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④③章
陆炎今天有门诊，正准备午休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
他瞥了一眼，是姜烁，眉心微动，按下接听。
“陆、陆医生……”
姜烁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大声争吵，还有女人的哭声尖利地刺进来。
“怎么了？”
“我、我在医院……”姜烁喘着气，语无伦次，“妇科……不是我，是我同学……她不舒服，我带她来看病，结果……结果医生说她怀孕了，然后他们、他们就报警了……”
陆炎眉心一跳：“什么？你在哪个医院？”
“市妇幼……”
“等着，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起身推门出去，对门口的护士说：“后面的号帮我调一下，有急事。”
护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走向电梯。
市妇幼保健院妇科门诊，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陆炎出了电梯，顺着声音找过去。
走廊尽头围着一大群人，有穿制服的保安，有探头探脑的病人家属，还有几个护士站在外围急得团团转。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
一个少年背靠着墙站着，脸色惨白，校服皱巴巴的，领口被扯得歪斜，正是姜烁。
他面前站着一对中年男女，女的满脸泪痕，正被护士拦着，男的涨红着脸，指着姜烁的鼻子骂：“你他妈再说一遍你不知道！我闺女才十六啊！”
姜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炎快步走过去，挡在姜烁身前。
“怎么回事？”
姜烁看见他，一把攥住他的袖子，终于哭出来：“陆医生……我不知道……她说她不舒服，肚子疼，我就带她来看看……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陆炎尽量安抚，拉住一旁年龄稍长的护士正要问情况，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激烈的吵嚷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被护士扶着从诊室里出来，脸色苍白，低着头。
之前对着姜烁一脸凶相的中年男女立刻冲上去。
“李晴！”女人扑过去抱住女孩，嚎啕大哭，“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不跟妈说！”
男人站在旁边，眼眶通红，浑身发抖，扫过人群，落在姜烁身上，顿时瞪圆。
“你这个畜牲！”说着，人已经攥着拳头冲过来。
陆炎想拦，却慢了半步。
男人的巴掌狠狠扇在姜烁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你他妈个小畜生！”男人拽住姜烁的校服领子，把人往墙上撞，“我闺女才十六！你对她干了什么！”
姜烁被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懵了。
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本能地抬手护住头。
“住手！”
陆炎一步上前，扣住男人的手腕。
他手劲大，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红着眼瞪他。
“你谁啊！少管闲事！”
姜烁靠着墙，浑身发抖，整个人吓坏了，眼神都是散的。
“有话好好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陆炎尽量挡住男人的视线。
“好好说？”男人指着诊室的方向，“我闺女刚十六岁！怀孕了！你让我好好说？！”
他身后的女人也冲上来，尖着嗓子喊：“就是这个小畜生！我还说谁这么好心，天天给我闺女辅导英语，没想到是憋着坏心呢！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姜烁嗫嚅着：“不是……我没有……我就是陪她来看病……”
“你放屁！”
女人冲上来要挠他，被陆炎抬手拦住。
她扑了个空，疯了一样往陆炎身上招呼，指甲划过他的白大褂，留下一道道褶皱。
“你也是医生？你们医院是不是要包庇他！啊？”她冲着周围的护士喊，“他穿白大褂的！跟你们一伙的！”
护士们面面相觑，对于一个近乎疯狂的女人，谁都不敢上前。
女人见撒泼又用，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你们院长叫来！我今天非要讨个说法！”
走廊里乱成一团，保安挤进来维持秩序，其他病人家属们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女孩被护士扶进诊室，关上门。
陆炎始终挡在姜烁身前，一动不动。
等女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他才开口：“我是市一院的医生，我不认识你们，也不认识那个女孩，我是来接我弟弟的。”
姜烁还在发抖。
他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他打过架，被人揍过，也揍过人，但那都是少年人之间的恩怨，打完就算。
但今天不一样，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陪李晴来看病，他们就是同学，顶多算关系好一点的同学。
检车结束，医生说李晴怀孕了，然后，李晴就哭了，医生立刻报了警，她的父母也过来了。
