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路漫激动地双腿一软,倚在了吧台上——这可真的是意外之喜,“真的?你不是还在……被调查吗?”
“今天下午徐书记叫我回学校,风纪委员会宣布经过调查,我是清白的,明天就能恢复正常工作!”程浪高兴得直跳脚,“副教授的事其实内部评审也早就通过了,虽然因为这个事耽误了几天,但蔡校长亲自跟我说,到时候会按期公示——哎呀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过来吧,老纪两口子都点上菜了!你问问麦青和陈姐方不方便,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好!好!我这就去!”路漫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弄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挂掉电话,转头对麦青和陈姐说:“姐妹们,我……”
“不去!”陈姐和麦青异口同声。路漫一愣:“你们听见了?为什么不去?”
“程浪在电话对面扯着嗓子喊,我们能听不见吗?”陈姐打趣着路漫,“我对你们这种年轻人的情侣聚会可没兴趣,还不如在这里看我的店。至于麦麦——”陈姐笑了笑,“估计是要回去考虑一连串的报复计划吧。”
“没错!我这次要好好计划一下,可不是往面包片里下药这么简单了!”麦青都快把那枚创可贴揉成团了,“程浪升职啦?恭喜恭喜!你们先聚,下次我再敲诈你们!走了!”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姐无奈地笑笑,对路漫说:“行了,快去吧,你今天也算双喜临门,好好庆祝下吧。”路漫点点头,笑着说:“那好陈姐,我先走啦!”转过身,像个小女生一样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另一边的酒店里,路漫看着对面抱在一起的纪明瑞和田莎莎,酸意大发:“你俩差不多得了,也是老夫老妻了在我这腻歪什么呢!”
“你管我呢,看不惯的话,等一会儿路漫来了,你俩也腻歪!”纪明瑞白了程浪一眼,田莎莎也更加放肆地偎在纪明瑞身旁。
“我俩要是腻歪起来,那画面可不能播了!”程浪坏笑两下,立刻收起了不正经,“说好了啊,今天不许给我省钱,敞开了点,点多少我都请客!”
纪明瑞和田莎莎相对看了一眼,都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们今天就敞开了吃了,一会儿程教授可别哭穷!”
“瞧你说的,都教授了,能哭穷吗?”程浪看见纪明瑞把菜单翻到了八百块一斤的澳洲龙虾,梗着脖子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来晚啦,你们还没上菜呢?”路漫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程浪转头看见老婆,不由分说,猛地站起来抱住路漫,狠狠亲了一口。路漫猝不及防,“呀”地一声,推开程浪,脸上一红:“你干嘛!人看着呢!”
“这是男人奇怪的胜负欲,咱们别理他!”田莎莎笑嘻嘻地拉着路漫坐下,“不过,能看到平时英姿飒爽的花木兰脸红的样子,今天这顿饭就算花得值!”
“什么花得值,这肯定得我们请客呀!”路漫笑着纠正田莎莎,可是一抬头看见服务员端上来一盆葱烧海参,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纪明瑞咳嗽了两声,田莎莎笑着吐吐舌头。
“麦青陈姐她们呢?”程浪看看路漫的身后。
“哦,她们有事来不了,你通知得太仓促了!我正好跟陈姐说一声我到了,别让她担心。”路漫敲了几下手机,几个人坐下。
程浪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居然是路漫发的消息。
程浪一愣,见路漫还自顾和纪明瑞田莎莎聊天,就默默地点开微信,看到路漫的留言:“这葱烧海参我记得888吧?这是点的最贵的菜吗?”
程浪噎了一下,见路漫在偷瞄自己,就摇了摇头,一边摇一边假装说:“哎呀呀,脖子有点疼,活动活动。”手里也在不停地打字。
路漫一边聊天,一边拿过手机,看见程浪的微信:“我正想跟你说呢。我那张卡的余额可能不够,你带钱了吗?”
路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见对面纪明瑞和田莎莎正在拍照,扭头咬着牙对程浪说:“五千都不够?你充大款是不是?”
