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晚上，程浪坐在办公桌前跟路漫视频，“我觉得他们宿舍给配的东西肯定不齐全，要不我还是给你送点换洗衣服啥的过去。”
“哎呀不用！我们是住酒店，三百块一天的豪华标间呢！”路漫拿着手机转了一圈，“换洗衣服我早都收拾好了，苏莹住我隔壁，小李在楼下，放心了吧？”
“倒不是不放心，就是一想到今天晚上新房变空房，我孤枕难眠啊……”程浪坐在椅子上一打转，一下子看见了倚在门口的乔晓鹿。
“乔……乔老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程浪本以为大家都下班了，没想到被乔晓鹿逮到自己和路漫说情话，脸一下子红了。
“差不多是在孤枕难眠那一段的时候。”乔晓鹿倒是大大方方，笑着打趣。
“同事来了呀？那我先挂了，你们聊。”路漫挂了电话。
程浪局促地站起身来：“乔老师，你……有事吗？”
“就是今天开会讨论的那个事。”乔晓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随机细菌培养产生抗体，你真的觉得靠谱吗？”
“不都讨论通过了吗？这个方案没有问题啊。”程浪有些奇怪，“我们要做针对衣壳抗原的抗体，直接进行分子设计，难度太大，成本也高。哈伯说得对，生物的事情，就要通过生物的方法来解决。细菌的变异能力比动物细胞强得多，大量样本下很有可能产生针对性的蛋白。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进行分子修饰或者基因筛选，是能够大大推进我们的项目进程的。”
“是是，我知道这些都对。”乔晓鹿点点头，脸上却浮现出不爽的表情，“可是吧，我看那人在会议上手舞足蹈，比划起来跟个疯子似的，就……很不痛快。”
“这个想法确实大胆了些，以前也没有过先例，不过如果能实现的话，也是医学一个相当大的突破，而且……”程浪说着说着，忽然明白了乔晓鹿的意思，顿时哭笑不得，“乔老师，你不会是因为人家想追你你不答应，就打击报复反对人家的想法吧？”
“哎呀不是！”乔晓鹿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他这么急于表现，担心他公私不分，把私事的情绪带到工作里。”
“这个你大可放心，我觉得他挺公私分明的，他在会上那个样子也不是为了在你面前表现，而是他本人就是这么个性格，要不怎么叫科学疯子嘛！”
“但愿如此吧。”乔晓鹿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倒是乔老师，我觉得需要公私分明的是你才对。”程浪忍不住打趣，“工作的时候你得自己先把他当成普通同事。至于私下里，也可以认真考虑下要不要接受他的追求。”
“考虑什么呀，我才不考虑呢！师兄你净瞎说，走了！”乔晓鹿脸一拉，甩手离开了。
程浪笑了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想接着跟路漫视频。可是路漫却挂掉了电话，回了一句“在忙”。
路漫并不是在忙。她走出酒店来到隔壁的厂区，却没有进厂房，而是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时间已经进入九月，晚风吹在路漫的脸上，带着阵阵凉意。
“路经理？”
生硬的中文引得路漫回过头来：“津川总监？这么晚了您还在这里？”
津川睦夫走过来，脸上带着日式的标准微笑：“路经理为了这个项目，住在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我们当然也要尽心尽力！”
“津川总监辛苦了。”路漫向津川身后一看，见工人正在厂房门口指挥一辆半挂停车，“这么晚了，这是在进货吗？”
“对，有一些原料库存不足，需要补充。”
“库存不足？”路漫有些意外，“今天不都统计过了吗？原料都是按照110%的份额购置的，这就不足了？”
“当然不是，只是我本人习惯把事情做到前面。目前生产进展很顺利，我想如果下个月的试销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开始大批量生产，提前预备一些，到时候就不会被其他想要模仿的企业占了先机。”
“原来是这样，还是您考虑周全。”路漫不禁有些佩服津川。
这时手机响了，是程浪打来的，路漫跟津川告辞，走到一旁，想了想还是挂掉了电话，回了一个“在忙”，然后拨开了宫鸿的号码，想跟他汇报一下进度。然而连打了几个，宫鸿却没有接电话。
“奇怪，这个工作狂，居然不接电话？”路漫有些犯嘀咕。
路漫当然想不到，此时的宫鸿坐在办公室里，正看着窗外出神。对面那栋楼里，有一盏灯一直亮着。他的手机摆在桌面上，是一段简短的微信对话：
“周末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是小雪的事吗？”
“不是，是我个人的邀请。”
“那不用了，有事微信说就行。”
简短的对话之后，也是连续三个没有被接听的语音通话……
一个月后，北京，雅兰集团旗下的新天地购物中心，一场主题为“花容·国韵”的小规模的新品发布会如期举行。虽然是小规模，但档次不低，参展的都是各大国内日化美妆品牌的未上市新品。展会采取邀请制，来的都是专业美妆人士、测评主播和资深用户。美伦集团实力雄厚，但也只在会场占到了三个柜台。其他各家也都是争奇斗艳，都想在这次展会上一鸣惊人。
