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悄然流逝。
窗外漆黑的天色一点点褪去，浓稠的夜色被清晨的微光慢慢冲散。鱼肚白顺着城市高楼的缝隙漫出来，柔柔铺在整片老旧小区上空。
林屿租的这间小公寓不大，简简单单一室一厅，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玻璃窗照进来，把屋里昏暗的角落全都照亮了几分。
昨晚为了不让苏灵汐身份暴露，也为了守着她、看着她，林屿硬是在阳台那把老旧藤椅上蜷着凑合一了整宿。
这藤椅年头久了，又窄又硬，根本不是睡觉的地方。
他睡得浑身别扭，翻来覆去浅眠半宿，压根没睡踏实。夜里迷迷糊糊的，脑子还乱糟糟做了一堆零碎又荒诞的梦。
一会儿梦见茫茫青山云海，云雾缭绕间，九条雪白蓬松的狐尾轻轻扫过云层，仙气漫天；下一秒画面骤变，又切回昨晚画室那道炸裂的银白色强光，刺眼的光亮铺天盖地压过来，惊得他心口骤然一紧，猛地想睁眼。
折腾来折腾去，天刚蒙蒙亮，林屿就彻底醒透了。
他撑着胳膊从藤椅上坐起来，后腰一阵又酸又胀的钝痛感直往上窜，忍不住揉了揉腰，满脸无奈。
这哪是睡觉，纯属遭罪。
他睡眼惺忪地转头，朝屋内床铺的位置望过去。
结果一眼就愣住了。
苏灵汐根本没有躺床休息。
她依旧穿着那身飘逸绝尘的纯白古风长裙，安安静静站在窗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
少女双目轻阖，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一动不动立在晨光里，像是一尊沉淀了千年岁月的玉像。
经过昨晚楼道差点被保安撞见、隔壁老奶奶突然探头的惊险一幕，她心里也清楚，自己现在灵力虚弱、根基不稳，根本没有半点自保余力。
所以这一整夜，她没有睡觉，一直靠着晨间初生的朝阳灵气默默打坐调息。
稀薄的月华余温、清晨的初生阳气，一点点慢悠悠钻进她的四肢百骸，温柔修补着千年封印留在她体内的旧伤，滋养着耗损殆尽的灵力。
空气里，始终萦绕着她身上那股干净清冷的草木香气，淡而不冷，格外安心。
听见身后藤椅轻微的响动，苏灵汐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漆黑澄澈的眸子里，像是盛了整片清晨温柔的霞光，干净又透亮。
“你醒了。”
她开口的嗓音温温柔柔，带着刚调息完毕、晨起独有的温润慵懒，听得人心头软软的。
林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咔咔轻响，后腰的酸涩感格外明显，他苦笑着叹了口气。
“这藤椅也太折磨人了，硬得要命，睡一整晚浑身酸痛。看来以后必须得赶紧想办法解决睡觉的问题，总不能天天这么凑活。”
一想起昨晚的惊险场面，林屿心里依旧一阵后怕。
苏灵汐这一身古装长裙实在太扎眼了，仙气飘飘、与众不同，晚上昏暗还好，一旦天亮、走在大街上，百分之百会被路人死死盯着，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继续这么穿下去，早晚要出事。
他当即打定主意，认真开口：“今天第一件要紧事，必须带你上街，买几套正常人穿的衣服。把你这身古装先换下来，不然出门太惹眼，太危险了。”
说着，他随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早上七点，时间还充裕，不用着急赶。
苏灵汐闻言，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白衣。
这身本命仙衣陪着她整整千年，从被封印入画，到沉寂岁月，再到一朝出世，早已和她的灵力、魂魄紧紧相连，算是她身上唯一、也是最久的念想。
心底难免有一点点不舍。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她答应过林屿，入世之后，凡事都听他的安排，绝不任性、绝不添乱。
迟疑不过一瞬，她便轻轻点头，温顺又听话。
“好。我听你的。”
“这是人间行事需要，我便暂且收着。我的本命仙衣可以直接藏在灵力之中，不用柜子存放，外人看不见也摸不着，等往后没人的时候，我再唤出来便是。”
林屿听完瞬间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感慨，还是仙灵方便。
不用占地方收纳，不用叠衣服收拾，直接收进灵力里，省了天大的麻烦。
“那可太好了。”他点点头叮嘱，“那咱们说好了，以后出门在外，绝对不许露出来，全程穿现代衣服，低调最安全。”
简单洗漱完，屋里没有现成早餐，两人索性打算出门。
先去楼下街边吃个早点，填饱肚子，再去市中心商场，专门给苏灵汐挑日常穿的衣服。
出门之前，林屿还是不放心，又认认真真再三叮嘱。
“等会儿上街，你紧紧跟着我，半步别乱跑。街上人多车多，什么都有，你别看到新鲜东西就愣着看，也别总好奇张望。”
“尽量少说话，别人要是看你、打量你，你也别理。真有人过来搭话，全部交给我应付，你安安静静待我身边就好，记住没？”
他生怕这只刚出画卷的小灵狐太单纯，不懂人间人心复杂，一不小心露馅惹麻烦。
苏灵汐乖乖看着他，听得格外认真，郑重颔首。
“我都记下了，绝不惹事，好好跟着你。”
两人这才轻轻带上门，走出老旧居民楼。
清晨的城市，已经彻底苏醒过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早起上班的上班族步履匆匆，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街边的早点铺冒着腾腾白色热气，滚烫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油条、豆浆、小笼包的香气混在一起，甜甜香香、暖暖乎乎，铺满整条街道。
热闹、鲜活、接地气，是苏灵汐沉睡千年，从未感受过的人间烟火。