程浪小声说:“不是我点的,都是老纪他们两口子点的,我看见他们点澳龙和大黄鱼来着……”
“你!”路漫气得翻白眼。
程浪拉拉她的袖子:“老婆老婆,给点面子……”
路漫看着程浪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行了行了,今天吃多少都行,你老婆出钱!”
“哎呦,真是好老婆!”程浪都快感动哭了,伸手就要抱路漫。
“你们两口子嘀咕什么呢!”纪明瑞突然开口,把程浪吓回去了:“没什么,就是在说我是怎么通过考核的!”
“对啊对啊,你也跟我们详细说说,一定很刺激!”田莎莎来了兴趣。
四个人打开了话匣,从程浪通过审查开始说起,再说到纪明瑞公司最近的应对措施、田莎莎所在剧院最近的八卦,一直说到路漫今天的经历。
田莎莎听得感触颇深:“我特别理解。这时在我们搞演艺的圈子里更常见,好多小姑娘们觉得演舞台剧没前途,非要挤破头去拍电影,就被那些臭男人给利用啦。唉,搞得外界都对女演员有偏见!”
见路漫情绪有些低落,田莎莎笑着打圆场:“不过无所谓啦!咱们女人没必要太拼,事业什么的让他们男人去搞就行啦!虽然路漫你暂时职场失利,我也基本就一直是一个小演员了。可咱们的老公都争气啊,升职加薪,咱们以后等着当富婆就好啦!”
“升职?怎么,你们家老纪也升职了?”路漫敏锐地捕捉到了田莎莎话里露出的玄机。程浪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纪明瑞。
纪明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个星期前就升职了,我看你情绪不高一直没方便跟你提。既然莎莎提到了,那我就说了吧!”
“这事他给我讲过无数遍啦,我就不听了,去趟洗手间,你们先聊!”田莎莎笑嘻嘻地,起身离开了包间。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小子瞒得够严密的呀!”程浪迫不及待地问。
“害,说起来还是托了你的福!”纪明瑞收起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多亏你提醒我,让我提前做好了准备,我们公司避免了损失。我们领导说我办事牢靠,把我提成副总监了。”
“可以啊老纪,你这闷声发大财呀!”程浪真心替兄弟感到高兴,忽然又感到有些不对,“哎不对啊,这么说你升职加薪是我的功劳啊,那你不得给我发个红包感谢我一下?”
“瞧你那财迷样?行,你说给多少,我绝不还价!”
“那你都副总监了,起码得给我五万吧!”
纪明瑞一把抓起手机,迅速点了几下屏幕。
程浪手机叮地一响,他拿起来一看,吓了一跳:“不是……真给啊,五万?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
路漫也是一脸震惊,呆呆地盯着程浪手机上的转账金额。
纪明瑞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收了吧!我都副总监了还差这点钱?不瞒你说,我光拿的奖金都不止这个数!洒洒水啦!”
见程浪还要推辞,纪明瑞一把按住他的胳膊:“老程,你要是想让我良心过得去,这钱你就收着!亲兄弟明算账,你帮我升职,自己还跌了这么大个跟头,这钱于情于理你都必须拿着。你要是不拿,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话说到这份上,程浪再拒绝就不合适了。他感动地握握纪明瑞的手:“兄弟!”其他也无需多言。
纪明瑞点点头,看向路漫,笑嘻嘻的:“路漫你看,你老公就算不是直聘正教授,那挣钱的能力也不差,对吧?”
“我……”路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看桌子上,一把抓起菜单:“那个……老纪,你看看你和莎莎还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敞开了吃!”
纪明瑞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莎莎已经去结账了。你就好好收着吧!”
“莎莎去结账了?”程浪还在发愣,路漫已经反应了过来:“合着你们两口子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那么厚着脸皮点那么贵的菜啊?”纪明瑞不无得意,“老程的脾气我还不知道?我要说我请,他肯定要给我省钱。干脆就顺着你们来,好好吃一顿,庆祝老程和我升职!”
“那怎么行,我……”程浪正要坚持,抬头见田莎莎走了进来,赶紧走上去,“莎莎,这顿饭多少钱,我转给你!”
