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有人闯入小易觉尘隐秘的世界,发现了她。
她正在翻阅一本词典,那是她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书,那时她刚得到它。
安德鲁就是在她聚精会神地研究时,闯入了她的地盘。
这个男孩比她大两岁,发育得很好,身材相对于瘦小的小易觉尘来说,很是高大。
安德鲁长了一副凶相,他眉骨很高,薄唇,眼睛凌厉,瞳孔是棕色,像融化的太妃糖。
小易觉尘尝过它的味道,很甜,很腻。她只喜欢薄荷糖,清凉的气味使她思绪清晰。
她在安德鲁刚来并发出声音时,短暂地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头去看词典了。安德鲁被她当做一个误入的冒失鬼,很快就会离开的那种。
但她错了。
那家伙出奇地缠人一直和她说话。小易觉尘不理他,只觉得聒噪,暗暗祈祷他快点离去。
安德鲁被无视了,他看得出这个女孩不想搭理他,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就是想和对方说话。
他伸手去拿那本词典,将它高高举起,不给她。
小易觉尘正看得入神,一时不察,手中的书就被夺了去。
“还我。”她咬住下唇。
“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那本书仍被举在头顶,安德鲁没有要还给她的意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话,我很讨厌吗?”男孩继续无视了她的要求。
小易觉尘性子急,她不说话,猛地推搡了他一下。
她终日乱跑在废品堆翻书,力气大得惊人。
安德鲁没有防备,被她推倒在地上,但抓着书的手没有松开。小易觉尘又对着他的脸来了两拳,安德鲁吃痛,松开了手中的书。
有鲜血从他口中流出,他掉了一颗牙。
“哼,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小易觉尘看着他疼得龇牙咧嘴,丝毫不关心。
她早就眼疾手快地拿回了那本书,很是珍惜地拍去了上面的灰尘,然后冷眼看着满嘴血的安德鲁。
安德鲁捂着嘴:“你打掉了我一颗牙。”
“好痛!你要负责。”他很夸张地挤出两滴假的不能再假的眼泪。
女孩冷漠地“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好冷漠哦,我讨厌你。”但安德鲁的行为上丝毫看不出有讨厌的苗头。
“哦,随你。”
她抱着词典离开了,安德鲁想跟着她,却被她在巷子里左绕右绕甩掉了。
后来,安德鲁带着一群小孩出现在了她的秘密基地,小易觉尘当着那群小弟的面,又打了他。
安德鲁没有放弃,锲而不舍地来找她,他一个人来。
因为挨了两次打,安德鲁只远远观察她,小易觉尘头也不抬地看书,忽略他的视线。
在那些默默观察她的日子里,小易觉尘问过安德鲁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这样做,天天离那么远,却一定要来?
她实在不明白安德鲁为何如此执着于观察她,和她套近乎。
“你会打我。”安德鲁是这样回答。
“没人不让你还手。”
“我不会打你的。”安德鲁摇摇头,他只是想了解易觉尘。
他是在承诺吗?可他们根本不熟。小易觉尘觉得很可笑。
这样相对无言的日子过了有一段时间,他们真正开始说话是因为那些书。
那天,当小易觉尘对着书本皱眉时,安德鲁没忍住为她解答了一次。
她第二次抬头看了安德鲁,眼神灼热。
小易觉尘的词汇量不高,她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教育,偶尔露会教给她几个字,她也会拿着书去找一些姐姐给她解答。
可她们往往很忙,没那么多闲工夫陪她研究。
这次解答,让他们结缘。
小易觉尘不再把他当做透明人,但她还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小孩,拉不下脸去主动问安德鲁。
安德鲁很有眼里见地主动给她讲解,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在学校的日子不是完全在睡梦中度过的。
一次解答过后,安德鲁忍不住吐槽:“唉,你当着我小弟的面打了我,我以后还怎么当老大?以后他们不听我的话了怎么办?”
小易觉尘看向他的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答案:管她什么事。
不过,她捕捉到一个信息:小弟要听老大的话。
或许她应该成为安德鲁的老大,这样她可以让安德鲁给她讲解东西,并且可以要求安德鲁在其余时间闭嘴,不要打扰到她。
拳头忽然有点痒了。
安德鲁感到背后凉嗖嗖的,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很快离开了。
不得不说,第六感是个好东西,他免去了一顿揍。虽然安德鲁本人并不知情。
到了冬天,再欢跃的雀儿也该消停。小易觉尘辗转于那些姐姐们的屋里,露总是很忙。
有一次,她在芙娜屋里,遇到了一个来闲聊的奇怪女人。
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女人用一种她不懂的目光审视她好一阵子,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露居然把你养大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施施然走了。
时间过得很快,天又暖和起来。
整个春天,她都和安德鲁待在一起。男孩手很巧,为她支起小小的帐篷,添置一点东西。
起初她很别扭地不愿意进去,但安德鲁很狡猾地趁她不在,把她所有东西都搬进了那个小帐篷。
“如果你不愿意在这里,我以后不会再来了。”安德鲁这样威胁她。
最终她接受了,将那个帐篷作为新的秘密基地。
安德鲁说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基地,她少见地没有反驳。
熟悉之后,某天,她心血来潮向安德鲁请教了想问很久的词—关于“妓”这个字眼。
安德鲁面红耳赤地说:“不知道。”
“我觉得你知道。”她认真的神色让安德鲁心虚地偏过头。
“是,我知道。我不想告诉你,可行了吧。”安德鲁大声说道。
“不行。你必须回答我,我是你的老大,你要听我的。”小易觉尘执着地说。
安德鲁诧异,他大叫:“易—觉—尘!我什么时候认你当老大了!”
