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菏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在她看来，朝云这模样活像脱粉回踩的小黑子，卯足了劲要让大家看清正主的真面目。
宋府的婆子局促地上前领路，朝云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经这一出后冷静不少，跟在婆子身后一言不发。
赵熙华几步追上朝云，拍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放心，揭人脸皮的事我最擅长了，倒时你只管同她斗法，我替你敲边鼓助威！”
陆青菏给了熙华一个不许闹事的警告眼神：“你别煽风点火的，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所请的客人也大多与宋二小姐交好，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熙华不甚在意，嘻嘻地笑着：“青菏姐姐，我知道分寸的。”
陆青菏看她一副势必要把天捅破的兴奋神色，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她收拾过的烂摊子也不差这一个了。
领路的婆子听到陆青菏叹气，脚下一软，步伐显得有些虚浮。
三人说话声音其实很轻，但她只是年纪大了，又不是聋了，自然还是可以听个大概的。
能在这高门大院当下人的不会是蠢货，她从只字片语中就听出了镇国公府那位小姐似乎来者不善，更有临安侯府和将军府的两位小姐夫人助阵——只怕今天这个诗会，是无法顺顺当当进行下去了。
婆子有些焦躁，她想去同自家小姐通风报信，又怕自己突然离去会引起这几尊大佛的疑心。
她一时左右为难，只顾埋头赶路。
三人发觉婆子莫名其妙加快了步伐，相互对视一眼，知道是被她听去了谈话。
朝云和熙华的态度很是坦然，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已经利用谣言的手段伤过人了，就别要怪人家事后反击报复。
陆青菏也不再多说什么，她没想劝朝云息事宁人，只是不知道那宋元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品行性格，怕又是一个翻版赵梦华，让两个率直的小姑娘吃闷亏。
三人默契地加快了步伐，等到了开诗会的正厅，发现客人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诗画。
念真和施粥那几日认识小伙伴扎堆品鉴一幅寒梅图。
可惜她并不擅长书画，听人家滔滔不绝地评价枝条的起势和梅花的错落，只觉得无趣。
念真有种被老爹逼着上书画课的无力感，一边应付着伙伴们的分享，一边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
结果抬眼看见朝云和熙华，顿时觉得救星来了。
她第一个上前迎接三人，还很积极且自然地结果朝云摘下来的雪白围脖，然后在墨团茫然的眼神中又将围脖递给了她。
已经伸手准备为自家小姐服务的墨团：“？”
朝云算是这群人里最了解她的，见她多此一举的操作，发出来来自灵魂的疑问：“你多余不？”
念真苦着张脸道：“我这不是实在无聊么！你们不知道，我爹听说是诗会，一大早就派人将我送来了。我在这里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你们说就来来去去这么几首酸诗，能有什么好聊的？”
赵熙华也不爱这些，但她家里曾经有个特别爱的，因此很有心得：“因为需要一个才女的名头，才能把自己估个好价钱。”
陆青菏听了微微蹙眉，她觉得熙华这是有点矫枉过正了。
她想了想，道：“诗画是无错的，爱好诗画这件事本身也是无错的，但利用诗画为自己扬名，还踩别人一脚的行为才是不对的。”
“熙华、念真，”陆青菏看着两人，“你们有不爱诗画的权利，别人也有喜欢诗画的权利，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行为，就随意评价一个群体。”
“至少在这些认真讨论的人里，绝大部分都是为了心中的喜爱，而不是区区一个才女的名号。”
她话音刚落，从远传传来轻微的掌声。
*
宋元霜抚着掌缓缓走来，等到了几人身前，她上次打量了一番陆青菏，最后将视线落在她肩头的小偶人身上。
她称赞：“陆少夫人当年也是名扬京城，过去几年不曾参加诗会，我还只当少夫人不爱这些了。现在看来，陆少夫人倒是更多了几分超然物外之感了。”
陆青菏也仔细观察着宋元霜。
这位宋二小姐个子很高，几乎是她见过的这些小姐中最高的，穿着一件雾紫色穿花通袖袄，下裙是条白地云水罗裙，袄子略微掐腰，越发显得她腰肢纤细，身量窈窕。
更重要的，宋元霜明明说着恭维的话，语气却一点都不显得刻意，仿佛是发自内心的赞扬，让人忍不住反思自己的品格真有她说的那般高尚么？