姜烁的脑子里嗡嗡的，他看见陆炎的后背挡在自己面前，白大褂上有被指甲划过的印子。
“……姜烁。”
陆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怎么回事？”
姜烁张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姜烁立刻摇头，“就是同学……同班同学……最近经常在一起自习。”
“最近经常一起出去？”
“就……放学一起走过几次……”姜烁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有时候心情不好，我陪她坐一会儿……真的就只是这样……”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陆医生，我真的不知道她怀孕了……我没对她做过什么……真的没有……”
陆炎看着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那边的女人又冲了过来。
“你知道什么！你跟他一伙的！”她够不到姜烁，只能指着陆炎，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他这种小流氓我见多了！哄着我闺女早恋，出了事就装无辜！”
姜烁恐惧地贴紧墙壁摇头。
“女士，”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女儿现在需要你，你在这里闹，对她有什么帮助？”
女人愣住。
“另外，”陆炎继续说，“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等警察来了再说。如果你再动手，我可以告你故意伤害。”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想接着骂，却被他冷漠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
她丈夫把她拉回去，狠狠瞪了姜烁一眼，撂下狠话：“小子，你等着，等我闺女说出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姜烁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不怕挨打，他怕的是，这件事如果让姐姐知道，姜瑶会怎么看他？
她会不会也觉得，他是那种不负责任的小混蛋，就像他们的爸爸一样。
她会不会后悔，当初收留他？
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低下头，拼命忍着眼泪。
“怎么回事？”出警的警察扫了一眼乱糟糟的走廊，“谁报的警？”
女孩的妈妈一把抓住警察的胳膊：“同志！我闺女！她才十六！被那个小混蛋搞怀孕了！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啊！”
警察被她拽得踉跄一步，皱起眉头：“你别激动，先松手，慢慢说。”
他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向姜烁。
另一个警察将走廊里的人驱散，警察大概了解情况后，朝着姜烁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姜烁声音发抖：“姜……姜烁。”
“那女孩是你什么人？”
“同学……”
警察看了看他，又看看挡在他前面的陆炎。
“你是？”
陆炎拿出证件递过去：“市一院乳腺外科，陆炎，他是我弟弟。”
警察看了一眼证件，还给他。
“行，都别在这儿站着了，”他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室，“进去说，当事人家长，还有这两个，都进来。”
姜烁攥着陆炎的袖子不肯松手，跟着陆炎往休息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陆医生……这件事，能不告诉我姐吗？”
陆炎拍拍他的肩膀：“这么大的事，你觉得能瞒得过吗？”
~.~
姜瑶这会正在开社区防疫阶段总结会。
窦主任站在投影仪前，对着PPT讲得唾沫横飞，底下的人昏昏欲睡。
姜瑶托着腮，眼皮开始打架，脑子里全是晚上回去吃什么。
手机突然震起来，陌生号码，她随手按掉。
又震，再按掉。
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窦主任停下PPT，瞪着她：“姜瑶！开会关手机！”
“关了关了……”她摸出手机准备关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A区公安分局。
不对啊，她不是装了反诈APP吗？怎么这种电话还能进来？
“是姜烁的家属吗？我是A市第一分局的，姜烁现在在我们这儿，你过来一趟。”
“啊？”姜瑶的脑子并没有转起来，但在听了对方一大通事件概括后，“啪”的一声，她拍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倒。
全会议室的人都醒了。
“怎么了？”窦主任皱着眉。
姜瑶挂断电话：“我弟……我弟被人讹了，现在在市局。”
她弯腰开始收拾东西，手都在抖。
“怎么回事？”
“什么人讹他？”
“严重吗？”
“不知道，”她摇头，“就说人在警局，让过去……让过去保释……”
窦主任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你别慌，我有个老同学在公安局上班，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帮忙问问，你别自己吓自己。”
“谢谢主任……”
“行了行了，”窦主任摆摆手，已经开始拨号，“快去吧！”
姜瑶抓起外套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