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盒冷不防从何渐知手中脱落,纸盒砰砰两声滚到了几步开外,直到碰到柜台的金属壁才堪堪停下。
纸体碰撞不锈钢的余音扩散,右侧破口彻底裂开,将内里的白色盒子露了出来。
屋内的气流在刹那间凝固。
林见鹿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甚至听见了自己全身血液沸腾的声音,整张面皮也像是有火在烧。
他们的位置正对驿站大门口,此时有两个人推着笼车进来。
撞见这一幕,他们怔住。
这个方位只能看见有个披头散发的人跪趴在何渐知脚边,双手还扒着他的裤腿。
肖成生目光在两人间梭巡了一番,不确定地开口:“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却好似倏然有某种物质发生了化学反应,在林见鹿耳边发出剧烈的爆炸声。
提醒着世界上社恐最绝望的死法——当众出丑。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真希望现在能缩成一只蚂蚁,然后顺着地砖的缝隙爬走,永远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何渐知愣了一瞬,显然也没预料到她反应这么大。
他抿唇压了下嘴角的弧度,似是在憋笑。弯腰扶她时,语气听不出一丝异样:“没事吧?”
“没事……”
好在头发足够长,才没让林见鹿崩溃的表情暴露在空气里。
她几乎是被对方单手半托着重新按回椅子上,而后,何渐知才转头向门口的人解释:“她有点低血糖,一时没站稳。”
肖成生闻言,立即关切地走了过来,“低血糖可不能马虎,我记得柜台抽屉里还有一盒雪花酥,我去拿过来给你啊。”
他边说还不忘交代小哥去卸货,“你先去忙吧。”
林见鹿局促不安地揪着衣角,低垂的睫毛无规律颤动着。
余光牢牢紧锁着那个快递盒,很快被何渐知拾了起来。
还好店家用泡沫纸裹了好几层,暂时看不出里面是个什么东西。
但焦躁的情绪仍在不断敲打着神经,她手心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
肖成生拿着雪花酥回来,打开盖子,热情地递给她,“来,小姑娘,吃点甜的缓缓。”
林见鹿摆了摆手,“谢谢,不过我真的……”
“没事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雪花酥就已经被塞到了她手里。
肖成生说:“别客气,这个是我们自己家做的,家里还有不少。你等会儿就直接带走吧,不然等下回去路上再晕倒就危险了。”
“……谢谢。”
林见鹿不习惯被人这样关心,更不习惯成为旁人眼中应该被关注的对象。
尤其是在这种丢人的情况下。
肖成生注意到何渐知手上破损的包裹,问:“这快递是谁的,是要退货吗?”
林见鹿肩膀瞬间紧绷,握着包装盒的手指收紧。
她唇缝抿得发白,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却有人先一步开了口。
何渐知说:“是我的。”
指腹被挤开的血色重新回落,林见鹿眼眶怔忪。
恍然听见他继续说:“我还没来得及检查里面的东西坏没坏。”
肖成生觉得诧异:“你怎么会把东西寄到这里来?”
何渐知浅笑,“之前清让让我帮忙给褚姨买东西,我忘记改地址了。”
肖成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忍不住数落起自己儿子:“那孩子就爱麻烦你。”
何渐知笑:“清让平时工作也忙,难得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刚好我也可以过来看看您和褚姨。”
“我看他就是瞎折腾,”肖成生没好气地叹气,“都三十的人了,一点都不成熟稳重。”
不远处,货架旁的小哥提高分贝叫肖成生:“肖叔,这个件入库的机器扫不上,你过来看看。”
“来了。”肖成生应了一声,又叮嘱了林见鹿几句注意身体,这才转身去忙。
林见鹿一直低着头,思绪还浸泡在刚才何渐知替她解围的那一幕里。
他为什么说快递是他的?
还是说他看出里面是什么东西,为了不让她尴尬才这么说的?
