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出去！”
“你们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张啸一把将钱欢愉送来的饭菜砸在地上。
金属碗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白粥泼了一地，碗里的半块腐乳滚到了铁门边，沾满了灰。
钱欢愉吓了一跳，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手里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像一只被突然惊飞的鸟。
张啸的模样比四天前刚被关进来时已经判若两人。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原本扎得整齐的马尾早就松了，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淤青，是第三天的时候她尝试用头撞墙自杀时留下的，那片青紫色已经慢慢晕开，像一朵开败的花贴在她的额角。
钱欢愉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床上的人，她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开始收拾地上被打翻的白粥。
和电视剧里凶神恶煞的绑匪不一样，钱欢愉长得很乖。
中短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剪得整整齐齐，覆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又小又圆。
她穿着一身黑乎乎的粗布麻衣，衣摆长到膝盖，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像旧时候私塾里的女学生，又像哪个乡下祠堂里供着的娃娃。
“哎呀，好可惜……”
白粥在地上洇开一片，米粒黏在水泥地面上，钱欢愉用手指去拢，指尖沾满了黏糊糊的粥水。
“不能浪费粮食的。”钱欢愉轻声说。
然后竟然当着张啸的面，把地上的那滩粘稠不已的米粥给拱起来，放进了嘴里咀嚼。
张啸看见她的腮帮子鼓了鼓，嘴唇上还沾了一点灰。
钱欢愉那双大眼睛抬起来看了张啸一眼，然后伸出舌尖舔掉了。
张啸的后背贴上了行军床的铁管，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爬上来，像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钱欢愉把最后一口沾着灰的米粒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仰起脸来看张啸，笑：
“好久都没有听到有人跟我说‘犯法’这两个字了哈哈。”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天真，微微歪着头，刘海往旁边滑了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但张啸觉得后背更凉了。
“对不起，”钱欢愉站起来，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我不能放你出去。”
“其他姐姐们也不会同意的。”
“其他姐姐”指的是这里的五个女人。张啸被关在这里已经四天，这里没有窗户，也没有时钟，唯一能够让她感受到时间的，就是外面准时送来的一日三餐。送饭的人会轮流换，准时得像轮班的狱卒。
张啸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钱欢愉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
那双刚才捡拾碎瓷片的手，此刻垂在粗布麻衣的衣摆两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钱欢愉的袖子挽到了肘部以下两指的位置，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从腕骨到肘关节，线条清晰得像解剖图上的示范标本，充满了力量。
这六个女人，虽然看起来都瘦瘦的，但要真是用强的，她一定谁都打不过。
钱欢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所以她没有急着走，而是蹲下来，让自己比坐在床上的张啸矮了那么一点，然后仰着头看她。
“你心态要好一点。”
“如果你老是这么悲观，那这里就是牢笼。”
“但如果心态好一点，这里也可以是乐园。”
张啸听见“乐园”这个词的时候，只觉得头皮发麻，又看了看眼前这张笑里藏刀的脸，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叫张啸，今年二十二岁，性别女，爱好女。今年刚大学毕业，在一所三乙医院里当实习生。
她最后的记忆是好友约她去逛街，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发现司机有点古怪，再一醒来，就躺在了这里。
最重要的是……
张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腿。
只见她的右腿膝盖往下，全都没了。残端像一根被砍断的树枝，可怜巴巴地搭在床上。
这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桌子上面经常摆着一个铁碗，里面总是盛满了清水，是喝水用的。张啸第一次醒来时用这个铁碗使劲地砸过房间里唯一的铁门，但发现纹丝不动。
头顶是一盏裸露的节能灯，墙板和地面都是光滑的水泥，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
右腿的截肢面被处理过，算不上精细但至少没有在发炎，用医用纱布和某种黑色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裹成一个粗糙的锥形。
她试着弯了弯膝盖，残端在绷带里微微动了一下，一阵钝钝的幻肢痛传来。
“还疼吗？”
女孩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立刻假惺惺地过来看她，却被张啸一把推开。张啸崩溃地喊道：
“滚开！离我远一点！你们这些恶心的人！”
钱欢愉被她吓了一跳，只能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的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主人的情绪吓到的幼兽。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点。”钱欢愉说。
张啸只觉得心里好笑，她深深叹了口气，来这里这么久，她一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绑架她。
“放我出去……”
钱欢愉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眉心微微蹙起来，两弯眉毛不自觉地往中间靠了靠。
“对不起……”
张啸早有预料，甚至没有再看钱欢愉一眼。
她一把往后仰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行军床上。她的手臂横在脸上，用手掌盖住了眼睛，手指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松开着，一动不动。
钱欢愉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把那块沾了灰的腐乳捡起来放在碗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粗布，开始擦地上的粥渍。
“我重新再拿一份给你。”
“但是希望你不要再浪费了。”
“不然今天就没得吃了。”
张啸没有理她，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响的撞击声，震得头顶的节能灯都晃了晃，惨白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摇晃的圆。
钱欢愉的脚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傍晚时分，张啸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咖啡机研磨豆子的香气。
她看见自己穿着白大褂，正站在护士站旁边和同事们聊天。
赵老师靠在柜台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救死扶伤”四个字，杯口冒着热气。旁边是带教的小周姐，正低头翻病历，时不时抬头插一句话，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一切都那么真实。她能闻到咖啡的香气，能听到走廊尽头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这是她的世界，她属于这里。
然而，画面一转，却突然变了。
她还是站在那个位置，但阳光开始变得刺眼发蓝，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大家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轮廓模糊，声音失真。
她想走过去。
然而身体却猛地往前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腿从膝盖往下，整整齐齐地消失了。
然后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开始往下坠，地板像电梯一样升起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她和地面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她拼命伸手去够那些模糊的人影，但再也抓不着了。
黑暗里伸出了一双手，环住了她的左腿。
一个头颅从她的肩膀后面慢慢探出来，湿漉漉地贴在她脸的两侧。那人的头发又密又长，完全盖住了那张脸，只在发丝的缝隙间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巴和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
梦里张啸崩溃大叫。
那个东西开始啃她的左腿。
“啊——！”
张啸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
头顶的节能灯灭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黑得像被人用墨汁从头浇到脚，她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她的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黏在身上，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鼓点。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用胳膊撑着床板想坐起来，但手臂在发抖，撑了两下都没撑住，手肘一弯又摔了回去。
行军床的铁管硌着她的肩胛骨，冰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于是躺了一会儿，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再咬着牙尝试。这次她用两只手撑住床板，手指抠进床垫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撑起来。
左脚碰到地面的时候，冰凉的水泥地激得她脚趾蜷缩起来。
她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手撑着床沿，左手扶着墙壁。
铁门上没有把手，从里面看，这扇门就是一块平滑的铁板，只有门缝，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她们每次都是从外面开的，每次都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从刀鞘里拔出来。
终于，她的指尖触到了铁门，冰冰凉凉又很僵硬。
她的整只手掌贴上去，掌心的温度被铁门瞬间吸走，冷得她指尖发麻。
她把手掌平放在门板上，却愣住了。
这轻飘飘的一推，
门却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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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