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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吗啡针

夏常安一直留着那支吗啡针。

不是陈先生给的那□□支用在麻六身上了。是后来冯振武派人送来的,德国造,精致的玻璃针筒,金属针头闪着冷光,旁边还有三支备用针剂。说明书是德文,他看不懂,但知道这东西金贵,能镇住最剧烈的痛。

他把它锁在药柜最上层的暗格里,和祖父留下的那枚最长银针放在一起。一旧一新,一中一西,像两个时代的医者,在黑暗中默默对视。

他从未用过。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不配。他觉得,自己这双手,只配用银针、用草药、用最朴素的法子,一寸一寸把人的魂从鬼门关拉回来。吗啡太轻易,一针下去,痛苦消失,仿佛那些痛不曾存在过——可痛,也是“在”的证据。没了痛,人怎么知道自己还活着?

直到那个雪夜。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裹着破棉袄,怀里抱着个襁褓。她跪在药铺门口,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夏先生…求您…救救我孩子…”

夏常安接过孩子。襁褓里是个男婴,最多三个月大,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如丝。他解开襁褓,倒吸一口冷气——

孩子的胸口,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不是刀伤,不是枪伤,像是…被野兽的爪子狠狠挠过,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伤口已经感染,化脓,散发出甜腥的腐臭。

“怎么弄的?”夏常安问。

女人泣不成声:“是…是野狗…我们逃难来的,住在城外破庙…夜里野狗闯进来…”她抓住夏常安的衣袖,“夏先生,求您…他还这么小…还没看过这世界…”

夏常安检查伤口。太深了,感染已经入血。即使清创、用药,活下来的几率…不到一成。而且清创的过程,剧痛,这么小的孩子,可能根本撑不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

女人以为他无能为力,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得像阿翠死前那样。

夏常安忽然转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了那支吗啡针。

针剂是透明的,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吸药,排空气,动作生疏——他从未用过这东西。

然后他走回孩子身边,卷起婴儿细小的胳膊,找到静脉。针尖刺入时,婴儿抽搐了一下,发出猫叫般细微的哭声。

药液推入。

几乎立刻,婴儿的呼吸平缓了,青紫的脸色微微转红,眼睛半阖,像是…睡着了。痛苦,从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悄然褪去。

女人惊呆了:“夏先生…这是…”

“吗啡。”夏常安说,“能让他不痛。”

他开始清创。镊子夹出腐肉,剪刀剪掉坏死组织,药水冲洗…整个过程,婴儿安睡着,只在最深处的触碰时,眉头轻轻蹙一下,又松开。

女人跪在旁边,看着,泪流满面,却不敢出声。

清创完毕,夏常安撒上最好的金创药和磺胺粉,用干净的纱布包扎。然后开方:退热的,消炎的,补气血的…

“能活么?”女人颤声问。

“看造化。”夏常安洗净手,“今夜是关键。若天亮前不退烧…就难了。”

他让女人抱着孩子,在药铺后堂的草垫上歇下。自己坐在一旁守着,隔一个时辰探一次体温,喂一次药。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摇西晃。

夏常安看着熟睡的婴儿。那支吗啡针的效果还在,孩子睡得很沉,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可他知道,药效一过,剧痛会卷土重来——那时的痛,会比之前更甚。

他忽然想起萧璃曦。想起她第一次来药铺时,那种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掉的“不在”。他用银针扎她,用苦药灌她,用最笨的法子,逼她感受痛、感受麻、感受“在”。

可现在,他却用吗啡,让一个孩子暂时“不在”了。

这算…背叛了自己的医道么?

寅时,婴儿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夏常安用冷水敷,用酒精擦,喂退烧药…忙到天蒙蒙亮,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女人一直跪在旁边,合十双手,嘴唇翕动,无声地祈祷。

天亮时,婴儿睁开了眼睛。

不是哭,是睁眼。黑溜溜的眼珠,清澈得像两汪泉水,映着窗外的雪光。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夏常安,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像一道阳光,劈开了药铺里积压了一夜的阴霾。

女人“哇”地哭出声,是喜极而泣。

夏常安长长舒了口气。他探了探脉,又检查了伤口——没有继续恶化,炎症在消退。这孩子,活下来了。

女人抱着孩子,磕了三个响头:“夏先生…您是我们母子的再生父母…”

夏常安扶起她:“不必。医者本分。”他顿了顿,“只是…这孩子将来长大,胸口会留一道很深的疤。”

女人抚摸孩子包扎好的胸口,泪中带笑:“有疤好。有疤…证明他活过,挨过,挺过来了。”

夏常安一怔。

是啊。疤不是丑,是勋章。是生命与死亡搏斗后,留下的战利品。

他忽然明白了。

吗啡不是“抹杀痛苦”,而是给生命一个喘息的机会。让那具小小的、脆弱的身体,在剧痛的间隙,积蓄力量,然后继续战斗。

就像他给萧璃曦的“治疗”——不是让她不痛,而是在她痛到想散掉时,给她一个锚点,让她喘口气,然后继续“在”。

医道从来不是非此即彼。银针和吗啡,苦药和蜜糖,疼痛和安宁…都是工具。目的只有一个:让生命,继续。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夏常安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雪幕中。

然后他回到药柜前,打开暗格,看着剩下的两支吗啡针。

许久,他拿起其中一支,走到后院,挖了个小坑,埋了进去。

只留一支。

这一支,他后来用在一个被火烧伤、痛到想咬舌自尽的孩子身上。孩子活下来了,长大后成了铁匠,胸口和手臂上都是疤,但能抢起几十斤的铁锤,打出最锋利的镰刀。

最后一支,他一直留着,直到去世,都没再用过。遗嘱里,他让徒弟把这支吗啡针,和他那枚最长的银针,一起放进棺材。

他说:“让它们…在下面继续吵。一个说痛才是真,一个说不痛才好。我在旁边听着,解闷。”

徒弟照做了。埋土时,仿佛听见棺材里,有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像两个医魂,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他们永恒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