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⑩⑦章
云间画廊坐落在一片闹中取静的文化街区，门脸不大，通体的落地玻璃，里面光线柔和。
门口立着个极简的黑色招牌，字体纤细，透着股高冷劲儿。
姜瑶是“路过”的。
她背着她的标志性帆布包，穿着洗白的T恤牛仔裤，溜溜达达就晃了进来，像个走错门的游客。
门口的接待员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孩，看到姜瑶这身打扮，眼神里掠过审视，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挂起了微笑：“欢迎光临，请随意参观。”
姜瑶点点头，真就随意起来。
她踱到最近的一幅画前，大片的暗蓝色铺陈，中间有些混乱又胡乱涂抹过的色块和线条，画框右下角贴着张小标签，《混沌》，价格：￥1200000.00。
姜瑶盯着那一长串的零，默默数了数，眼皮跳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就这？
她凑近了些，歪着头，皱着眉，想研究出这其中的奥秘，嘴里不自觉地嘀咕出声：“这……跟我们社区周末公益美术班，那帮七八岁小孩画的……有啥区别？哦，他们用的是水彩笔，这个可能用的是油画颜料，所以贵在颜料上？”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艺术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技巧或像不像，更在于它能否传递情感，引发观者的内心共鸣。”
姜瑶转身。
孙青茹出现在画廊内侧的楼梯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丝质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依旧是一副无可挑剔的优雅模样。
只是眉眼间，比上次律所见面时，多了些疲惫。
她缓步走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停在姜瑶身侧。
“这幅作品，描绘的是现代人在信息爆炸时代内心的迷失与挣扎，”孙青茹的声音很好听，说是余音绕梁也不过如此，“你看这些混乱的线条和冲突的色彩，是否让你感到某种焦虑？而这种无序中，又是否暗藏着一点寻求突破的力量？”
姜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认真地看，频频点头，表情严肃，像在听专家会诊。
等孙青茹说完，她眨眨眼，露出一副虚心求教又有点为难的表情：“孙阿姨，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感觉了，这共鸣……挺贵的，”她指指价签，真诚地发问，“那个……咱们这画廊，支持社区团购吗？或者有没有……熟人折扣？量大从优的那种？”
孙青茹脸上准备迎接艺术探讨的表情，瞬间凝固住，她身边的接待员小姑娘没忍住，赶紧低下头。
“姜小姐真会说笑，”孙青茹很快调整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去我办公室喝杯茶？”
画廊二楼有个小小的会客室，布置得同样雅致，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绿植。
孙青茹取出茶具，准备泡茶。
姜瑶很自然地凑过去：“阿姨，我来吧，在社区工作，别的不会，给大爷大妈们泡茶倒水是基本功。”她动作有点笨，但很利落，烫杯、置茶、注水，一气呵成，用的是最普通的玻璃杯，泡的也是最常见的绿茶。
孙青茹看着她熟练却毫无章法的动作，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你倒是……很接地气。”
“毕竟没爹养嘛，”姜瑶把泡好的茶推到孙青茹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热气，笑眯眯地说，“什么都得自己来，什么都得会一点，不然活不下去呀。”
孙青茹端茶的手晃了一下。
姜瑶装没看见，小口啜着滚烫的茶水，继续用聊家常的语气说：“阿姨，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您说，我爸他……要是真那么在乎您，真把您和姜烁当最重要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年，就是不跟您领那张证呢？”
孙青茹手中的茶杯没拿稳，茶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木桌面上，留下几点碍眼的湿痕。
姜瑶立刻抽了张纸巾，起身，探过身子，仔细地擦桌上的水渍。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阿姨，我不是故意戳您心窝子，”她擦干桌子，坐回去，看着孙青茹有些失神的眼睛，“我就是觉得吧，我爸这个人，说到底，就是自私。对我妈是这样，对我……更是这样，对您，恐怕也一样。”
“他享受着家庭的温暖，享受着您带来的体面生活和情感慰藉，却不愿意用法律那张纸，给您一个最踏实的保障，把你们真正捆绑在一起，分担他可能的风险，也分享他完全的财富，”姜瑶老练地帮她分析，“他只会给自己留退路，说不好听的，他骨子里，就没想过要对任何人负全责。”
茶水间里一片寂静。
孙青茹低着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姜瑶的话，确实点出她始终无法言说的不安和隐痛。
过了很久，孙青茹才抬起头，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你……到底想要多少？”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她觉得眼前这个女孩不需要这些。