“莎莎,这钱不能收!”
然而田莎莎却摇摇头:“转什么账呀,我压根就没结账!”
这话一说,三人都愣住了。纪明瑞急得站起来:“不是你怎么没结呢?咱不是说好了吗?可不能……”
“哎呀你着什么急啊,听我说!”田莎莎也是一脸困惑的表情,“我刚去前台结账,结果前台跟我说,咱们这个包间的账已经结过了。”
“结过了?”
纪明瑞和田莎莎齐刷刷扭头看向程浪和路漫,可这两口子也是一脸茫然:“我们刚才都没出去,怎么结账啊?”
四人面面相觑,纪明瑞挠挠头:“能是谁呢?老程,你还帮谁升过职?”
程浪想了想,忽然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难道是他?
“好了好了,别想了,早晚能知道是谁!”路漫看出程浪似乎想到了什么,便笑着打圆场,“咱接着吃,接着聊!对了莎莎,你们剧院最近有什么新剧目吗?有时间我俩也去捧个场……”
于是,几个人把这件事丢在了脑后,继续吃喝聊天,说到程浪和纪明瑞学生时代的糗事,路漫不断爆料,笑得田莎莎合不拢嘴。
酒足饭饱后,几人出了餐厅。纪明瑞和田莎莎跟两人道别,上车离开。程浪和路漫住得比较近,就一起散着步回去了。
田莎莎见车子已经拐出去了几个路口,便拿起纪明瑞的手机,点开一看,有些不满:“五万?你的奖金一共才五万,他怎么好意思全要去呢!”
“说什么呢,老程不知道我奖金是多少,这也不是他要的,是我主动给的。按老程的性格,他一分都不会要。”纪明瑞平静地继续开车。
“那也太多了啊!”田莎莎噘着嘴,“咱不说好给两万吗?你怎么变卦了?”
前方路口红灯,纪明瑞缓缓停下车,转头看着田莎莎:“老婆,这次要不是因为老程,我现在肯定直接失业了。别说这五万的奖金,就算把我以后工资多出来的部分都给他,那也是应该的。我和老程是兄弟,这份兄弟情对我来说是最珍贵的,哪能因此舍不得这五万块钱呢?”
“行,反正咱家你说了算,别让你老婆我挨饿就行!”田莎莎看着纪明瑞认真的表情,无奈地耸耸肩,转而板起脸:“不过你刚才说什么?兄弟情是你最珍贵的呀?那我呢?”
纪明瑞笑了:“你是无价之宝,不能比的!”
“嘀嘀”,后面的车按喇叭发出提醒。纪明瑞这才意识到已经绿灯了,赶紧启动车子:“等回家,回家再说……”
此时,程浪和路漫已经到了小区门口。程浪看看四周,对路漫说:“你先上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路漫点点头:“那你别太晚。”
见路漫上了楼,程浪转身看向门后:“出来吧。”
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慢慢来到程浪面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兜。
“果然是你。”
路灯照在这人的脸上,居然是贺翔。
“找个地方坐坐?” 程浪拍拍贺翔的肩膀。贺翔默默地点点头。
两人来到小区门外的烧烤摊,点了些烤串和花生。贺翔从布兜里拿出两瓶白酒。程浪打量了一眼:“嚯,度数不低啊。你住得那么远能行?还是再让你女朋友来接你?上次和青基化工吃饭那次来接你的是你女朋友吧?”
“我订了个旅馆,就街对面那家!”贺翔向着对街指了指,给自己和程浪都倒上一杯酒,“不会有人来接我了。”
程浪一怔。贺翔却自顾举起了酒杯:“程老师,这杯酒我向你赔罪。因为我举报吴裕卿的事,让你受牵连了。”说完一饮而尽。
“你慢点喝!”程浪有些不忍,“你做得没错,吴裕卿本来就该被举报,我这不也没事嘛。还有刚才,在餐厅帮我们结账的也是你吧?”