“安德鲁,”小易觉尘也叫了对方大名,“你一直在服从我的指令,难道不是认我当老大了吗?只有小弟才会听老大的话。”
男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狠戾的眉眼中透露出郁闷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我是把你当做朋友啊,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可以让别人帮助你的关系并不只有老大和小弟。”
“你太讨厌了,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我是自愿帮你的,不管你能不能打的过我,我都会帮你。”
安德鲁显得很沮丧。
小易觉尘思考了一下。
“我不讨厌这种关系,”她平静道,“好了,别难过了,安德鲁。我们现在开始这种关系也不迟。”
“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个词的意思了吗?”她正色道。
“喂,你能不能不要目的那么明显。”安德鲁无语。
小易觉尘理不直气也壮,反正无论怎样,她笃定安德鲁不会拒绝她。最后,她知道了那个词的意思,尽管她还是不大明白。
或许长大就懂了,露她们总那么说。
那一次分离时,安德鲁说他不会常来了,他有事。小易觉尘垂下眼,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你会想我吗?”他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期待她的回答。
“你想多了。”
“哎,你真是的……好讨厌,我们好歹认识这么久了。”安德鲁故作伤心地叹口气。
他又抱怨了他们初见时,小易觉尘打掉了他一颗牙的事。
因为那颗牙,安德鲁刚开始教她读书时,说话漏风,吐字不清晰。这导致小易觉尘还学了一些错误的发音,安德鲁好起来后,又给她纠正了。
安德鲁提起那颗牙时,小易觉尘有点不自在地低下头,不去看他。
原本,就算安德鲁把这件事提一万遍,她都不会有任何反应的,但现在不同—他们是朋友了。作为朋友,或许她该有一点书上所说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好复杂,明明是同一件事。
小易觉尘想。
当时间不同,他们的关系不同,她该有的情绪和反应全都变了。
但其实和时间没有太大关系,是她的情感让她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态度产生了变化。简而言之就是:她对安德鲁的感情变了。
虽然还不太能弄明白这些,毕竟情感是很复杂的东西。
“我一直都在这里,老时间。”
“我可以理解为你会一直等我吗?”他轻笑。
“随你。”她将手上的书翻到新的一页。
没有安德鲁的日子,她也依旧在学习,只是……偶尔觉得不适应。
露在有些时候会带小易觉尘去买糖,日子不常有也不固定。
但好在,安德鲁消失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她已经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买了三次糖。
小易觉尘要的是太妃糖,因为安德鲁的眼睛是琥珀色,所以她选择了这种糖果。
露感到奇怪,以她对小易觉尘的了解,她不觉得小易觉尘会突然爱上太妃糖的味道。
“我只是想换换口味。”
这是小易觉尘给出的理由,女人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易觉尘装书的帆布袋里,除了书,又多出一些糖果。
她每天出门带着这些东西,因为她不知道哪一天安德鲁又会出现在那里。
安德鲁再和她见面时,是夏天。
热浪一阵阵袭来,天光亮得刺眼,男孩剥开糖纸,把融化的太妃糖丢进嘴里,小易觉尘就在他旁边安静地看他带来的绘本。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给我道歉?”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嬉皮笑脸。
“……虽然这是个很无聊的故事,但在我看书的时候,请保持缄默,安德鲁。”
“我不觉得无聊。”安德鲁习惯了小易觉尘的答非所问,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他看过这本书了,很典型的故事。
“很愚蠢。”女孩回答,她合上书。
安德鲁知道她说的是结局,在结局里,骑士为公主而死,最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还好吧,也没有很蠢吧。易觉尘,人生总有犯蠢的时候。”他笑着告诉她。
“我永远不会做这种不值得的事。”她冷漠地说。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安德鲁眯上眼,“骑士觉得值得就好了。在他眼里,公主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啊。”
“我不懂。”面对安德鲁说的这番话,她眼中有一股茫然。
“不懂也好,我希望你不要有那一天。”安德鲁笑着伸出手指想去戳小易觉尘的面颊。
不出意外,他的行为受到了严厉制止。
这年夏天和往年一样热,小易觉尘十岁,她和七岁那年夏天被她打掉一颗牙的家伙待在一起,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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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