“好的宫总，您放心，肯定让您满意。”路漫在后台跟宫鸿通电话，“其他家的新品大多把重点放在了包装上，我们的产品内容和外形都是很突出的。已经有几个带货主播表现出了兴趣，相信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通完电话，路漫走到外面的柜台，北京分公司的罗经理正带着苏莹和小李忙里忙外。为了让宣传效果更好，他们还找来了小有名气的测评主播“花信子”进行现场的限定直播，现场实验这个新品的系列。主播面对镜头，保持优雅的同时也在卖力地宣传着：“……所以说家人们，这次美伦的新品信子绝对种草！今天能来直播间的都是信子的老朋友了，信子也是给大家拿到了最良心的折扣……”
聚在美伦柜台前的人越来越多，引得其他品牌的负责人一片脸黑。几份临时意向书也签订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场景，路漫长舒一口气，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能够放松一下，如释重负地倚在柜台旁……
“信子，你怎么了？”隔壁柜台的主播一声尖叫，把路漫从短暂的安宁中拖了出来。她愕然地睁开眼睛，只见坐在镜头前的花信子忽然身体一颤，闷头倒了下去。要不是苏莹及时拉住，几乎要把桌上的补光灯撞倒。
这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纷纷向这边看过来。
花信子倒是很敬业，忍痛笑着抬起头：“家人们不好意思。可能是信子昨天没有睡好，刚才说话太多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
说着，花信子的表情一阵抽搐，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脸——这一捂不要紧，手背皮肤上刚才试过产品的地方赫然出现一大片红色！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直播间的百十号人也意识到了——这绝对不是什么昨天没有休息好头晕，而是化妆品导致的皮肤过敏！
顿时，直播间的弹幕如巨浪般涌来：“无良商家！”“这种劣质产品也敢拿出来害人！”“心疼我信子被这种商家欺骗！”“必须要个说法！”“大家一起去官网和小红薯冲它！”……
展会现场就更乱了，在场主播怎么可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流量，其他品牌的人更是眼疾手快，纷纷拿起手机相机。尽管在场工作人员一再强调不能进行未经同意的拍摄，还是抵不住咔咔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路漫待在了原地，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几乎晕倒。但她还是定了定神，一把拽住了想要冲上前去的李银辉：“先别上去，让苏莹处理就好，你跟我过来！”拉着小李来到了后台。
“路经理，这……怎么回事呀！”罗经理急得满头大汗。
“先别慌！”路漫拉着两人来到角落，“花信子刚才试了哪几个产品？”
“先试的粉底，再试的防晒……还有……哎呀我也不记得了，应该是都试了。可是这些产品她之前都测试过，没有过敏的现象啊！”罗经理已经语无伦次了。
“师父，我记下来了！”李银辉不愧是路漫的徒弟，翻开了手边的小本子，“花信子她先在手背给粉底液和口红试色，然后半脸上妆作对比，上了粉底之后，腮红、高光和眼影都用了，卸妆水还没用，刚才刚上好全妆……”
路漫一边听着，一边凝眉思索，心却悬得越来越高。她偷眼看看外面，花信子已经卸了妆，脸上发红，而且左半边脸明显比右半边脸更红。直播间和现场的气氛也是越来越汹涌。
小李念完笔记，和罗经理大眼瞪小眼：“不会是……粉底液的问……”
“不可能！”路漫厉声喝住了他们，把俩人都搞懵了，“应该是花信子的体质问题，恰好赶上过敏了，粉底液绝对没问题。”
路漫吐一口气，大步走到柜台外，立刻有人拿着手机怼了上来：“你好，请问能不能解释下刚才信子到底怎么了？”“贵公司的产品含有什么成分？为什么会导致皮肤过敏？”
“各位，请先安静一下。”路漫摆摆手，自带的气场使众人不自觉地让出了一块空地。路漫走到柜台前，朗声说：“各位，我们的产品经过各项测试，没有任何问题。刚才我们紧急核对过，信子之所以过敏，是因为我们早餐的蛋糕中含有芒果果酱，而信子对芒果过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负责行程安排的工作人员，给喜欢信子的朋友们一个交代。”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直播间的弹幕则是五花八门各种不信。
“大家如果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现场为大家实验！”
“漫姐！”苏莹在旁边紧张地提醒。路漫自信地摆摆手，利索地扎起头发，拿过卸妆水开始卸妆。全场静静地看着，连直播间的人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卸妆完毕，路漫给现场和镜头做展示：“大家看，我用我们的卸妆水卸妆，脸上是没有任何过敏症状的。接下来我将把其它几款产品一一进行测试。”
苏莹等三人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路漫把腮红、眼影和高光依次直接涂在脸上，口红分别涂在嘴唇和手背上。五分钟之后卸妆，依旧皮肤白净，没有任何过敏症状。