姜瑶放下茶杯，坐直身体，同样认真地回视她：“孙阿姨，我那天在麻辣烫店跟姜烁说了，今天也跟您再说一次。我爸欠我的，该我的那一份，一分都不能少，这是法律，也是道理。”
“但，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要。姜烁是他儿子，该他的，就是他的。至于您……”她斟酌一下，“您照顾他这么多年，就算没有那张纸，情分和付出是实实在在的。这部分怎么算，我们可以谈，可以找律师按法律和情理去界定。”
“但我真的觉得，”姜瑶最后说，“我妈不在了，就剩您，我，还有姜烁，咱们三个，都是被他以不同方式亏欠过的人。真的没必要，为了他留下的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斗得你死我活，筋疲力尽。拿到各自该拿的，然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行吗？”
孙青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年轻，朴素，甚至有些土气，说话直来直去，缺乏上流社会熟悉的婉转与修饰。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用最朴素的语言，剥开最复杂的困局，指向一个或许她内心深处也曾渴望，却不敢奢想的可能，体面的和解，而非狼狈的争夺。
茶水渐渐凉了，窗外的光线在偏移。
一场本可能剑拔弩张的谈判，在这个狭小的茶水间里，因为一个自私男人的定性，和一句何必斗得你死我活的诘问，意外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回到冷清的总统套房，姜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帆布包随手扔在地毯上。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但偶尔动作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心里的弦，此刻松懈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看，是陆炎的微信，头像是微信的默认头像，加他的时候就想吐槽了，他是真实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吗？
陆炎：复查日期。
姜瑶盯着四个字和一个句号看了一会，手指飞快打字：忙着继承八千万遗产，没空，陆医生勿念。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过来，依旧简短：短期回不来的话，B市有合作医院，可以帮你安排复查。
姜瑶愣住。
他怎么知道她在B市？暗中调查她？
心里头的叛逆和故意作对的心思立刻占领理智的高地：陆医生，我对医院有阴影，有你陪的话我就考虑去复查。
陆炎的回复很快：可以，正好顺路。
可以？顺路？
姜瑶看着屏幕上的字，揉揉头发，脸颊突然火辣辣地疼。
“这么闲的吗？”她对着手机屏幕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却往上翻，点开天气APP。
下周预报：B市，晴，22-30°C。
一连串的小太阳图标，明媚得有些刺眼。
她退出天气，又回到和陆炎的聊天界面。
胸口早已愈合的位置，似乎又隐隐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牵动。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没几秒，又嗡嗡地震动起来。
姜瑶从沙发靠垫里抬起头，搓了搓脸，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接起来。
“喂，小醋同志，查岗啊？”
“瑶瑶，你那边怎么样？谈得还顺利吗？没受委屈吧？伤口有没有不舒服？”
姜瑶心里暖了一下，重新躺进沙发里，“都好着呢，就是这里的饭不怎么好吃，还贵，”她简略地汇报，“你呢？窦主任没找我茬吧？台账是不是堆成山了？”
“窦主任……”小醋的声音变得有点微妙，“他倒是没提台账，就是……嗯，有点怪怪的。昨天还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说你一个人在B市不容易，让我多关心你。哦对了！”她突然提起，“陆医生……有没有联系你？问你复查的事？”
姜瑶心头一跳，语气故意放得随意：“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今天中午，听到窦主任给陆医生打电话，他一个外甥，想进市一院实习，想拖陆医生找找关系，电话里还提到你呢……”
姜瑶听着，眉毛挑得老高。
这就破案了不是，是窦主任想拍陆炎的马屁，然后提到她姜瑶此刻在B市。
“我说呢，”姜瑶对着电话，“陆大医生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跨国……啊不，跨市追踪复查，原来是我们的窦主任把我卖了啊。”
“瑶瑶，你别生气，窦主任......”
“我没生气，”姜瑶打断她，是真的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窦主任这曲线救国的操作，虽然目的不纯，但客观上……好像，也许，大概，有那么一点点，把她放在心上？至少她姜瑶现在是个值得一提的话题，“好啦，我知道了，窦主任的外甥……祝他好运吧，能让陆医生关照的人，估计也得是人才。”
她又跟小醋聊了几句社区的琐事，听她念叨哪家的狗又打架了，王爷爷能扶着走几步了，窦主任新买的劣质假发害他头皮发炎……遥远而鲜活的日常，透过电波传来，冲淡了异地夜晚的空寂。
挂了电话，姜瑶重新窝回沙发里，撇撇嘴，又点开天气APP。
看着一排整齐的小太阳图标：“顺路……”她低声重复一遍，关掉手机，丢在一旁。
生活果然比戏剧更跌宕。