那也太丢脸了,他会怎么想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面前高大的黑影蓦地降低了高度。
林见鹿眼皮不自觉颤抖了一下,视线转而恢复清晰时,对上了男人舒朗的眉目。
何渐知蹲下,把快递盒放到了她手边,望向她的眸底漾着浅淡的笑意。
“抱歉,刚才擅自说是我的快递,但我想你应该不是太想被人知道这是你的。”
停了停,他继续说:“既然这个快递不方便当面查验,你回去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损坏。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通过短信上的电话联系驿站。”
他和她说话,总是会用这样平视的姿态。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林见鹿喉咙有些发紧,唇瓣撇开,刚发出一个气音,货架后面,肖成生的话音紧接着盖过了她的声音。
“小知啊,这个真的扫不进去,你过来看看。”
“好,我马上就来。”
何渐知站起身,拿起搭在桌边的一件灰色外套,从衣兜里摸出两颗奶糖,“伸手。”
林见鹿睫毛轻颤,讷讷地摊开手心。
那两颗糖就落到了她手里。
“如果低血糖的话,身上备点糖会好些。”
何渐知垂眼看着她,声音温和,“那我就先过去了,你可以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
见他要离开,林见鹿没过脑子,伸手一下拉住了他的衣角,“那个……”
何渐知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迎上他目光的瞬间,林见鹿又倏然卡了壳。
她叫住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比如“你还记得我吗”,又比如只是叫一声“何老师”。
可此刻的她实在太过狼狈,狼狈到连最简单的寒暄都显得不合时宜。
至少现在还不可以,她不想让他觉得,他当初对她的帮助是白费精力。
林见鹿的手还拽着那片下摆,思绪稍稍拨正,触电般收了回来。
她眼神闪躲,“我、我就是觉得这个糖挺好吃的,想问问你哪里买的。”
说完,她就在心底骂自己问的什么蠢问题。
好在何渐知并没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嗓音平和:“罗森,门口就有。”
林见鹿埋着头不敢和他有眼神交流,只含糊地应道:“噢噢好的,刚才谢谢你,也谢谢你的糖。”
何渐知弯唇笑笑,“不客气。”
随后,他抬腿往肖成生的方向走。
原地一时间只剩下林见鹿,她肩线缓慢地松懈了下去。
摊开手心,奶糖的包装纸沾上一层薄汗。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似一点都没变,和她书里描写的一样,温和、周到。
她也没变,还是只能和他说谢谢。
林见鹿唇角爬上些许自嘲,她把雪花酥重新盖好,放到了柜台的台面上。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渐知稍弯着脖颈,短发下露出的一截后颈线条流畅干净。肩膀很宽,把简约的白色毛衣撑得很有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机器上调试。
很快,旁边的小哥惊呼出声:“厉害啊,何哥。上次电脑系统坏了也是你修的,感觉就没有你不会的东西。”
肖成生语气里满是骄傲:“他读博那会儿就是他们实验室的大拿,机器出问题都是他修的。”
小哥半开玩笑地说:“何哥,你在高中当老师真的屈才了。”
来取快递的人陆续变多了,声音嘈杂,后面的对话林见鹿没听清。
她抱着快递,逆着人流出了驿站。
—
快递站晚上十点打烊,地上散落了许多白天来不及清理的纸屑和胶带碎片。
何渐知用扫帚把垃圾拢到一起,忽然看到柜台旁的地面躺着一本浅粉色的小册子,和周围褐色的纸箱区分开来。
他捡起来扫了眼,是一本使用说明。
眼眸在商品名称那一栏停顿。
上面写着“硅胶按摩玩具”。
何渐知眉头轻挑。
所以她那么紧张,是因为这个。
肖成生看到桌上的雪花酥,愣了愣:“那小姑娘怎么没拿走?”
何渐知不动声色地将说明书收进口袋,“她可能不太好意思。”
“都是街坊邻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肖成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絮絮叨叨,“那小姑娘看着面生,估计是才搬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啊,总不拿身体当回事,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后悔了。”
何渐知笑了笑,没有接话。
肖成生到柜台边,点开电脑里快递站系统,“今天辛苦你了小知,明天没这么多货,我和小李两个人够应付了,就不麻烦你过来了。”
何渐知莞尔,“没事的肖叔,我白天也没什么事,可以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