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张家举行了简单的“头七”仪式。宋薇在客厅里设了个小小的祭台,摆上张知弘的照片,还有他生前常用的那只白瓷茶杯。香烟袅袅上升,在冬日的阳光下画出柔软的弧线。
五个女儿穿着素衣,依次上前鞠躬。青杰鞠得最深,腰弯下去许久才直起来;艺馨轻轻放下自己画的一幅水墨兰草;光蓓放了她刚得的教练奖章;家美放下的是外交部的工作证复印件;茉茉则放上了自己的年级第一奖状。
“爸,我们都好好的。”青杰低声说,“您放心。”
仪式结束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窗外是滨城典型的冬日景象: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偶尔有麻雀飞过,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叫。
“妈,”青杰先开口,“我打算把服装店扩大,在步行街租个新店面。”
宋薇抬起头:“需要多少钱?家里还有些积蓄......”
“不用。”青杰摇头,“我这几年攒了些钱,够用。一远说可以帮我做装修,能省不少。”
“一远?”宋薇轻声问。
青杰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就是商场那个维修工,人挺踏实的。”
姐妹们都看向她。光蓓先笑起来:“大姐终于开窍了?”
“别胡说。”青杰瞪了她一眼,“就是......就是觉得他人不错。”
宋薇握住大女儿的手:“你自己看准了就好。你爸说过,人品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青杰点头,“他家里条件不太好,妈妈瘫痪多年,弟弟还在读高中。但人很勤快,也肯学,报了夜校学电工。”
“那你们......”艺馨轻声问。
“还没到那一步。”青杰说,“先处处看。”
这个话题让压抑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光蓓接着说:“我带的球队下个月要参加省里的选拔赛,如果赢了,能进全国青年锦标赛。”
“有把握吗?”家美问。
“六成吧。”光蓓很务实,“队里几个苗子不错,就是训练时间不够。体校经费紧张,连训练服都是补了又补。”
“需要钱的话,我这里有。”青杰立刻说。
“不用,大姐你也不容易。”光蓓摆手,“我跟校长申请了,他说如果能进省赛,就拨专项经费。”
艺馨轻声说:“我下个月在省美术馆有个小型个展,如果作品卖得好,也能有些收入。”
“二姐要开画展了?”茉茉眼睛一亮,“我要去看!”
“你好好学习,画展哪天都能看。”艺馨温柔地摸摸妹妹的头,“倒是你,高三下学期了,最关键的时候。”
“我知道。”茉茉认真地说,“我每天的学习计划都排满了。班主任说,以我现在的成绩,只要正常发挥,北大应该没问题。”
家美看着妹妹,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担忧:“茉茉,压力别太大。就算考不上北大,其他学校也一样。”
“我能考上。”茉茉很坚定,“我答应过爸爸。”
提到父亲,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宋薇站起身:“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妈,您歇着,我来吧。”青杰跟着站起来。
“我去帮忙。”艺馨也起身。
厨房里响起了熟悉的声响:洗菜的水声,切菜的笃笃声,油下锅的滋啦声。这些声音让这个家重新有了温度。
客厅里,光蓓、家美和茉茉坐在一起。家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这几个月的工资,妈收着当家用。”
“四姐,你自己不留点?”茉茉问。
“部里有宿舍,吃饭有食堂,花不了多少钱。”家美说,“倒是家里,爸爸看病花了不少,妈那点工资......”
“我这也有。”光蓓也拿出一个信封,“队里发的奖金。”
“我也有。”茉茉跑回房间,拿出一个铁皮盒子,“这是我的奖学金和竞赛奖金,一共八百多。”
三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像三片小小的翅膀。家美看着妹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亲走了,但这个家没有散,反而更紧密了。
午饭很丰盛。青杰做了父亲最爱吃的红烧带鱼,艺馨炒了清炒西兰花,宋薇炖了一锅排骨汤。六个人围坐在折叠圆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妈,”吃饭时,青杰说,“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一远他妈妈......病情最近不太稳定,他想接来滨城治病。但他们在城里没住处,我想......”青杰顿了顿,“我想让他们暂时住到店里。店里有个小仓库,收拾一下能住人。”
宋薇放下筷子:“那你住哪儿?”