贺翔不置可否。程浪叹口气:“何必呢?你还是学生也不宽裕,刚才那顿饭不少钱呢。你说花了多少,我把钱转给你……”
“钱?”贺翔忽然笑了,“要钱有什么用?我最珍贵的东西都丢了,花多少钱又能买回来?”他忽然激动起来,索性抓着酒瓶直接灌下去。
“行了行了,酒不能这么喝!”程浪强行夺下贺翔的酒瓶。贺翔满脸通红,一手抓着头发,一手用力地砸着桌子,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程浪看着贺翔:“是因为你女朋友和你分手了吗?”他知道贺翔来找自己就是为了倾诉,索性也不拐弯抹角。
贺翔抬起头看着程浪,两行泪流了出来。他把脸埋进手掌,疲惫地俯下身。程浪也不说话,任由他默默地哭泣。
“我和她是大学同学,本来说好毕业后结婚的。”
贺翔忽然开口,程浪点点头,静静地听着。
“她硕士毕业后就工作了,在中学当老师。那时候我觉得,我作为男人,学历不能比自己女朋友低,就选择了读博。”贺翔说一句话喝一杯酒, “她劝过我,说大不了肄业,凭我的硕士学历,也能找到不错的工作的,可是我……”
贺翔哽咽了一下,情难自已,伸出手抓起一把烤串,大口大口地嚼着,铁签都让他咬弯了:“可是我没听她的话,我总是觉得……只要再忍忍,说不定就能拿到博士学位了。她就说要不先结婚,可是她爸妈不同意,我也不想这么窝囊地拿着肄业证领结婚证,结果就……”
贺翔吃得一塌糊涂,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他抽噎着,摇着头:“就是那天,你看见的,她把我送回家之后,说她受够了,提了分手……我不怪她,是我让她等太久了,是我太懦弱,不敢开始新的生活……”
“所以你就举报了吴裕卿?”程浪忍不住问道。
贺翔点点头,咬着牙:“是啊,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举报了他之后,我反而一下子解脱了——毕不了业又怎样?过去的几年浪费了又怎样?博士学位证?还不如一张废纸,就算拿去冲马桶,修晗她也不会回来了,我的修晗……”
贺翔说着说着,意识渐渐模糊,他慢慢趴在桌子上,嘴里念叨着:“我失去了她,才知道她才是我最珍贵的……”
程浪看着贺翔,忽然心里一阵触动。他抬起头,看向那栋楼的那扇窗户——米黄的窗帘掩映着灯光,里面的身影格外温柔……
“老婆,我回来了!”一个小时后,程浪回到了家,蜷在沙发上的路漫醒了过来:“你回来了!”
程浪一言不发,走上前紧紧抱住路漫。
路漫笑了:“这是怎么了——嗯,你喝酒了?那个学生怎么样?”
程浪松开路漫,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没喝多少,两瓶酒基本都让贺翔喝了。我已经送他回住的地方了。倒是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本来想边看电视边等你的,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路漫调皮地眨眨眼。
程浪关掉电视,抱起路漫来到卧室,把床铺好:“快先睡吧,我洗漱一下也就来睡了。今天你也喝了点酒,早点休息。”
“嗯好!”路漫乖巧地答应一声,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程浪笑了笑,转身走出去,关上卧室的门,来到书房。他悄悄拉开抽屉,拿出最底下的信封,缓缓抽出那张明黄色的录取通知书。
程浪看了良久,打开手机的录像,拿起旁边笔筒中的剪刀,把通知书细细剪成了碎片。然后,程浪走进卫生间,随手一撒,一摁马桶,那些碎片就随着漩涡消失了。
“还真是,一身轻松呀!”
程浪看了好几遍录像,耸耸肩,自嘲般地笑了笑,随后哼着小曲儿简单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回到卧室。程浪转到妻子旁边,俯下身在她颊上吻了一下。
路漫噗嗤一声笑了,睁开眼睛:“到底怎么了呀?喝了酒就多愁善感了?”
“没有,就是觉得有你在,特别好!”
程浪躺在床上,把路漫抱在怀里,心中感到无比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