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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舅舅于乐

窗外蝉鸣依旧,伴随着夏夜令人烦躁的装修声,滴滴咚咚,于乐有过那么一瞬的错愕,他听见了有人在敲门,转着轮椅到门外,门外依旧漆黑一片,溺水般潮湿燥热的街道,没有他期盼中的人,是他听错了。

他有些失落地搭上门把手,想把门重新关上。

“舅舅。”

回忆中,久违的声音响起,还未等他回头便猝不及防被揽入一个怀抱中:“先不要想着推开我。”身后人说道。

“我回来了,于乐。”徐子恩低哑地念道。

离开你后,我在六月份的时候去了一趟青海,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云层厚压在大地上,我在云层下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风很安静,阳光很坦诚炽热,羊群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吃草,也有的在发呆,地上都是草和石子,我踢着石子,享受着烈日的煎熬,心却寒冷万分,我感觉我应当是病了,不然怎么会如此的冰火两重天?

我走了不知多久,黑云压城,青海的天怎么也说变就变?我听到牧民骑着摩托车来赶羊群回家,一只两只三只……明明都长得一样,他们却能清楚地认出家里的每一只羊,谁家的羊又混进来了,有好心的牧民看我一个人,邀请我跟他们回家躲雨,但我拒绝了,我又不是羊,我不需要家,我的家里早就没有人了。

我继续漫无边际地走着,雨越下越大,云层离得近,大颗大颗的水珠拍到我身上,特别的疼,打湿了头发,雨水便顺着头发再一滴滴地滑下,最后又落回到草地上,等待下一次循环。

雨水渐渐的浸湿我的眼眶,咸得发疼,衣服和背包都是厚重的雨水,步履愈发难行,索性最后躺倒在地,头发接触青草的那一刻世界像一个圈一样倒转,我已看不见远方所以闭上了眼,耳边的雨声却越发清晰,是雨和草的拥抱,它们在我的耳边上演着重逢,等了多久,云要飘过多远的距离,才等到降落,等来再次的拥吻,呵——

咩——咩——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推搡着我,还有一股草腥的气息,我吃力的伸手,想推开那只不知哪里来的羊羔,它咬扯着我的袖子,万籁俱静的雨幕里忽然出现一只白羊羔,我应该感到莫名其妙,然后是后知后觉的害怕,但我越推它,它咬得越起劲,我没有办法,只能慢慢的坐起来,抹掉眼前的雨水,模糊地看见它的羊角,黑色的鼻子,还有被打湿缠绕成一团的羊毛。

“你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还是你的主人不要你了?”我伸手摸了摸它湿哒哒的羊头,它好似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扯着我应当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自己去躲雨吧,别咬我了。”

我想把衣袖扯回来,但失败了。

暴雨再次剥夺走我的视野,但乌云里渐亮的闪电,红的绿的,电闪雷鸣,犹如雷公电母降临,我不知道这只倔羊为什么一定要拉扯着我,为什么不松口?

但我也怕惊雷正中这茫茫大地,炸了一只烤全羊,只好人先松口:“好了我跟你走,你要带我去哪?”

我站了起来,任由白羊羔拖着我,拖着我重新冲进灰色的雨幕中。

我先是看到彩色的经幡,在雨中猎猎飞扬,再是见到了羊圈,一个两个黑色的脑袋挤在雨棚中,最后我见到了你,你头上盖着一件灰色雨衣向我跑来,向我跑来——但我知道那不是你,你不会向我跑来,那是担忧小羊羔的牧民,他来接他的小羊回家了。

“担心死我了,你又跑哪里去了!”牧民抱起小羊,说着担心的叱责话语。

他问我要不要先去他们家里避雨休憩,这雨看起来还要再下个一两天,他说已经很久没见到雨了,这是草原今年的第一场雨,来得急促而磅礴。

我拒绝了,但我跟他要来了雨衣,跟小羊道了别,我看着牧民抱着羊羔的背影远去,风雨已将草碎打飞,漫天飞舞,模糊了世界,心里不免空落悲冷,小羊小羊,你可以回家了,真好。

小羊小羊,那我何时才能回家呢?

“舅舅,你能告诉我他什么能回家吗?”

“于乐,我想回家。”

于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十万分勇气,加注过往与未来的光阴,不再保留,不再逃避,握上那双紧抱在他胸前的双手,暖烘烘的掌心碰到手背,泛起一阵涟漪,原来一片干涸地也能在经年的时光里,被淅淅淋淋的雨水抚平,变成一地水洼。

“欢迎回家。”

他该哭吗?或者说他们应当哭吗?

是哭过往年岁中的痛苦挣扎,还是应当为重逢相拥而泣。

明明也是很不舍,明明也很害怕失去,所以我们不要再分离。

徐子恩小心翼翼的捧住于乐的脸庞,一眼一眸,看了又看,要刻在脑海里,要在左心房放一辈子。

于乐被那人的指腹摸得红了耳垂,细细小小的发碎挠得他脸颊细痒难耐,但并不讨厌,因为很温柔、珍重,那种被铭记牵挂的感觉很好,他舍不得制止眼前人。

而且他们很久没见了,但其实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发涨阴暗的角落深处并不是一潭死水,他曾旁敲打听到徐子恩孤身一人去了青海,所以在看到雷暴预警的时候,他其实很担心他,忧心的信息在聊天框里删删减减,最终却没能发出去……好在,那人回来了。

“其实我也很想你。”

于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对徐子恩说这句话,可能因为今天夜色很好,可能因为今天空气很潮热,脑子也跟着一热便醉酒似的说了,也可能只是福至心灵,心之所想。

徐子恩低低的笑了一声。

“我也很想念舅舅,所以,不要再推开我了。”

失魂落魄的倦鸟终于寻得一处落脚地,疲惫的他纵身落入低浅的水洼,细长的鸟喙一点一点的取食,久旱逢甘露,这滩小水洼是那样的好,包容他的所有过往,仍然愿意给他一个家。

迷蒙间,于乐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受,目光所及处,他看见柜台上泛黄的相片逐渐模糊,破损奖杯上的裂痕在一道道修复,眼前人也在卸去此间的成熟,头发在快速变短……他想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