陆青菏别的不说，面对彩虹屁她是真的免疫了，毕竟以前约妆的板板可比宋元霜吹的还要真诚不知道多少倍。
她微笑着，语气淡淡的：“宋小姐过誉了。”
宋元霜对她敷衍的态度毫不在意，又面向熙华和朝云，笑道：“原只是下帖一试，想不到两位妹妹竟都来了，我领几位去上首坐吧，那里瓜果点心都齐备着。”
朝云冷哼了一声：“我们可不敢不来，不然明日说镇国公府和临安侯府骄矜自大的谣言就要满天飞了！”
念真一听这话就知道里头有猫腻，耳朵竖的老高，用充满探究**的眼神看向宋元霜。
宋元霜被人当面阴阳怪气也不恼，依旧微笑着，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的恰到好处。
她略微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问：“竟有这种事吗？”
她的表情浑然天成，要不是朝云对自己母亲的手腕足够自信，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人家。
朝云怒极反笑，咬着牙道：“那宋小姐可该管管府邸的奴仆了，自己都成谣言的主角了，竟还被蒙在鼓里呢！”
此话一出，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各家小姐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自然也听说过近期的京中传闻，虽然没几天便销声匿迹了，但姐妹相聚时还是免不了拿出来讨论一番。
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传闻并不可信，一则朝云年纪还小，况且从来没有借着姐姐的光摆什么太子妃妹妹的谱，二则宋家小姐惯常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也不像是会于人相争的性子。
所以大家多半以为这就是单纯的以讹传讹，毕竟施粥那几日，两府下人不对付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当然也有心思阴暗的，恨不得这谣言传的更广些，好让这两个种子选手因为相斗两败俱伤，最终一起出局。
不管大家心思如何，面对这种现场吃瓜的场景都有些兴奋，一个个恨不得就凑到几人身边，好听的更清楚些。
在场的人里唯一还弄不清楚状况的只有念真。
她平时最好多管闲事，但偏偏在这传闻兴起之际被休沐的楚尚书拘在家中学规矩，睁眼闭眼都是冗长复杂的规矩礼节，弄的她生无可恋，哪里还有心思探听八卦。
因此在宋元霜的那个贴身大丫鬟讲述前些日子的传闻时，她相当认真地听着，简直比宋元霜这个正主还要仔细。
宋元霜听了个大概，对朝云道：“朝云妹妹，不知此事能否与你单独聊聊？”
朝云还没回答，赵熙华率先提出来反对意见：“不行！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的？谁知道朝云与你独处时会发生什么？”
她过去总被赵梦华暗戳戳地阴一上把，要么争吵要么摔倒，因此对单独两个字格外敏感，听到就应激。
宋元霜面对她的指控时表现的很无奈，想了想道：“既然熙华妹妹不放心，不妨与我们同去？”
赵熙华和朝云扭头看向陆青菏，似乎要征求她的意见。
宋元霜见状，顺势提出邀请：“陆少夫人也一同来吧，你们三个同进同出的，想来应该十分要好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明显的艳羡，径直往后厅走去，在穿花廊前停下，回头看向三人。
“走！”
朝云道：“我就不信她还能耍什么花招！”
三人跟着宋元霜，很快进了一间静谧的隔间，徒留念真一人在原地抓耳挠腮。
宋元霜的贴身大丫鬟对她点了点头，随后去门外守着了。
春雨春桃、翠微墨团面面相觑，谁也没能跟着进屋。
屋内点着熏香，是那种很清幽的冷香，宋元霜给三人沏了茶，半晌后慢慢道：“朝云，对不起。”
朝云当下打翻了茶盏，茶水沿着桌边往下滴落，三人各自侧身，唯有宋元霜无动于衷，任由茶水沾湿罗裙。
朝云冷笑：“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是不是出了这个门又要传我仗势欺人？”
赵熙华在旁搭腔：“难怪刚刚在正厅里不敢说话，是怕你的那些姐妹们看清你的真面目吧！”
宋元霜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身上萦绕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陆青菏示意两人暂时停止嘲讽，问出了关键问题：“朝云素日与你无冤无仇，为何非要传言是她同你争夺侧妃之位呢？”
宋元霜看向陆青菏，惨然一笑：“因为我不想嫁于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