“我还住家里。”青杰说,“就是早上要早点去开店,晚上关店后也能回来。”
“那孩子孝顺。”宋薇想了想,“这样吧,你跟一远说,让他妈妈来家里住。客厅沙发拉开是张床,先凑合住着。看病要紧。”
青杰愣住了:“妈,这太麻烦......”
“麻烦什么?”宋薇摇头,“你爸在的时候常说,能帮人的时候要帮。再说,如果你们将来真成了,那也是亲家。”
姐妹们都看向母亲。这个温柔了一辈子的女人,在丈夫离开后,显露出了她们从未见过的坚韧。
“谢谢妈。”青杰的眼圈红了。
“一家人,不说谢。”宋薇给她夹了块鱼,“快吃,凉了腥。”
聂一远的母亲是在一个雨天接来的。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清明。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旧毛毯,一进门就拉着宋薇的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您安心住下。”宋薇温声说,“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青杰和聂一远把老太太安顿在客厅。沙发拉开成床,铺上新洗的被褥。艺馨把自己房间的台灯拿了出来,光蓓买了热水袋,家美寄回来一床电热毯,茉茉则用零花钱买了双厚棉袜。
“这怎么好意思......”老太太看着这些东西,手足无措。
“阿姨,您别客气。”青杰蹲在轮椅前,“以后我就是您女儿,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聂一远站在一旁,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眶发红。他看着青杰细心为母亲调整枕头角度,看着她用热毛巾给母亲擦手,看着她轻声细语地问母亲想吃什么。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绝不负这个女人。
安顿好母亲后,聂一远跟着青杰去看服装店。雨还在下,青杰撑着一把大黑伞,聂一远推着母亲的轮椅。伞大部分遮在老太太头上,青杰的右肩很快就湿透了。
“你往这边来点。”聂一远说。
“没事,马上到了。”
服装店在一条不算繁华的街上,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左右。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当季新款。青杰掏出钥匙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很整洁,衣服按颜色和款式分类挂好,中间是展示架,角落有个收银台。最里面有个小门,通向仓库。
“仓库我收拾过了。”青杰推开小门,“放了张折叠床,还有个小桌子。就是没窗户,通风不太好。”
仓库只有十平米左右,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了淡蓝色的壁纸,地上铺了塑料地板草。折叠床已经打开,铺着素色床单。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壶和两个杯子。
聂一远站在门口,许久说不出话。这个小小的空间,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用心。壁纸是他母亲喜欢的蓝色,床单是他母亲常用的素色,连保温壶都是他家里那个牌子的旧款。
“青杰......”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了?不满意?”青杰有些紧张,“时间紧,只能简单弄一下。等天气好了,我找人装个排气扇......”
“不,很好。”聂一远打断她,“太好了,好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杰松了口气,笑了:“那就什么也别说。你先照顾阿姨,店里的事不用操心。我请了个临时工,白天能帮着看店。”
“工钱我出。”聂一远立刻说。
“不用。”青杰摇头,“你现在用钱的地方多。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还我。”
这不是施舍,是平等的帮助。聂一远明白这份心意,他点点头:“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雨点敲打着橱窗,店里很安静。两个人都站着,忽然有些局促。风铃又响了,有顾客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青杰立刻换上职业笑容,“需要什么可以看看,新款都在这边。”
聂一远退到仓库门口,看着青杰熟练地接待顾客。她介绍面料,推荐款式,帮忙试穿,动作流畅自然。这个十六岁就辍学闯社会的女人,早已在生活的磨砺中长出了坚硬的壳,但壳的里面,依然是柔软的心。
顾客买了一件毛衣满意地离开。青杰回到收银台记账,聂一远走过去:“我帮你盘点库存吧,这个我在行。”
“你会?”
