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霖挂断电话之后便推迟会议从公司驱车前往高家,樊容和高宝塔之间的那段对话梅霖在电话里听得清清楚楚,即便樊容在电话中否认,梅霖也知道高宝塔很有可能又在和樊容耍赖皮,樊容那种温吞个性根本管不住无法无天的高宝塔。
“你是谁?怎么不打招呼就上门。”魏淑贤将梅霖自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她余怒未消,看谁都不顺眼。
“你就是新来的保姆吧?我是高世江的朋友,梅霖,高家以前的保姆跟我很熟悉,你也应该熟悉熟悉我,我以后会经常上门。”梅霖觉得高家这个新保姆初看起来不怎么和善,面相看起来也不太好,她准备建议樊容把这个新保姆辞掉。
“你是世江的朋友啊!我是世江的岳母,欢迎,欢迎!”魏淑贤一听来者是高世江的朋友立马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高世江的朋友非富即贵,她可不能随便轻视。
“原来您是阿容的母亲,阿姨,您好。”梅霖这些年间在生意场上见识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物,她搭眼便知樊容母亲是个难缠的角色,梅霖很难想象这种见风使舵的母亲怎么会生出樊容这样与世无争的女儿。
“梅?你姓梅?你该不会就是阿容公司的新老板吧。”魏淑贤依稀记得女儿在她面前提过这个姓氏。
“我在公司里确实是阿荣的老板,我们私下里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梅霖向樊母点点头露出一丝礼貌的笑容。
“难怪你看起来这么有气质,梅老板,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啊!”魏淑贤一边同梅霖走进高家一边感叹。
“妈,我想吃红烧鲫鱼和东坡肉,你去给我做。”樊钊一边砰砰砰地在室内拍球,一边吩咐自身旁经过的母亲。
“别在屋里拍,要拍去外面。”梅霖自西裤口袋中抽出手指了一下窗外。
“你谁呀?管得真宽!”樊钊没好气地白了梅霖一眼。
“小钊,这是梅老板,你姐的领导,你还不好好和梅老板打声招呼?”魏淑贤连忙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哎呀,你就是阿容的老板啊,久闻不如一见,梅老板果然是飒爽英姿,一看就有精气神儿。”樊友礼弓着身子双手握住了梅霖右手。
“叔叔不必见外。”梅霖象征性地回握了一下便利落地抽开手。
“小钊,来来来,你过来认识一下梅老板,等你以后毕业找不到工作就去梅老板公司,梅老板没准儿给你安排个副总当当。”樊友礼一边笑眯眯地拍拍儿子的后背,一边讨好地望向梅霖。
“梅老板好,我是樊钊,以后请多关照。”樊钊听到父亲的话立马抱起足球向梅霖鞠了个躬,他也知道现在找个好工作不容易,如果未来当真可以在房地产公司当副总,他给面前这个女人鞠一百个躬都可以。
“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你有这么高瞻远瞩的父母未来一定会比我有出息,我们公司池塘太小,养不了你这条大鱼,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把天捅出窟窿的大人物。”梅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打量了一眼面前卖力表演谦逊的男孩。
“梅老板,今天在家里吃午饭,阿姨给你露两手,你一定很久没有吃家常菜了吧。”魏淑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讨好女儿的老板才好。
“我临时过来找阿荣商量点事情,等下公司还有会要开,改天再过来尝尝您的手艺。阿姨、叔叔,你们先忙着,我先上楼找阿容。”梅霖笑着拒绝魏淑贤的好意,过往经验告诉她,魏淑贤这种人的饭万万吃不得,吃一顿就相当于欠下天大的人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梅霖甩开樊家父母穿过高家那条深邃而又开阔的走廊,穿过长长一排镶嵌在华丽金框里的巨幅油画,她每次经过这条走廊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纸醉金迷的感觉。高世江第一次癌症确诊的时候疯狂买了一阵子艺术品,梅霖实在看不下去就找了个懂行的朋友来家里鉴定,高世江买来的艺术品全部都是赝品,梅霖质问他是不是要把家底全都败干净?质问她有没有想过塔塔以后要怎么生活?高世江这才清醒过来及时收手。
梅霖反手把那个卖赝品的艺术顾问和一众同伙全部送进了监狱,高世江搭进去的钱大部分都被追了回来,梅霖找了个做高端印刷的朋友复制了一批名画送给高世江,高世江便订制了一组华丽繁复的画框将那些名画镶嵌在走廊。