现场和直播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甚至有观众发弹幕开起了玩笑：“姐姐真漂亮！”“姐姐要是转行当主播我当你第一个粉丝！”“黑眼圈好明显，心疼姐姐！”
围观的人也自觉无趣，陆陆续续散开。路漫一口气刚想送下来，却突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粉底液还没有涂呢！”
路漫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自己。路漫不认识这个人，但从他的目光里也能看出不怀好意。
“粉底液刚才信子已经试过很久了，要是有问题怎么会涂了一个小时才过敏呢？”路漫微笑地看着男人。
“哼！我看是不敢试吧！”男人阴恻恻地笑了笑，“是不是你们自己也心虚了，这粉底液中含了什么不干净的成分……”
“谁说的，我这就试验！”路漫脑子里一股冲劲涌上来，拿过粉底液就往脸上抹——动作和气势完全不像是化妆，简直是在画脸谱。
“你们看，什么事都……”
话没说完，路漫的脸上忽然一阵发烫，忍不住痛苦地捂住了脸。在小李的惊叫和周围咔咔的拍照声中，一股剧烈的灼烧感在路漫脸上蔓延……
“晓鹿，今晚有空吗？”
“暂时没什么安排，有事吗？”乔晓鹿都快把眼睛贴到电脑上了，那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细菌名称让她有些眼晕，都没听清是谁在问她。
“真的吗？”一支玫瑰花忽然出现在了乔晓鹿的面前，“那能不能接受我的第五次邀请，今晚和我共进晚餐呢？”
乔晓鹿吓了一跳，抬头才看见是哈伯，气不打一处来：“你很闲啊？你提出来的方案，上千种菌株需要筛选，大家都围着你的想法在转，你反倒不工作了？”
“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而且我没有加班的习惯。”哈伯不以为意，随手把花插在了桌上的花瓶里，“下班之后你不是副组长，我也不是你的下属。我邀请自己喜欢的女孩出去约会，很过分吗？”
乔晓鹿又好气又好笑，抱起胳膊倚在座位上：“那好，那我就以私人的身份回应你，我没空！”
“刚才不是说没安排吗？”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有安排！我也要去约会！”乔晓鹿关掉电脑， “向你学习，我也不加班，走了！”
“约会？”哈伯毫不掩饰自己酸溜溜的表情，“不会是为了拒绝我特意安排的吧？”
“没错！你每次邀约都是在星期五，太好猜了！”乔晓鹿潇洒地拎起包，“话说你为什么偏偏约周五？工作了一周，我可没心情再看见你这张脸。”
“周五的英文来源是Frigga，婚姻女神。”哈伯笑嘻嘻地，“不过我也不是只约周五，遇上有意义的节日和时间，我都会邀约的。”
“哟呵，没想到，科学家还讲迷信。”乔晓鹿打趣道，“那你应该知道，星期五是受难日，可是很不吉利的哦。”
“科学家不讲迷信，但科学家可以讲浪漫。把有利的东西留下来，不利的东西筛选出去，就是科学家的工作。”哈伯礼貌地帮乔晓鹿开门，“再说，把这两种说法结合起来，那不就是历经艰险，终于走向爱情，拥抱婚姻吗？”
乔晓鹿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板着脸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程浪被乔晓鹿拽着来到了一家高级酒店门口，傻眼了。
“乔老师，你不是说是学术交流会吗？怎么来这儿了？”
“是学术交流会啊！只要你按照学术交流的方式来。”乔晓鹿认真地说，“今天是一个商业沙龙，来参加的都是易海市发展很不错的科创企业。你不是总说高校科研成果转化慢吗？那还不赶紧多交流交流！”
程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我老婆明天回来，说好今天晚上视频来着。我先跟她说一声。”
“那行，我先进去，师兄你快点啊！”乔晓鹿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回过头来，“这次是内部酒会，不让带手机——当然，更不让带录音笔！”
“知道了！”程浪哭笑不得，给路漫打了几个电话却没有接通——今天是他们的发布会，应该是在忙工作。程浪只好给路漫发了个微信：“老婆，我今晚有些工作的事，晚点再视频。”便关掉了手机，交给了前台的服务员。
乔晓鹿带着程浪和各家公司的老板见面。这些人并不认识程浪，但强盛集团千金的面子还是要给一个的。程浪本来满怀期待，但聊着聊着发现，这些科创企业虽然号称创新驱动，但大多基本都是想着拉点投资挣一笔快钱，或者等成型之后把公司卖掉，很少有愿意扎根深挖的。
程浪很快失去了兴趣。但他不好驳乔晓鹿的面子，只能找一个角落坐下，看着乔晓鹿熟练地和各色人物谈笑风生，打着哈欠看着手表，琢磨着怎么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
“老程？！”程浪的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转头一看，居然是纪明瑞，还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伴。
“老纪？”程浪也是意外，但随即想到，纪明瑞所在的耀洋集团也是易海老牌科技公司，又是国资控股，纪明瑞作为研发部副总，来这里也合情合理。
打发走了女伴后，纪明瑞鬼鬼祟祟地拉着程浪来到卫生间，见四下无人，狠狠锤了程浪一拳：“臭小子，老实交代，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