“在商场干久了,这些基本都会。”聂一远说,“你忙你的,我来整理。”
他确实在行。不仅整理了库存,还重新调整了陈列,让空间利用更合理。青杰看着他把厚重的冬装挂到高处,轻薄的春装放在易取的位置,过季的打折品集中摆放。
“你真细心。”她由衷地说。
“干活干多了,就知道怎么省力。”聂一远抹了把汗,“你这儿的电路有点老,我明天带工具来检查一下。安全最重要。”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聂一远看着她,“以后别说麻烦。你帮我这么多,我做的都是应该的。”
黄昏时分,雨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抹淡金色。聂一远推着母亲回店里休息,青杰则回家吃饭。临走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孩子,谢谢你。”
“阿姨,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
走在回家的路上,青杰脚步轻快。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就像父亲曾经常常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艺馨的画展定在三月初,省美术馆的侧厅。这对一个年轻讲师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机遇。布展那几天,她几乎住在了美术馆。
展出的十五幅作品,大半是这两年的新作。有水墨,有油画,题材从山水花鸟到人物肖像。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幅《父亲的书桌》,画的是张知弘生前伏案工作的场景。台灯的光晕,散落的图纸,握笔的手,每一处细节都细腻得令人心颤。
“这幅画里有故事。”美术馆馆长站在画前,轻声说。
艺馨点点头:“是我父亲。”
“怪不得。”馆长五十多岁,是个儒雅的男人,“感情很真挚。小张,你这批作品水平很高,尤其是情感表达,很打动人。”
“谢谢馆长。”
“好好准备,开幕式我请了几个评论家和收藏家,是个机会。”
布展最后一天,陈墨来了。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着格子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听说你在布展,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他说。
艺馨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艺术圈不大。”陈墨微笑,“而且我一直关注你的作品。”
他确实帮上了忙。调整灯光角度,设计参观动线,甚至连展签的摆放位置都给出了专业建议。艺馨发现,这个建筑设计师对空间和美学的理解,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休息时,陈墨从纸袋里拿出两个保温盒:“还没吃饭吧?我带了点简餐。”
是清粥和小菜,还有两个豆沙包。简单的食物,在空旷的美术馆里吃起来格外温暖。
“谢谢你。”艺馨说。
“别客气。”陈墨看着她,“你瘦了。”
艺馨下意识摸了摸脸:“最近忙......”
“不只是忙。”陈墨轻声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艺馨垂下眼睛。父亲的离去像一道深深的伤口,表面上结了痂,但一碰还是会疼。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二十五岁。”陈墨忽然说,“也是癌症。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
艺馨抬起头。
“后来明白,父母就像屋檐。他们在的时候,为我们遮风挡雨。他们不在了,我们得自己成为屋檐。”陈墨的声音很平静,“这不是残忍,是传承。”
“你怎么......走出来的?”
“没完全走出来。”陈墨诚实地说,“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份怀念生活。而且我相信,他们希望看到的,不是我们永远沉浸在悲伤里,而是好好活下去,活出他们没来得及活出的精彩。”
艺馨沉默了。这些话,姐妹们说过,母亲说过,但从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不同的分量。
“你的画很好。”陈墨换了话题,“尤其是那幅《父亲的书桌》,我能感受到你对他的爱和怀念。但其他作品......”他斟酌着词句,“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缺一点......”陈墨想了想,“缺一点对自己的慈悲。你画山水,山是远的,水是冷的。你画花鸟,花是静的,鸟是孤的。很美,但太克制了,像戴着镣铐跳舞。”
一语中的。艺馨握紧了手。这些年,她确实给自己戴上了镣铐——过去的伤害,不能生育的自卑,对感情的恐惧,都成了无形的束缚。
“慢慢来。”陈墨温和地说,“艺术是条长路,人生也是。”
开幕式那天,来了不少人。评论家、收藏家、艺术爱好者,还有艺馨的学生和同事。宋薇带着女儿们都来了,青杰还特意关了店。
“二姐,你真厉害!”茉茉看着墙上的画,眼睛发亮。
“小声点。”艺馨脸红。
馆长带着几位收藏家过来介绍。一位姓刘的先生对《父亲的书桌》很感兴趣,问能不能买。
“这幅......是非卖品。”艺馨轻声说。
“可惜。”刘先生遗憾地说,“那这幅《晨雾》呢?”
