见了那盘棋局,立时古怪地看向陆青菏。

啊,这烂的好似初学幼童的对局,真的出自这位陆少夫人之手吗?

陆青菏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表情不对,但她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想,而是装模作样问了一句:“宋二小姐这般着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宋元霜被她转移了注意力,也顾不上什么棋局不棋局了,她急急问道:“陆少夫人可知道,出自你手的木偶,与寻常木偶有何不同?”

陆青菏睁着眼睛说瞎话:“哦,我做的细致一些,尤其是开脸,所用时间比寻常偃师多上不少。”

“我不是问这个!”宋元霜的声音变大了些,她很快察觉不对,又压低了声音道:“我的意思是,那偶人的内里,是不是承载力什么?”

陆青菏盯着她慌乱、紧张、又带着点点希冀的眼睛,有意识地引导道:“宋二小姐觉得里头有什么呢?”

宋元霜语气变得兴奋:“我觉得——”

她还没说完,很快又自我反驳道:“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理智与希望交织,让宋元霜的意识格外的矛盾,她好像得到了上天恩赐的一块糕点,只有吃下去才知道,里头裹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

陆青菏见她疯的有点不像样了,终是忍不住问道:“可是偶人做了什么?”

宋元霜想也不想地回答:“它写了个字。”

“什么字?”陆青菏步步紧逼。

宋元霜张口欲答,屋外北风不知刮倒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原本激动不已的她好似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忽地觉察出不对。

她看向陆青菏,面前的人神色自若,丝毫不觉得自己的问话有什么不对。

她又转头看向坐在棋盘上的那个小木偶人,小偶人一动不动,像是块毫无生气的死物。

宋元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孔家人古怪的态度,临安侯府莫名的追崇,还有整个将军府上上下下对陆青菏的优待仿佛在这一瞬间串联起来。

宋元霜心中出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她定了定心神,问了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如果我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是否能帮到义兄?”

陆青菏仔细思考了一番,慎重回答:“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这一定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宋元霜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最终靠在离门口最近的条案桌旁。

她的声音干涩,艰难道:“它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个字,不对,是半个。”

宋元霜的手指在早已凉透的茶水中轻点了一下,随后往桌上画了两笔。

画完后她朝着陆青菏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去了。

陆青菏随手抓起小木偶人,几步到了条案桌前,桌案上的水渍清晰可见。

是个“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