高世江根本就区分不出名画印刷品和手绘临摹品的区别,那些画框的价值甚至已经超过了印刷品本身的价值,现在梅霖想来高世江那种行为或许是一种发泄,他疯狂购入艺术品与他半夜站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梅阿姨!你怎么来啦!”高宝塔见梅霖出现在家中很是惊喜,随后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松开梅霖的手跑到一边警觉地问,“梅阿姨,妈妈不会向你告状了吧。”
“你妈妈可什么都没有对我说,高宝塔,你不会是又闯了什么祸吧?我在电话里听见你妈妈好像正在没收你什么东西?说吧,究竟是什么?”梅霖一边问高宝塔,一边向上挽了挽衬衫袖口。
“游戏机……”高宝塔试图编一个理由糊弄过去。
“撒谎!你妈妈才不会管你玩不玩游戏!高宝塔,我的耐心很有限。”梅霖话语间上前一步,高宝塔随之后退一步。
“妈妈没收的是我的九节鞭。”高宝塔败下阵来,她怕等下梅阿姨会和樊容求证,与其到时候露馅儿,还不如现在主动坦白,梅阿姨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
“你拿九节鞭做了什么坏事?自己主动坦白,别我问一句,你说一句!”梅霖又上前一步。
“我……我……”高宝塔感觉到梅阿姨的怒意一连后退两步,拖鞋后跟抵住墙壁。
“你什么?”梅霖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高宝塔,她的耐心已经见底。
“樊钊取笑茵茵被外公外婆打成了小紫人,我就拿九节鞭吓唬了一下他。”高宝塔低垂着头小声嘟囔。
“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吓唬人的,该不会是把九节鞭套在脖子上的那种吓唬吧?”梅霖很清楚高宝塔先前的回答一定是在避重就轻。
“啊!你怎么知道?你是二郎神有三只眼吗?”高宝塔被梅阿姨的精准猜测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个让人操心的小崽子,我就知道你祸闯得不轻,我教没教过你,对付别人的时候不要搭上自己!不要蛮干!不要冲动!要思考,要冷静,要衡量,要智取!”梅霖把高宝塔翻了个面儿按在墙上一连甩了好几巴掌。
“梅阿姨,我下次一定智取,我下次一定智取,妈妈,你快来!梅阿姨要打死孩子啦!”高宝塔像只螃蟹一样贴在墙壁上大吼,她恨自己不能飞檐走壁,否则肯定要一溜烟逃到房顶。
“梅霖,你什么时候来的?”樊容见到梅霖突然出现在高家心中有些惊喜,她知道梅霖一定是不放心自己才会在百忙之中抽身赶来。
“我担心这个不安生的小崽子欺负你……就过来看看。”梅霖言语间又啪地给了高宝塔一巴掌。
“这次不怪塔塔。”樊容替高宝塔开解。
“我知道事出有因,我教育塔塔是因为她选错了方法,我说得有道理吗?高宝塔!”梅霖言语间松开按在高宝塔后背上的另外一只手。
“对不起,三只眼,哦不,梅阿姨,我错了,我向您表达一千分,一万分的歉意。”高宝塔怕再遭毒手立马转过身向梅阿姨道歉。
“你妈妈总结得没错,你真是道歉比谁都快,犯错比谁都勤,几天不挨收拾心就痒痒!”梅霖放下卷起的衬衫袖口,随后又道,“茵茵呢,你带我去看看她。”
“我带你去。”高宝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带路。
“你怎么下手这么重?”樊容看着高宝塔艰难挪步的样子转过头问梅霖。
“妈妈,你看我多可怜!梅阿姨一巴掌把我拍成了小瘸腿,你千万不能和这么心狠手辣的家伙谈恋爱呀,她万一敢像招呼我一样招呼你怎么办?妈妈,你要小心,防患于未然!”高宝塔拐弯抹角地向梅霖阿姨发起了报复。
“高宝塔,你给我好好走路,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梅霖扬起巴掌吓唬满嘴胡言乱语的高宝塔。
高宝塔立即挺直身板一边念着一二一,一边原地踏步,樊容这才发现高宝塔这孩子根本一点事都没有,梅霖果然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做样子吓唬吓唬那个淘气家伙。
“啦啦啦!”高宝塔回过头对梅霖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的天,太皮了!人怎么能这么活泼?”梅霖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茵茵,梅阿姨来看你啦!”高宝塔蹑手蹑脚地推开樊茵卧室房门。
“梅阿姨好。”樊茵从半睡半醒中睁开眼。
梅霖目光落在樊茵身上大片大片的青紫如鲠在喉,她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所有惯常的安慰都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徒劳,梅霖这下终于明白高宝塔为什么会如此愤怒,她也好生气。
梅霖每一次看到弱小的孩子被父母亲人当成泄愤工具心中都会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她会难以避免地想到年少时被酗酒的父亲频频殴打的小小自己,她也会想到那个因为不堪丈夫与婆婆虐待抱着孩子沉入江水的邻家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