《晨雾》是艺馨早期的作品,画的是故乡的江边晨景。她犹豫了一下:“这幅可以。”
价格谈得很顺利。刘先生当场开了支票,艺馨看着那张纸,有些恍惚。这是她卖出的第一幅画。
“恭喜。”陈墨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好的开始。”
“谢谢。”艺馨接过酒杯,指尖微颤。
“紧张?”
“有点。”她承认,“像在做梦。”
“不是梦。”陈墨认真地说,“是你的才华被看见了。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多人看见你。”
画展持续了一周,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本地报纸做了专题报道,称艺馨是“滨城美术界的新锐力量”。几所高校邀请她去讲座,还有画廊想签代理合约。
成功来得突然,艺馨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把卖画的收入大部分给了母亲,只留了一小部分买画材。
“你自己留着。”宋薇不肯收。
“家里需要。”艺馨坚持,“而且我能挣钱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宋薇看着女儿,眼中含泪:“你爸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他知道。”艺馨轻声说,“他一定知道。”
画展最后一天,陈墨又来了。展厅里人很少,他在《父亲的书桌》前站了很久。
“这幅画应该去更大的舞台。”他说,“省里下个月有个青年艺术双年展,我认识策展人,可以推荐你的作品。”
“我......够格吗?”
“当然够。”陈墨转头看她,“艺馨,你比你想象的更有才华。只是你总是低着头,看不见自己的光芒。”
这句话太温柔,温柔得让艺馨想哭。她转过身,假装整理展签。
“陈墨,”她背对着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陈墨的声音很轻,“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画,就觉得画后面的人,一定值得被好好对待。”
艺馨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温热。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春天真的来了。柳树抽出了嫩芽,玉兰绽开了花苞。冬天的灰烬之下,新的生命正在萌发。
三月底,体校篮球队的选拔赛开始了。光蓓带着她的十二个队员,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大巴。
孩子们很兴奋,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省级比赛。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训练服,鞋是杂牌的,有的甚至不合脚。但眼睛是亮的,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
“张老师,我们能赢吗?”队长王浩问。
“能。”光蓓的回答简短有力,“只要你们按照训练的打,把平时练的都发挥出来。”
她其实心里没底。对手是省体校的专业队伍,训练条件、营养保障、教练团队都比他们强太多。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主心骨,她要是慌了,孩子们就完了。
比赛在省体育馆举行。光蓓带着队员热身时,看见了对手——清一色的名牌运动服,专业的护具,还有随队的理疗师。她的队员们也看见了,眼神有些黯淡。
“看什么看?”光蓓喝道,“比赛比的是技术,不是衣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第一节,滨城体校落后八分。孩子们明显紧张,动作僵硬,投篮失准。光蓓叫了暂停。
“怕了?”她盯着队员们。
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怕了?”声音提高。
“不怕!”王浩第一个喊出来。
“大点声!没吃饭吗?”
“不怕!”十二个少年齐声吼。
“好。”光蓓蹲下来,快速在战术板上画着,“第二节,改二三联防。王浩,你盯死他们的得分后卫。李想,篮板是你的,抢不到今晚别吃饭......”