她乖乖走在林屿身侧，刻意收敛了身上所有超凡出尘的仙灵气韵，尽量让自己看着普通一点、平凡一点。
可奈何她眉眼太过精致绝色，肌肤莹白剔透，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
哪怕穿着一身古装、刻意低调，路过的行人还是会忍不住下意识侧头多看两眼，心里悄悄纳闷——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气质也太干净了。
被人频频注视，苏灵汐心里难免有点无措和拘谨。
千年孤寂独处，她早已习惯安静无人、山水为伴，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打量、注视过。
耳边嘈杂的人声、汽车鸣笛声、街道喧闹声，全部涌进耳朵里，纷乱又嘈杂，让她隐隐有些不安、手足无措。
但她牢牢记得林屿的叮嘱，强迫自己放平目光，不乱看、不乱好奇，安安静静贴着他走路。
两人走进街边一家普通的早餐小店。
店里空间不大，桌椅挤挤挨挨，满满当当全是吃早饭的上班族，热热闹闹的。
林屿熟练找了个角落空位坐下，怕她吃不惯，特意点了两碗甜豆浆、一笼鲜肉小笼包，都是最温和百搭的人间早点。
热气腾腾的餐盘端上桌。
苏灵汐盯着小巧圆润的小笼包，眼神带着一点点迟疑和陌生。
昨晚第一次吃牛肉，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触人间五谷。现在看着这些从没见过的吃食，她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别怕，随便吃，都不烫了。豆浆趁热喝，暖胃。”林屿把豆浆推到她面前，温柔示意。
苏灵汐拿起小勺，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豆浆。
清甜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暖暖的温度缓缓落进肚子里，瞬间熨帖了晨间微凉的身体。
她小口咬开小笼包的薄皮，鲜嫩滚烫的肉汁在唇齿间散开，鲜香不腻。
眉眼瞬间轻轻舒展，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欢喜。
“人间的吃食，各有各的滋味，很暖。”她轻声感慨。
林屿一边低头吃早餐，一边悄悄在心里面发愁。
买衣服只是眼前最简单的小事。
真正难办的大问题，还在后面。
苏灵汐凭空出世，无身份、无户籍、无来历、无证明。
在现代社会，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
租房、坐车、买票、看病、办卡、出门远行，哪怕最简单的一件小事，全都需要身份证。
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出租屋里，永远不见外人、永远不出门。
可一个从古画里解封的千年灵狐，他去哪里给她办身份？
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凭空造出一个合法身份。
林屿眉头不自觉微微锁紧，心里压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难道往后漫长岁月，她只能一辈子藏躲藏躲、见不得光、小心翼翼活在暗处？
一想到这么纯粹温柔、满心依赖他的小姑娘，要一辈子活得小心翼翼、拘束不安，他心里就莫名发酸。
快速吃完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出门搭乘公交，直奔市中心综合商场。
工作日上午的商场不算拥挤，人流量刚刚好，不嘈杂也不冷清。
明亮宽敞的大厅，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头顶灯火璀璨，两侧一排排女装店铺整齐排布，橱窗里挂满各式各样的新款衣服，琳琅满目。
看着眼前这些剪裁利落、款式新颖的现代衣裙、外套、长裤、卫衣，苏灵汐眼底满是茫然与陌生。
她千年所见，皆是宽袍广袖、长裙曳地、古朴典雅的古式衣衫。
眼前这些简约利落、轻便日常的现代服饰，对她而言，完全是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
林屿站在女装店门口，反倒格外窘迫。
他一个母胎单身、平时连自己衣服都懒得挑的男生，从来没逛过女装店，更别说给女孩子挑衣服。
看着满店各式各样的裙子外套，一时间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安静乖巧的少女，略显局促地开口：“要不……你自己看看，有没有看着顺眼、喜欢一点的？”
苏灵汐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顺：“我不懂人间衣饰好坏，也不知什么合适。你眼光好，你帮我挑就可以，我都听你的。”
她全然信任、全然依赖，把所有选择权全都交给了他。
林屿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抬脚走进一家风格温柔简约的女装店。
导购小姐姐立刻热情迎了上来，目光下意识好奇落在容貌出众、气质干净的苏灵汐身上，悄悄打量。
被陌生人注视，苏灵汐下意识微微侧身，悄悄往林屿身后靠了小半步。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一切，让她心底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出来。
林屿察觉到她的拘谨，心里软了几分，赶紧定下心神，认真挑衣服。
他刻意避开那些花哨张扬、太过亮眼的款式，专挑低调、温柔、素雅、日常、不容易出错的基础款。
最后认认真真挑了一整套穿搭：