哨声再响,比赛继续。孩子们的眼神变了,像饿了几天的狼。防守变得凶狠,进攻变得果断。第二节结束时,分差缩小到三分。
中场休息时,光蓓一个个给队员递水,拍肩膀:“打得好。下半场保持住,我们能赢。”
观众席上,林涛悄悄来了。他没告诉光蓓,怕她分心。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场边那个穿着运动服、短发利落的女人,他的心跳得很快。
第三节是拉锯战。比分交替上升,气氛白热化。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时,滨城体校落后两分。光蓓叫了最后一个暂停。
队员们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服。光蓓看着他们,忽然笑了:“打到现在,你们已经赢了。”
孩子们愣住。
“我指的是,”光蓓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赢了自己。从一群散兵游勇,变成一支真正的球队。从畏畏缩缩,到敢打敢拼。这比赢球更重要。”
她顿了顿:“但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赢到底?最后三分钟,给我拼了!输了不丢人,怕了才丢人!”
“拼了!”少年们的吼声震天。
最后三分钟,成了篮球场上少见的血战。双方队员都拼尽了全力,犯规次数急剧上升。最后十秒,滨城体校落后一分,球权在对方手里。
光蓓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全场紧逼!”
五个队员像五道闪电扑上去。对方控卫慌了,传球失误!王浩抢断成功,运球狂奔!三秒,两秒,一秒——在终场哨响前,他跃起,投篮。
球在空中划出长长的弧线。
全场寂静。
球进了。
短暂的死寂后,滨城体校的替补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队员们冲进场内,把王浩抛向空中。光蓓站在原地,看着记分牌上反超的比分,忽然腿一软。
一只手扶住了她。是林涛。
“老师,您没事吧?”
光蓓转头看他,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给您加油。”林涛微笑,“您赢了。”
光蓓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林涛的手臂。她赶紧松开:“谢谢。”
颁奖仪式上,孩子们捧着亚军奖杯,笑得像一群傻瓜。光蓓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湿润。这不是冠军,但比冠军更珍贵。
回程的大巴上,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但睡梦中还带着笑。光蓓坐在最前面,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林涛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喝点水。”
“谢谢。”光蓓接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考研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过了。”林涛说,“我报了本校的研究生,导师也联系好了。”
“恭喜。”光蓓由衷地说,“好好学,以后比我强。”
“您永远是我的老师。”林涛认真地说,“没有您,我可能早就放弃篮球了。”
光蓓记得林涛刚入队时,又瘦又矮,投十个球能进一个。但他训练最刻苦,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三年过去,他成了队里的核心,也长成了一米八五的挺拔青年。
“是你自己争气。”光蓓说。
大巴驶入滨城时,天已经黑了。校领导带着鲜花在门口迎接,这是体校多年来取得的最好成绩。光蓓被校长拍着肩膀表扬,被同事们围着祝贺,但她最在意的,是孩子们脸上的光芒。
散场后,林涛追上她:“老师,我送您回家吧。”
“不用,我骑车回去。”
“天黑了,不安全。”
光蓓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妥协了:“好吧。”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两人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师,”林涛忽然开口,“我下学期就不在队里了。”
光蓓心里莫名一空:“嗯,该以学业为主了。”
“但我会经常回来看训练的。”林涛说,“如果您需要助手,我随时可以帮忙。”
“好。”
沉默了一会儿,林涛又说:“老师,其实我......”
“林涛。”光蓓打断他,“有些话,现在不要说。”
林涛停住脚步:“为什么?”
光蓓也停下,转身看着他:“因为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还有很多可能。而我已经定型了,比你大五岁,是你的老师,我们的路不一样。”
“年龄重要吗?”林涛问,“职业重要吗?我喜欢您,和这些都没关系。”
“但现实有关系。”光蓓冷静得近乎残酷,“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喜欢是一回事,合适是另一回事。”
“您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林涛上前一步,“您甚至没给过我机会。”
光蓓后退一步:“因为我给不起。林涛,听我的,好好读书,好好打球,以后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女孩。”
“不会有比您更好的了。”林涛的声音有些哽咽。
光蓓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但她咬咬牙,硬起心肠:“会有的。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回头。直到拐过街角,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就像她的人生,注定要在现实的轨道上运行,不能偏离,不能任性。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家美回到北京后,立即投入了一场重要的多边会谈筹备工作。作为最年轻的随员,她的任务是整理历年谈判纪要,分析各方立场变化,为谈判代表提供参考。
外交部的大楼灯火通明,凌晨两点的走廊里,还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家美泡了第三杯咖啡,继续比对文件中的细微差别。这些枯燥的文字背后,是国家利益的博弈,容不得半点马虎。
“还没走?”潘多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家美抬头,有些意外:“潘律师?你怎么在这儿?”
“刚和你们司长开完会。”潘多森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路过看见灯还亮着。吃晚饭了吗?”
家美看了眼手表,才发现已经半夜了:“忘了。”
潘多森皱起眉,转身出去了。十分钟后,他拎着两个饭盒回来:“楼下便利店买的,将就吃吧。”
是热腾腾的饺子和粥。家美接过,指尖碰到潘多森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谢。”家美小声说。
“不必。”潘多森在她对面坐下,“工作固然重要,身体更重要。”
家美吃着饺子,忽然想起家里的味道。母亲包的饺子,父亲调的蘸料,姐妹们抢着吃第一锅的热闹。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
“想家了?”潘多森敏锐地问。
“有点。”家美承认,“父亲刚走不久,家里就母亲和姐妹们。”
“我听说了。”潘多森轻声说,“节哀。”
“谢谢。”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但不像之前那样尴尬。家美吃完饺子,继续工作。潘多森没有离开,而是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也开始工作。
凌晨四点,家美终于整理完最后一份材料。她伸了个懒腰,发现潘多森也合上了电脑。
“完成了?”他问。
“嗯。”家美点头,“潘律师,你为什么......”
“为什么留下?”潘多森接过话,“因为我知道,这个时间一个人工作,很容易感到孤独。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家美看着他。这个以刻薄著称的律师,此刻的眼神却很温和。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潘多森站起身,“这个点打不到车。”
家美没有拒绝。潘多森的车是黑色的奥迪,内饰简洁干净。车里放着古典音乐,音量很低。
“你喜欢巴赫?”家美问。
“能让人平静。”潘多森说,“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听,很有效。”
“我以为你会喜欢更激烈的音乐。”
“外表是会骗人的。”潘多森看了她一眼,“就像很多人以为我刻薄,其实我只是不愿意说废话。”
家美笑了:“这倒是实话。”
到宿舍楼下时,天边已经泛白。家美下车,转身道谢:“今晚谢谢你。”
“家美。”潘多森叫住她。
家美回头。
“我父母那边......”潘多森难得地犹豫,“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其实你不用......”
“要的。”潘多森打断她,“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我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家美站在晨光中,看着这个骄傲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不确定。她的心软了下来。
“好,我等你。”她说。
潘多森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他点点头,开车离开。
家美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潘多森的话在耳边回响,父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她。
手机震动,是茉茉发来的短信:“四姐,我模拟考全市第三。老师说,保持这个成绩,北大稳了。”
家美笑了,回复:“真棒!继续加油,但也别太累。”
“知道啦。四姐,北京冷吗?家里下雪了。”
“北京也冷,但没下雪。想家了?”
“想。特别想爸爸。”
家美的眼眶又热了。她打出“我也想”,又删掉,换成:“爸爸一直在看着我们。我们过得好,他就高兴。”
“嗯!四姐,我要去学习了,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家美看着天花板。这个小小的宿舍,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但她喜欢这里,因为这里通往更大的世界。
父亲的遗愿,母亲的期盼,姐妹们的支持,还有潘多森的承诺......所有这些,都成了她前进的动力。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张家美,你要走得很远,远到能让所有爱你的人,都为你骄傲。
四月的滨城,终于有了春天的模样。柳絮纷飞,桃花盛开,连空气中都带着暖意。
茉茉的高三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教室里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满了参考书和试卷,像一座座小小的堡垒。
“张茉茉,这道题你能帮我讲讲吗?”课间,李浩宇拿着物理试卷过来。
茉茉接过看了看,是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这里,你要先判断磁场方向的变化......”