一件温柔百搭的米白色针织长袖、一条垂感利落的深色直筒长裤、一件浅卡其色宽松薄风衣，外加一套柔软舒服的居家棉睡衣、两双干净轻便的小白鞋。
“这些尺码，麻烦都拿合适的，让她试一下。”林屿对着导购轻声说道。
苏灵汐抱着一堆崭新的衣物，安静走进试衣间。
没过多久，试衣间的门轻轻推开。
那一刻，林屿下意识抬眼，整个人都看呆了，没想到灵汐换现代装气质也这么好。
褪去了一身仙气缥缈的古装长裙，换上简约温柔的现代装束。
米白针织衫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干净温柔；浅卡其风衣随性搭在身上，冲淡了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清冷；乌黑长发随意垂落肩头，不施粉黛，简简单单。
没有了千年仙灵的高高在上、清冷绝尘，多了几分凡间少女的温婉、恬静、温柔与乖巧。
绝美眉眼依旧惊艳，却不再疏离遥远，反而多了几分接地气的温柔，顺眼又耐看。
完全不违和，意外合适。
一旁的导购小姐姐都忍不住由衷赞叹：“小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吧！身材也好，这身衣服穿得特别温柔干净，太适合你了！”
苏灵汐走到落地镜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陌生的衣裳，陌生的模样，陌生的人间装扮。
她轻轻抬起纤细的手指，温柔抚过针织衫柔软细腻的布料，眸色轻轻微动，心里五味杂陈。
千年以来，她一直是画卷中孤高清冷的九尾灵狐，与世隔绝、孤身一人。
可从今天起，她要收起仙衣、收起灵力、收起过往千年的身份，以一个普通人间少女的身份，留在凡尘，留在林屿身边。
可心底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没有彻底消散。
她不懂人心复杂，不懂世俗规则，不懂人间冷暖。
茫茫现代红尘，偌大陌生世间，她真的能好好留下来、安稳活下去吗？
她转头看向身旁唯一熟悉、唯一依赖的少年，轻声试探着询问：“我这般模样……还可以吗？会不会很奇怪？”
林屿立刻回过神，连连点头，眼神真诚：“特别好看，一点不怪，特别适合日常出门。就这套，再挑两套换洗的，以后日常穿。”
结账付款，拎着满满两袋新衣服走出店铺，林屿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最紧急的穿衣危机，总算暂时解决了。
可压在他心头的两块大石头，依旧沉甸甸悬着。
第一件，是苏灵汐永远无解的身份问题。
第二件，是昨夜隐隐萦绕心头、让他始终放不下的隐忧。
到底是谁，拥有那般通天实力，能把一只千年九尾灵狐，强行封印在古画之中，沉寂千年？
如今封印破碎、灵汐出世，一旦那股古老的封印力量察觉到异动，循着她残留的灵气追踪而来，找上现代人间，找上他和苏灵汐……
后果他根本不敢多想。
身旁，苏灵汐提着轻便的购物袋，安安静静陪着他走路。
换上现代衣服，她偶尔还会下意识做出千年习惯的小动作——抬手往后轻轻拂去，像是习惯性想要触碰自己身后舒展的狐尾。
每次抬手落空，她才猛然回神，悄悄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千年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她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侧头，认真看向林屿，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与不安。
“林屿。”
“若是将来，真的因为我的过往、因为我引来祸事，连累你、伤害你……那该怎么办？我不想拖累你。”
她千年孤苦，本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从无牵绊。
可如今有了他，有了唯一的恩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人间牵绊，她最怕的，就是自己会害了他。
喧闹商场、人潮往来，周遭人声鼎沸。
林屿脚步骤然一顿，转头看向她眼底浅浅的惶惑与不安，看着她满心担忧、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沉默两秒，眼神骤然变得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别胡思乱想，不要提前焦虑还没发生的事。”
“既然我当初心软收留了你，既然我带你走出画室、带你入世、带你穿新衣、带你过人间日子，我就没想过半途丢下你。”
“真有风雨，真有祸事，我们两个人一起扛。以后凡事小心一点，低调安稳过日子，总会平安的。”
他话说得温柔笃定，可心底深处，那一缕无形的不安，并没有彻底消散。
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暖暖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眼前的日子温柔安稳、清甜治愈，像是能一直这样岁月静好、岁岁平安。
可无人知晓，遥远千年的黑暗过往里，一缕潜藏已久的阴影，早已顺着破碎的封印气息，跨越岁月山河，悄然追踪而来。
属于九尾灵狐的风波，属于他们两人的羁绊危机，才刚刚开始悄然酝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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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热闹非凡，灵狐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