她讲得很仔细,李浩宇听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懂了,谢谢。”李浩宇说,“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多练就会了。”茉茉把试卷还给他,“你最近进步很快。”
“因为有好老师啊。”李浩宇笑了,“对了,周末有空吗?市图书馆有个高考复习讲座,要不要一起去听?”
茉茉犹豫了一下。她知道李浩宇对她有好感,而她对他也并非全无感觉。但现在是关键时期,容不得分心。
“我周末要陪妈妈。”她找了个借口,“而且我自己有计划了。”
李浩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也好,那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嗯。”
放学后,茉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父亲的墓地。这是她第一次独自来。
公墓很安静,松柏长青。张知弘的墓碑在第三排,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一生勤勉,两袖清风。
茉茉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然后坐下来,背靠着墓碑,就像小时候靠在父亲怀里。
“爸,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我今天模拟考全市第三,老师说北大应该没问题。但我有点紧张,怕发挥不好。”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回应。
“大姐的服装店生意很好,二姐的画展很成功,三姐带的球队得了省里亚军,四姐在外交部工作很出色。我们都很好,妈也很好,就是很想您。”
眼泪无声滑落,她没有擦。
“爸,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您还在。我解不出题的时候,会想如果您在会怎么做;我迷茫的时候,会想您会给我什么建议。您虽然不在了,但您教给我的东西,一直都在。”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C语言入门》,书已经翻旧了,页边写满了笔记。
“这本书是您最后给我买的。我在学编程了,虽然很难,但我喜欢。就像您喜欢您的发动机一样。爸,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不会让您失望。”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橘红色。茉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要回去了,妈该等急了。爸,我会再来看您的。”
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墓碑在暮色中静静立着,像父亲沉默的守望。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宋薇做了茉茉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青杰带回来新上市的草莓,艺馨买了奶油蛋糕,光蓓贡献了一箱牛奶。
“今天什么日子?”茉茉惊讶。
“奖励我们的小功臣啊。”青杰笑着说,“全市第三,了不起!”
“就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光蓓揉揉妹妹的头发。
艺馨把蛋糕上的草莓挑出来给茉茉:“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宋薇看着四个女儿围着小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丈夫走了,但这个家没有垮,反而因为共同的失去,更懂得珍惜彼此的拥有。
晚饭后,茉茉回房间学习。书桌上,父亲的照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张知弘穿着工作服,站在一台发动机前,笑容温和而自信。
茉茉看着照片,轻声说:“爸,我会加油的。”
她翻开习题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和父亲当年画图的声音,如此相似。
夜深了,宋薇悄悄推开门,看见女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她轻轻走过去,想把女儿抱到床上,却发现茉茉醒了。
“妈?”
“到床上睡吧,别着凉。”
“我还有一道题......”
“明天再做。”宋薇不容置疑,“身体最重要。”
茉茉听话地上床。宋薇给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她。
“妈,”茉茉在黑暗中开口,“您说,爸爸会为我骄傲吗?”
“当然会。”宋薇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他一直都以你们为傲。只是他不太会表达,总是放在心里。”
“我好想他。”
“妈也想。”宋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们要好好地活,连他的份一起活出来。这样他在天上看着,才会安心。”
“嗯。”茉茉握住母亲的手,“妈,等高考完,我带您去北京,去看**,去看长城。我们替爸爸去看。”
“好。”宋薇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女儿的手上,“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母女俩身上。这个失去男主人的家,依然充满了爱和希望。因为爱不会因为死亡而消失,它会转化为记忆,转化为力量,转化为活下去的勇气。
窗外的滨城,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张家四楼东户的灯光,会一直亮着,照亮五个女儿前行的路,也照亮那个永远缺席却永远在场的父亲的目光。
时光的灰烬里,新的生命正在生长。就像冬天过后一定是春天,离别之后,一定是带着思念的继续前行。
这个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